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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圈 第七章: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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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圈
这天没跟塔拉出去放牧。
轮休。草原上的放牧是轮着来的,不是每天同一个人。人要歇,草场也要歇——你天天在同一片地方啃,啃秃了明年就没了。
留在营地的日子他也不闲着。今天的活是修一个木架子——挂肉条风干用的,有一根横杆裂了,需要换。换横杆这个事他已经做过两次了。找一根粗细差不多的木棍,用皮条湿着绑上去,干了以后收缩,比什么胶水都牢。
他蹲在那儿绑皮条,旁边两个女人在处理皮子。
处理皮子是一件他看了很多次但从来没敢上手的事。不是技术问题——虽然技术确实也难——是那个味道。生皮子的味道他形容不出来,大概介于腐烂和发酵之间的某个位置。但这两个女人蹲在那堆皮子旁边,一边搓一边聊天,跟没闻到似的。
她们聊天的内容他现在能听懂个五六成了。今天聊的好像是另一个营地的什么人——一个女人嫁到了什么地方,日子过得怎么样。年纪大一点的那个说话的语气很笃定,好像她认识那家人。年轻一点的嗯嗯地附和着,偶尔插一句。
他一边绑皮条一边听。这种聊天跟他妈在小区门口跟邻居聊天没有任何区别——谁家的事、谁跟谁怎么了、那个谁你说靠不靠谱。
早上他还干了另一个活——帮着把晾好的肉条从绳子上取下来,搬进帐篷里存放。肉条风干以后硬得像木棍,一根根码在一起,沉甸甸的。搬了两趟,胳膊就酸了。他放下来甩了甩手——手心上的茧已经不疼了,但胳膊的力气还是不够。旁边一个女人搬的比他多一倍,脸上连个表情都没变。
他正想着呢,牲口圈那边传来动静。
不是正常的动静。他已经习惯了牲口圈每天的声音——羊叫、牛哼、马打响鼻——脑子能自动过滤。但这次不一样。有一声很闷的牛叫,不像是在叫,更像是在哼,那种声音从肚子里挤出来的。
他扭头看了一眼。有几个人已经往那边围过去了。
他放下手里的皮条,也跟过去了。
一头母牛趴在地上。肚子鼓得很大,侧面能看到里面有东西在动。牛的眼睛半闭着,嘴角拉着白沫,喘得急。地上的草被它的蹄子刨出了几道深印——它之前应该挣扎过一阵。
要生了。
两个人已经在帮忙。一个按着牛的头安抚它,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低,像在哄小孩。另一个蹲在后面,胳膊伸进去了,半截袖子全是血和黏液。他的表情很难看——眉头拧着,牙关咬紧,太阳穴上有青筋在跳。
林远站在外围看着。周围陆续又来了几个人。有一个老太太——就是那个每天弯腰捡牛粪的——站在旁边,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摇了摇头。
后面那个人回头说了几句话,语速很快。林远只听懂了一个词——"横"。小牛大概是横着的,出不来。
气氛变了。旁边有人低声交谈,语气急。在草原上,一头牛和肚子里的犊子不只是两条命——是大半年的口粮和劳力。丢了,所有人的日子都会紧一截。
后面那个人开始使劲拉。他抓住了小牛的什么部位——可能是腿——往外拉。牛在叫,那种声音不像叫,像是有人在拧一块湿布。拉了几下,没出来。换了个角度,又拉。还是没出来。
林远看着那个人使劲的方向。
脑子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他不懂接生。但他大三学过工程力学。力的分解、合力方向、最优施力角——这些东西他是真的懂。
从他能看到的角度判断,那个人拉的方向跟产道的方向之间有一个夹角。这个夹角会产生一个侧向分力——有一部分力气浪费在了错误的方向上。如果把施力方向往下调二三十度,顺着骨盆的弧度走,阻力应该会小。
但这个"应该"让他犹豫了。
他不确定牛的骨盆跟他脑子里的力学模型有多少契合度。他是拿工程构件的逻辑推一个活的东西。万一错了呢?万一调了角度反而卡得更死呢?
而且——他在这里是什么人?一个连草都分不清好坏、连羊都赶不动的外来的。你凭什么教人家接生?
