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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掌心   暮知许 ...

  •   暮知许走了三步。
      三步之内,他想好了十七种收妖的法子。降妖绳锁喉、桃木剑定心、符火封脉——每一种都干净利落,是他干了这么多年捉妖师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可他走了第四步的时候,那些法子一个都没用上。
      因为那只白狐抖了一下。
      不是吓得抖,是疼的。它蜷在青石旁边,雪白的毛上有几处暗红色的痕迹,干了的血把毛发粘成一团一团的,像谁在雪地里踩了几脚。它把自己缩得很小,小到那块青石能替它挡住大半的风。
      暮知许停住了。
      他站在离白狐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那一团雪白。风吹过来,白狐身上几根散落的绒毛飘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他靴面上。
      他盯着那几根绒毛看了两息。
      然后蹲下来了。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等回过神的时候,膝盖已经沾了泥,手指离那团雪白不过一尺远。
      白狐的耳朵又颤了一下。
      它闻到了他指尖的符火味。那是朱砂、黄纸和灵力混在一起的气味,对于妖来说,这味道意味着危险、意味着死亡。暮知许见过太多妖闻到这个味道时的反应——逃跑、嘶叫、拼命,或者吓得动弹不得。
      这只白狐没有跑。
      它把小脑袋往暮知许的方向又偏了一点,蒙着白绫的脸几乎正对着他。那条白绫系得很紧,在它小小的脸上勒出了浅浅的痕迹。暮知许忽然注意到,白绫的材质不是普通的布料,上面有极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被磨损了大半,只剩些断断续续的笔画还在勉强撑着。
      他见过这种东西。
      这是封眼咒。不是普通的蒙眼布,是有人故意把它的眼睛封住的。下咒的人手法不算高明,但很狠——咒纹直接绣进布料里,再紧紧勒在眼上,时间越久,咒力渗得越深,到最后就算解开白绫,眼睛也未必能恢复。
      什么人会对一只狐狸下这种手?
      暮知许的指尖悬在离白狐一寸的地方,没有落下去。他的手很稳,干了这么多年捉妖,他的手从来没有抖过。可这一刻他发现自己的呼吸慢了半拍,像是有什么东西掐住了他的胸口,不轻不重,恰好够让他不舒服。
      他忽然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蠢的事。
      他把灵力收了。
      收了灵力,意味着他指尖的符火熄了,他身上捉妖师的气息淡了,他现在和普通人没有区别。这很蠢。一个捉妖师在林子里碰见妖,第一反应应该是制住它,而不是把自己的护身符收起来。万一这只白狐是装的呢?万一它趁他松懈的时候暴起伤人?
      可他偏偏就这么做了。
      因为他注意到,白狐的颤抖在他指尖靠近的时候,又大了几分。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他身上的味道。那种符火和朱砂混合的气味,对妖来说就是死亡的气息。
      他不想让它怕。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暮知许自己都愣了一下。
      白狐的鼻子动了动。它闻到了变化——那股让它本能恐惧的气息淡了,淡到几乎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的、没有攻击性的味道,像晒过的棉被,像冬天的太阳。
      它的身子慢慢不抖了。
      暮知许把手伸过去,极轻极慢地,碰到了白狐的背。指腹陷进柔软的毛发里,底下是细瘦的骨头,一根一根的,隔着皮毛都能摸得清清楚楚。
      太瘦了。
      白狐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虎口上。
      就那么靠着。不蹭,不拱,就是简简单单地把脑袋的重量交了过来。那条蒙着眼睛的白绫贴着他的皮肤,冰冰凉凉的,像一块放久了的玉。
      暮知许低头看着掌心里这一小团,看了几息。
      然后他解了外袍,把袍子随手一抖,盖在白狐身上,连袍子带狐狸一起捞进了怀里。
      白狐的身体又僵了一下。这是必然的。它没有被抱过,至少最近没有。它不知道这个姿势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它没有挣扎。
      它僵了两三个呼吸的工夫,然后慢慢地把脑袋往暮知许的臂弯里拱了拱。那双被白绫遮住的眼睛抵在他肘窝的位置,一动不动。
      暮知许站起来,转身往林子外面走。
      他没用灵力。没用轻身术,没御剑,就是一步一步地走。不是不能,是怀里这个东西太轻了,轻得像抱了一团空气,他怕稍微用点力就给捏碎了。
