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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痴,蠢货,傻蛋 我不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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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在她肩头,停了不到一息,然后像被烫了一样弹开。脸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
“我——”他说。
他的眼神忽然变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该想起的事。
那神情只持续了不到半息,快得几乎不存在。
鼻血流了下来。
他转身,左脚绊右脚地逃出去,在门槛上磕了一下。脚步声在廊子里咚咚咚响了一阵,接着是开门声、关门声、门闩插上的声音。
夜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
星野看着那门还有地上的一滴红——少年的鼻血,她愣了一瞬。
然后她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
这两三日以来,从她拆开父亲的信开始,她脑子里的弦一直紧紧绷着。
鼻血少年出现,那根弦松了一瞬。
星野起身,重新穿戴整齐。
她走到那间房门前,站定,抬手敲门。
门开,灰眼灰衣的清秀少年站在门口,粗麻衣料洗得发白,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他的身量比她高出一截,他微微俯首看了一眼星野,马上又挪开视线,盯着门框上的一处木节。
“有事吗?”
“我来向你道谢。”
“不用谢。”少年局促转身,缓缓步入房中:“即使我不来你也料理的了,我不过是多此一举。”
星野看着他,走进房内,坐于案前:“何以见得?”
“那些鬼魂受你思念而来。”说到术法上的事,少年的语气稳多了, “现下荒魂遍野,这事到处都有。但你与常人却有不同。即使我不管,你也能自己驱散它们。”
“看起来,你对这些阴阳事物十分熟悉。”星野说。
“熟得不能再熟了。”少年道,“数月以来,死人不往生,四处都是荒魂。但凡有人知道我是巫术师,就要我为他们行阴阳之事。”
“我来谢你的善心。”
星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仰起头。夜风涌进来,星河横亘。
她转过身,望向少年的脸。
占星师不轻易替人观相。
星野在他面前三步之处,先看他的眉心——命星落影之处。他眉心那层极薄的光,倒映着一处没有星的地方。他的本命星在心宿的缺口里。他的因果线往下走,线的那一头是空的。
他站在这里,像一个被剪断了所有来处的人。
星野从未见过此相。她闭上眼。
黑暗中,刹那间,她看见,一只眼睛赫然睁开——红色的瞳出现在眼前。
紧接着,瞳孔中伸出一只手。纤长、苍白。
那手穿过黑暗,朝她伸来。
星野猛地睁眼,后退一步,后背撞在窗棂上。
“你没事吧?“少年眉心微蹙。
星野的手按住窗台,心跳如鼓,手心灼烫。
“姑娘,你脸色不好,“少年道,“天晚了,今日还是尽早回去歇息为好。”
次日清晨,星野收拾好行装,推门出来。
少年房门门开着,里面已经收拾干净。
大堂,少年坐在靠窗的位置,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早。”
“早。”
店里没有其他人的影子。柜台上昨夜星野放下的几枚铜贝还在原处,连位置都没挪动过。
星野上马,少年亦上马,两人并辔走出驿馆。
“我叫莫离。”少年的声音从熹微的晨光中传来,“我是一名流浪巫术师。”
“我叫阿野,”星野道,“准备去高阳投奔亲友。”
和巫术师不同,占星师世代世袭,仅服务于人帝。星氏乃天姓,故而星野不报为妥。
莫离侧过头。
“你是占星师吧。”
星野的手在缰绳上收紧了。
巫术师善于与鬼魂交流,昨日莫离已见过星野家人残留于世的魂魄,想要打听出自己的身世亦不困难。
“你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民间女孩。”
“你一看,也不是普通的民间巫术师。”
“市井之中神棍居多。我是真正的巫术师。” 莫离结实的身板将旧衣撑得笔挺,他认真道,“其实你可以对我坦诚些。”
莫离笑了笑。
少年巫术师那干净的笑容、嘴角的弧度让她想起一个人。
她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行至黄昏,莫离在一条岔路口勒住马。
“阿野,路在这边。”
星野顺着岔路望过去。那条路比其他的路更整洁,荒草只长出寸余,显然之前被修剪过,两侧的枯树被砍去,像很多只断臂。
“你要去祭坛?”
莫离点头:“现在,我们只能去那里。“
星野:“三个月前,人帝祭天。自那往后,天灾四起。干旱,洪灾,人生时不聊生,死时亦不往生,哀鸿遍野,荒魂遍地……”
她看着那条通往祭台的路,尽头只见一层黑蒙蒙的雾气。
“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天神地鬼不再垂青于人世?我很想知道。”
换作往日,星野必然要去一探究竟,“但我还要赶路,你去吧。倘若有缘再会,请你讲与我听。”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干粮。她分出一半,用布包好,递给莫离。
莫离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阿野,再会!”
