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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落 美少年勇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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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刀抵在巫归喉前。
“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巫术?”星野冷冷道。
巫归张口,星野给他狡辩的时间,她多么希望巫归说服她,她的家人不是他杀的。
然而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陡然睁开双眼,目光越过颈前短刀,俯视星野:
“我猜到这点把戏糊弄不过你这小家伙。”
星野闻言瞳孔骤缩,双目赤红,湿热的液体从眼眶中涌出,滑落脸颊。
巫归眸中软下稍许,他低声道,“星野,是我做的……”
刀深深地捅进了巫归的喉颈。
血落下来,落在她的手上,带着暖热的温度。
巫归的身体倒向星野,然后侧身倒地。
巫归躺在地上,血从胸口漫出来。
星野单膝跪地,小心避开血泊,染着血与泪目光和他的平齐。
“我……”巫归艰难地张嘴断断续续道,“我是……为了……你……”
“……为了我杀我全家?”
他的嘴还在动。但已经没有声音了。
最后,他脑袋一歪,再无声息。
那天她问他,巫术师也要会杀人吗。
他说,巫术师最擅长杀人。
她当时没懂。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星野站起来,把短刀上的血擦干净,塞回靴筒。她摸了摸怀里的帛书。
还在。
她最后看了一眼巫归的脸,她想要弯腰合上他的眼睛。
这是和她一齐长大的青梅竹马,亦是屠戮她全家之人!
最后,她转身走了。
走出夹道,走回巷子,走回家宅的大门前。
门还是半开的。
星野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青铜灯树的光在夜风里晃了晃,把满院的血照得一明一暗。
她推门进去。
院中地上的人她都叫得出名字。但那些人已经不会再看灯了。
青铜灯树下,只剩满地木牍,边缘烧焦了,上面画着她常常在巫归那里见到,又看不懂的符号。
那些甲胄——巫归的术法——已经不见了。
她的目光落在表弟蜷缩的角落。他的手掌边落着半截骨片——巫归腰间常挂着的那种骨片,她认得。她蹲下身,把那半截骨片捡起来。断口是新的。正是巫归腰间缺的那一块。
她又走到堂姐身边。堂姐的手僵在推算星位的手势上——拇指陷入无名指第二指节,硬生生掐出了血。
无名指属秋,第二指节,对应昴宿。白虎七宿之腹。西南方。
巫家家宅的方向。
一切都和方才她在门口看到的一样。
而星野在家门口观得祸源之处西北方,正是巫归出现的方位。
星野在院子里站了许久。
月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和那些不会动的人影叠在一起。
她数了数院子里的人——乳母、堂姐、表弟、给她讲过故事的管家、总在厨房多给她留一块肉的厨娘……
三十七人。
傍晚出门前,每个人都还活着。
她的手指陷进泥土里。指甲断了,血渗进土中,和那些已经发黑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谁的。
“占星师只能看见。”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她看见了。她看见房宿入龙喉,却不知道这一天,是今天,还是所有家人的命。
她以为她还有时间,还有父亲在家顶天立地。
星野的腿忽然软了,她膝盖发颤,跪在地上。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她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捂住嘴。指尖嵌进膝盖上方的皮肉里,指甲缝里渗进血和泥。
她干呕了几下。什么也吐不出来。她没有吃晚饭。
她跪倒在门槛边,额头抵住冰凉的石门框。石面粗粝的纹路硌着眉心,疼痛分明。这疼让她没有飘走。
三十七。
她无声地数着。三十七。三十七。
然后她想起了上个月,表弟偷了她的桂花糕,她追着他满院子跑。乳母在廊下笑,堂姐从观星台上探出头来看热闹。管家假装拦她,其实偷偷给表弟指了藏身的地方。厨娘在厨房里喊:“别跑了!我再做一笼!”