      走到林子边缘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
      白狐已经不怎么抖了。它的呼吸变得很匀,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它缩在他怀里,像一块被捂热了的雪,边缘开始软化,开始融进他的体温里。
      暮知许把手臂收紧了一点。
      出了林子是一条土路,路两边长满了狗尾巴草,风一吹就晃,晃得整条路都跟着软绵绵的。暮知许走在路上,怀里抱着一个用外袍裹着的小东西,这个画面要是被同行看见了,怕是要笑掉大牙。
      顶级捉妖师。
      抱着一只狐狸。
      像抱孩子一样。
      暮知许面无表情地走着,脸上的表情跟去捉妖时一模一样,冷得像刀。可他的手不是那样的。他的右手托着白狐的身子,手指微微分开,恰好卡在它四肢之间的空隙里,托得很稳,稳到白狐在被抱着的这一路都没有再晃一下。
      左手时不时抬起来,挡一下风。
      他自己没注意到这个动作。
      回镇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暮知许没走正门,绕到后院翻墙进去。他住的院子不大,一间正房一间偏房,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搁了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常年放着一把没擦干净的桃木剑。
      他把白狐放在偏房的床上。
      不是他那间正房的。他走到偏房门口的时候顿了一步,然后推了偏房的门。他说不清为什么要把它放在偏房而不是正房,只是觉得把这个东西放在自己睡觉的地方不太对劲,但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劲。
      白狐落在床铺上,身子陷进被褥里,小小的一团,白得发亮。外袍从它身上滑下来一半,露出它背上那片被血粘住的毛。暮知许站在床边看了几息,转身去打水。
      打水的时候他扫了一眼桌上的符纸。
      十五张。昨天画了十五张,用了三张,应该还剩十二张。他昨晚临走前数过,十二张,整整齐齐码在砚台旁边。
      现在桌上只有十张。
      少了的两张不知道去了哪里。暮知许端着水盆站在桌前,眉头皱了一下。他不喜欢事情对不上,捉妖这一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个符咒画错一笔就可能要命。所以他从来不记错数。
      十二张,变成了十张。
      他环顾了一圈屋子,没有发现被翻动过的痕迹,窗户关着,门锁完好。少了的两张符纸像是在空气里蒸发了一样。
      他把这事先记下了,端着水盆去了偏房。
      给白狐清理伤口比他想得难。不是技术上的难——他处理过无数次伤口,捉妖受的伤比这重多了。是下不去手。
      白狐的毛太软了。他拿帕子蘸了温水,刚碰到那一小片干涸的血迹,白狐就抖了一下。不是疼得厉害的那种抖,是那种“我知道你要碰我了但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的抖。
      暮知许的手顿了一下。
      他又把灵力收了。不是因为什么原因,就是觉得让它怕没意思。它已经伤成这样了,再加一层害怕,没必要。
      他拿一双干干净净、普普通通的手,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干了的血渍化开、擦掉。
      白狐不抖了。
      它甚至慢慢地把身子舒展开了一点,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从身子底下露出来,尾尖那一小截红色在烛光下像一小簇火苗。暮知许看了一眼那截尾巴尖,又看了一眼它的耳朵尖,两处的红色一模一样,像是谁照着同一个颜色调的。
      他没见过这种狐。白狐常见,红耳尖红尾尖的白狐他见过图谱上有记载,但那本书他很久以前翻过,记不清具体写了什么。只记得那不是什么好话,大概是说这种狐天生带异象,要么大福,要么大祸。
      暮知许把帕子扔进盆里,水花溅出来几滴,落在床沿上。
      他不在乎。
      大福也好,大祸也罢,他现在只想把这个东西弄干净,让它别抖了。
      清理完伤口已经是半夜了。白狐身上大大小小四五处伤,最重的一处在左后腿,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牙印很深,差一点就伤到骨头。暮知许给它上了药,拿干净的布条缠了几圈,缠得很仔细,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一半,收口的时候还打了个活结。
      他干完这些,坐在床沿上,看着白狐。
      白狐没有睡着。它趴在被褥上,脑袋枕着前爪,那条白绫下面的眼皮半闭着,呼吸很浅。它知道暮知许坐在旁边,耳朵一直朝着他的方向,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微微颤动。