他拨转马头,驰入那条通往祭坛的路,很快被暮色吞没。
流浪巫术师莫离,为人正直,乐于助人,工作辛苦,衣着简朴,但见到放在台面上的钱财也不贪拿。品性不坏。
但昨夜观相所见,甚是不祥。
还有那令人熟悉的干净的笑意……星野想起巫归的脸。
她把念头压下去,继续往东南走。
马蹄踏碎暮光,夜幕落下,远方老树扭曲着枝杈,似是向星野招手。
黑幕降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好像已经第三次看到这棵枯树了——树上被雷劈开的裂口仿佛一张歪斜的嘴。倾倒的枝杈扭曲仿佛伸出双臂迎接来人。
星野抬起头。星的方向没有错。
驿馆老人的话在耳边响起:“你带他回来这里,我在这里等他……”
星野从怀中取出一枚铜贝,放在树的裂口之中。然后她上马,继续往东南走。
一个时辰后,她回到了这棵树前。她伸手进树的裂口,摸出一枚铜贝……
“我不要你的钱……”驿馆老妇的声音又在耳边想起。
星野下马,在树旁坐了下来——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的,凉的。
她起身低头。
树下荒草中,半埋着灰白的骨骸。不止一具,蜷缩着围成一圈,像沉默的轮辐。
“——什么破玩意儿!”
星野猛地收回手。心跳撞了一下肋骨。
鬼打墙,也叫“迷障”。
地气紊乱,形成回路,把经过的人困在其中,像水流进漩涡。
但只要天上有星,占星师就不会失去方向。
她需要的参照物不在大地上。
星野伸手按住树干。闭眼。
星影落于万物。每一颗星都有自己的地脉。
她睁开眼,蹲下查看树根的石头——石纹向左,天枢落影。路边枯草的叶脉向右,天璇。干涸水沟的裂纹弯曲,天玑。黄土泛青,天权。
四星定位。她站在交叉点上,抬起头。
北斗七星已然升起。今夜斗柄指地脉东南。
星野从怀中摸出那枚青铜铃,倒转。铜丸滚入饕餮喉中,铃身震动。没有声音。但脚下泛青的黄土中有什么东西在退去——像一层极薄的冰从土粒之间融化。
地气散了。
她收起铃,上马,沿着斗柄指向的方位走。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到那棵枯树前。
马走出三里,前方的雾气忽然散开。
月光照下来,照在一座高台之上,散发着幽幽微光。
台顶平,像被火烧过,表面结成一层硬壳。裂缝像蛛网一样从台顶中心向四面伸去。
台四面筑阶,石阶的边缘被月光照得发白,像巨兽被拔出的肋骨。
阶上刻着纹样。月光照在石面上,把纹样照得清清楚楚——圆形代表天,三道波纹代表燔柴之烟,下方一双手捧着。
星野若有所思:“这是……”
“终于认出来了?占星师。”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星野回头,月光下的灰衣少年抬起手臂,手中绳吊着一个木牌——圆形的图案,外围是几道波纹,下方是一双手捧着的姿态。
“莫离!你怎么在这?”星野问,“你不是去祭坛了?”
莫离走过来:“是阿,我去祭坛了,你看看这是哪儿呢?”
星野环顾四周,恍然大悟——这里正是——人帝祭天的祭坛!
“临别前,我便与你说,路在这边,我们只能走这边。更早些,我也说了,你可以多信任我一些——那样,便可少走点弯路。”莫离道,“但毕竟我们昨夜才萍水相逢,阿野,你的谨慎也是对的。”
星野看了他一眼,喃喃道:“驿馆老翁的木牌,纹样同祭台驻阶是为一致……这木牌不是普通的装饰,而是祭司身份的象征!”