她那时候觉得日子还很长。
她就这样跪着。
月亮从屋檐的这一头走到了那一头。
然后她站起来。膝盖还在发抖,她把手上的泥和血擦干净,然后摸了摸怀里的帛书。
父亲说:把信送给高阳的主君。
然后她牵出家中最快的马。翻身上马。
父亲离家前给她的帛书在她怀里。
父亲离家前按在她手背上的力度,她还记得。
父亲,此信,女儿必送至。
马蹄踏过朱雀大街的石板时,星野想起了黄昏时分,灯下拆信的那一刻。
星野用铜簪轻轻挑动保护缣帛的木片,一次、又一次,终于,上片木片的一角脱离了绳压的范围。她用指尖捏住那一角,将木片从绳套中一点一点抽出……
木片完全脱离时,绳结悬了空。
星野将取下的木片放在案上,展开帛书。
两行字刺入眼中:
劫:穷奇启目,白泽垂血,人君非君。
变:流光堕隙,天狼不夜,星复于野。
往东南的官道宽阔,但昴宿被云气遮蔽最浓处有荧惑之色浮动——人帝的眼睛众多。往西南的官道绕一个大弯,但参宿西侧二星晦暗,不是刀兵之险便是困局。
剩下旧驰道。数百年前神族临世所辟,路面残破,方向却正对昴宿东南角那一隙清明。
星野拨转马头,驰入旧驰道的荒草之中。
行不足一里,道旁出现一排矮棚。
一老妇抱一幼童坐于棚口。孩童双目半阖,唇裂见血,已无声息。老妇垂首,口中念念。
星野勒马缓行,听得分明——是祝文。
求儿早夭,少受熬煎。
她马上收回目光,不忍再看那棚子。
又行不足二里,马忽打响鼻,前蹄刨地,不肯再进。
路面石板被野草顶翻,露出底下夯土的沟壑。两侧农田大半荒芜,田埂上偶有歪斜的农舍。石桥下河床裸露,淤泥龟裂成无数块。
路中央躺着一只陶瓮,瓮口淌出一小堆灰白色的物什——很小的人类骸骨。
前方,荒魂聚集。灰白眼眶朝她转来。
马还在刨地。
星野从怀中摸出一枚青铜铃,倒转。铜丸滚入饕餮喉中。铃身在她掌心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荒魂们齐齐停下了动作,低下头,让到路边。
星野将铃收回怀中。铃身微微发烫。
巫归给的东西总是这样。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面。
帝国巫术世家——人帝御前执刃者。行走阴阳之界,驭鬼驱魂,杀人于无形。
她想起了巫归的脸。干净的蓝色眼睛,他的手、身上总是干净的。即使在满门血案的大门前。
她想起他背她回家的那个黄昏。想起他说“骗人是小狗”。想起她家人的血……
她把念头压下去。
走了两天两夜。第三日黄昏,星野望见道旁有一亮灯的驿馆。
驿馆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老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葛衣,腰间系着草绳。面容枯瘦,眼眶深陷,但眼睛是亮的。
“住店?”老人声音沙哑。
星野点头。老人接过缰绳时,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从北边来,往东南方去。”
星野没有接话,“住一晚,多少钱?
“我不要你的钱。”
星野闻言,回头望了一眼老人,见她腰上别着巴掌大的木牌,圆形的图案,外围是几道波纹,下方是一双手捧着。那纹样她看着眼熟,然而她两夜未合眼,脑袋沉重,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路上,看到这样的年轻人……”老人抬手在自己头顶比了比,“这么高,身壮,青灰袍蔽膝,玄带系腰,冠上青玉……你带他回来这里,我在这里等他……”
星野从怀中摸出几枚铜贝,放在柜台上接过钥匙,走进长廊。
她关上门,烧了一小鼎热水勾兑凉水,脱去沾满尘土的衣装,赤身坐在凳子上,用瓢舀起温水在头顶一次次淋下。
温暖的水流松弛肌肤与神经,星野闭眼,耳边是自己的呼吸。
“阿野。”
堂姐仰面躺在院子中央。眼睛还睁着。
弟弟蜷在角落里。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线。
死去的亲人在呼唤着她的思绪。
水灌进了耳朵,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星野目光穿透水汽,落向窗棂——窗外浮出一张脸——黛蓝的眼睛,干净的眉骨。
巫归!
他嘴角挂着鲜血,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却没有声音。
星野心脏跳到嗓子眼,她霍然起身,扯过麻布裹住身体,伸手去够短刀。
鼎中清水骤然化作浓稠的血红。堂姐从血水中仰面浮出,嘴唇翕动:“哪一颗……我看不见……”
一只手攥住她的脚踝。弟弟的脸扭曲着从血水中升起:“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星野低头看着那只手。她已经握住了短刀的刀柄。
“秽物。”
她把刀换到左手,那只攥着她脚踝的手松了一瞬。就这一瞬,她从血水中拔腿退开,去寻那枚铜铃。
血水开始退。退到房间中央时,血水聚成一滩,然后从那滩血水中站起一个人。
——“父亲。”
他穿着那身官袍,脊骨挺直,和黄昏出门时一模一样。
“星野。”他稳稳道。
星野顿了顿,她转头望向那苍老而虚空的熟悉面庞。
“向前走……莫停留……”
父亲的话像咒语一般。
“勿……回……”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簇青焰闪现,父亲的身影随那青焰燃烧散去。
“里面的人——让开!”
门猛然破开,一身着灰衣的少年出现在门口,他昂首阔步穿过屏风,然后猛地刹住脚步。
满地清水蒸腾着温热。少女执刀,肤白胜雪,裹着一块湿透的麻布,肩头裸露,水珠顺着脖颈淌下来,迷离的目光中透着讶异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