他站在那里,手攥着拳头。
母牛又叫了一声。比刚才弱了。
帮忙拉的那个人额头上全是汗。手滑了一下,重新抓住,又拉。还是出不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围的人——那个眼神不像是在求助,更像是在确认:大家都看到了,我尽力了。
林远做了一个决定。
走过去。不是走到人群里指手画脚,是走到那个蹲着拉的人旁边,蹲下来。蹲到跟他一样的高度,一样的脏。他的膝盖跪在了泥和血混在一起的地上。
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个角度。指了指现在拉的方向,摇了摇头。又指了一个偏下大概三十度的方向,点了点头。
拉的那个人看了他一眼。
"那边,往那边。"他说。
那个人没理他。继续拉。
塔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他站在后面,没出声,但他在看。看了看牛的情况,看了看林远比划的方向。
然后塔拉跟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的语气不是"让他试试"那种客气,更接近"你这样也拉不出来"。
那个人犹豫了一下。
母牛又哼了一声。声音更弱了。
他调了角度。大概调了二十度左右——不完全是林远比划的方向,但接近了。
又拉了几下。
这次不一样。不是立竿见影的不一样——不是一调角度小牛就滑出来了。但能感觉到阻力变了。手上的劲传得进去了,不像之前那样打滑。
有东西在动。能看到母牛的肚子在变化。
又拉了几下。
然后小牛出来了。不是呲溜一下出来的。是慢慢地、湿漉漉地、带着一堆东西一起出来的。掉在地上,一坨深色的、裹着膜的东西。
不动。
安静了大概三秒钟。三秒钟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有人弯腰下去,清理了小牛口鼻上的东西。手很快,拿一块布擦了擦,又用手指掏了掏。
小牛动了一下。腿蹬了一下。
然后又动了。
周围有人长出了一口气。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同时出的气。那个老太太嘀咕了一句什么——跟刚才摇头的时候语气完全不一样了。
母牛的喘息也开始慢下来了。按着牛头的那个人松了手,牛转过头去舔它的犊子。舌头又粗又长,从头到尾地舔,小牛被舔得一歪一歪的。
林远站起来。他发现自己的腿在抖。不是冷。是紧张。他蹲在那里的时候其实一点把握都没有。
接生的那个人站起来了,胳膊上全是血和黏液,在裤子上随便抹了两把。他走到林远面前。
看了他一下。
拍了他肩膀一下。不轻不重。没说话。
拍完就去洗手了。
林远站在那里。肩膀上还留着那一下的力道。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皮袍子的袖口蹭上了血和黏液,膝盖那里全是泥。
下午剩下的时间他没什么事。回到木架子旁边继续绑皮条——那根横杆还没修完呢。两个女人还在处理皮子,话题不知道换成了什么。
太阳还在那个位置。风还是那个方向。好像什么都没变。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面前那一份比以前多了一块。不是什么好部位,筋头巴脑的,硬邦邦的。但确实多了。
他看了看左右。没人看他。没人说"这是给你的奖励"。可能跟白天的事有关,也可能就是切肉的人手一抖。
他把那块肉拿起来咬了一口。
吃着吃着,有个人坐到他旁边了。
一个年轻男人。之前在营地里见过,没说过话。那人坐下来也在啃肉。啃了一会儿,冲他说了句什么。
林远愣了一下。不是因为没听懂——他听懂了,问的是今天的水打了没。是因为这个人主动跟他说话了。
"打了。"
那人"嗯"了一声。继续啃他的肉。
过了一会儿,另一边有人叫他:"嘿。"他回头。一个女人递过来一个皮囊,比划了一下——帮她拿到那边去。
他接过来,送了过去。回来以后那个女人冲他点了一下头。
就这样。问你水打了没,让你帮忙递个东西。
之前一个多月,除了塔拉和那个缺耳朵的男人,没有人主动跟他说过话。
今天有了。
夜深了。帐篷里的说话声渐渐小了。远处有狼在叫——他现在能分出来,狼叫比狗叫长,尾巴往上翘。风从洼地上面刮过去,底下只听到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吹一个巨大的空瓶子。
他把兽皮裹紧了,躺下来。
那只新生的小牛现在应该在母牛旁边。他不知道它站起来没有——小牛生下来以后多久能站起来?他不知道。明天去看看。
他闭上眼。
下次也许能再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