莫离点头:“那老祭司已是不能见阳不得转生的鬼魂,所以晚上出现而白天消失——靠着对孩子强烈思念维持为人的清醒意识,不惜令每一个落脚之人困于迷障之,只为了找到自己的孩子。”
四周的荒草开始动了。
什么东西从草丛中、从枯树后、从祭台的阴影里浮现。
十几只,几十只、上百道鬼影。
莫离的目光掠过这些毫无血色的灰白面庞。
他们身着深浅不一的袍服,站在祭台四周,面朝同一个方向——台顶。
月光照着它们灰白色脸,照着它们袍服上烧焦的痕迹,照着它们手里残缺的礼器。
霎时,青色的雾从那些没有生机的眼眶中溢出,贴着地面蔓延而来,所过之处皆凝出一层灰白色的霜。草叶在霜中枯萎消散。
星野拔出短刀,在夯土上划出一道弧线——
她眼中映出苍穹之上参宿三星的冷光。那星光仿佛顺着刀身灌入大地,在二人脚下划出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屏障。
百鬼扑至,竟被那无形壁障阻了一阻。
地有星影。参宿主杀伐,其星影能隔断阴阳。
她划出的那道圆,正是参宿三星落影时分野的边界。人站在参宿的星影里,生人的气息便被星影遮蔽。
亡魂们朝圆中涌来。星野拿出铜铃,倒转。铜丸滚入饕餮喉中,以她为圆心,空气中那层黏稠的死气被推开了一瞬。
霎时,数只白衣鬼从天而降,莫离抓起一把祭祀用的茅草,反手一扫,将其逼退一扫,将其逼退,左侧又有扑了上来。
就在这时一只亡魂挡到莫离面前,攥住“同僚”伸向莫离的的手腕。
那亡魂站在莫离右侧,手指扣进同僚的腕骨。
莫离侧过头,只看了那保护自己的亡魂一眼——青灰袍服,玄带系腰,章甫冠上嵌着青玉。
他把手伸进怀中,摸出驿馆老翁的木牌塞到星野手中。
那青灰袍亡魂便转过身,背朝星野,护在她身前。
祭台四周的亡魂重新聚拢。青灰色的手探入参宿星影的边界,那圈弧线在霜雾中一寸寸消蚀。
星野手中的铜铃越来越烫,铃身震颤不止。
莫离从怀中取出青铜面具覆于面上,左手掌心划过,血涂于面具额间。血沿纹路渗下,填入兽眼凹孔。面具脱落,兽眼中淌出的血焰已近青色,飘摇如风中残烛,落在泥土里。
血焰蔓延。
亡魂的霜雾漫过了星影的边界。冷意贴上了星野的脚踝。
莫离咬破舌尖,第二口血喷在面具上。
血焰猛然腾起,贴着地面向祭台四面烧去,漫过那些亡魂。
亡魂们垂下手里的礼器,转过身,走进草丛,走进枯树后面,走进祭台的阴影里。
祭台空了。
月光照着台顶黑色的土,照着台阶上那道劈开纹样的裂痕。
莫离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呼吸很重。
青铜面具落在膝边的泥土里,面具上的青焰已经熄了,只剩下冰凉的青铜和干涸的血迹。
星野到莫离身侧,那只青灰袍鬼还在,也跟了过来。
莫离坐在地上,摊开手掌伸向星野,喘着粗气,像是在要什么物什。
星野便解下水囊递至莫离掌中,谁知莫离反手手背将水囊推开。
“木牌!”
“哦哦!”星野恍然大悟,随即另一只手将木牌递给莫离。
莫离接过木牌,瞥了她一眼:“白痴。”
星野愣了一下。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最深处的那口井,泛起了涟漪。
她翻墙摔下来,他一边给她包扎一边说“蠢货”,她把短刀塞错了位置,他抽出来重新塞进她靴筒,念道“傻蛋”……
那个声音,那个语气,和眼前这个少年太像了。
她的目光落在莫离的手上——他正将木牌放到地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摆放物什的手法极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巫归也是这样摆放骨片的。占卜之前,他总是将骨片一枚一枚地排开,指尖拂过每一片的边缘,像安抚什么活物。
星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莫离站起来,将木牌轻轻放在地上,把茅草束放在木牌旁边,然后又扯下一片腰间骨片,骨片已染了血,他把骨片轻轻放在茅草束和木牌之间。
光从骨片的血痕里渗出来,沿着茅草的草茎爬上去,像是点燃了一根灯芯。茅草梢头升起一缕青烟。
片刻,烟头转向,朝驿站的北方偏去,越拉越细长,延伸到看不见的夜色深处。
青灰袍鬼逐烟而去,然后,桑林边缘,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烟雾回返。烟里裹着一个身影。
驿馆那老翁站在烟雾中。面容枯瘦,眼眶深陷,但眼睛是亮的。
老人抬起手,摸了摸那青灰袍亡魂的脸。
年轻的亡魂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口型是一个字——娘。
老人牵起他的手。晨光漫过她们的肩头,两个身影散成两缕极淡的烟,沿着桑枝的缝隙升进晨光里。
几枚铜贝留在了地上——星野放在驿馆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