      暮知许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极轻极慢地蹭了一下白狐的耳朵尖。
      那点红色在他指腹下温温软软的,像一小块刚烤过的炭,明明灭了火,余温还在。
      白狐的耳朵动了一下,往他的手的方向偏了偏。
      暮知许把手收回来。
      他站起来,吹了灯,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团模糊的白影,站了两息,拉上门,走了。
      他睡下的时候,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那双蒙着白绫的眼睛,那个轻得像没有重量的身子,那几处见骨的伤口,那两只始终朝着他方向的耳朵。
      还有那两张凭空消失的符纸。
      想到这里他又坐起来了。披了件衣裳,轻手轻脚走到偏房门口,推了一条缝往里看。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床上。白狐还在,姿势没变,脑袋枕着前爪,尾巴盖在自己身上,呼吸匀称。
      没跑。
      暮知许把门合上,回了正房。
      躺下之后又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不想了,翻了个身,闭眼。
      这一夜他醒了好几回。不是因为认床,他从来不在这种事上矫情。是耳朵太灵了,偏房里每一次翻身的动静,每一声极轻的呜咽,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他耳朵里。
      他听见白狐在半夜醒了一次,在床铺上转了半圈,又趴下了。又听见它咬着自己的尾巴尖含了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梦。
      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偏房那边很安静。太安静了。
      暮知许盯着天花板看了几息。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四只爪子落地的声音,是两只脚的。人的脚步声。
      他翻身下床,手已经摸到了枕边的降妖绳,脚尖点地无声无息地挪到门口,慢慢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穿白衣的姑娘。那衣裳白得像没染过的云,松松垮垮地罩在她身上,大了好几号,领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小片肩膀,白得跟衣裳分不清界线。她的头发没梳,黑得像泼墨,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着,像山涧里被石头挡了一下又散开的水。
      她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灶台边上的东西被摸了一遍,碗、筷、锅铲、盐罐,每一样都被她拿起来摸过、放回去,再摸下一件。她的动作很慢,手指在每一样东西上都停留很久,像是在用指尖记住它们的位置。
      锅里的水已经烧上了,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把那件过大的白袍染上一层橘色的光。
      暮知许的第一反应不是“这谁”,而是“那件衣裳是我的”。
      他昨天盖在白狐身上的那件外袍。
      姑娘听到了开门的声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是的,动了一下,像狐狸那样。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在地上拖过的细微声响,判断出门口的人正在往这个方向走。
      她把锅铲拿起来,握在手里,朝向暮知许的方向。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样的,”她说,声音不大,有点哑,像是嗓子很久没用了,字是一个一个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毛边,“就做了两份。一份带壳的,一份不带壳的。”
      暮知许看着她,没说话。
      她的眼睛上还蒙着那条白绫,系得和昨天一样紧。白绫下面的脸小小的,下巴尖尖的,嘴唇的颜色很淡,像早春还没开透的杏花。她的皮肤白得不正常,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白,是好几年没见过太阳的那种白,白得有点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不知道暮知许走过来了没有,站在原地等了等,然后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
      灶台前面有一个小台阶,昨天她不知道,绊了一下。今天她知道。她往前走的时候,脚尖先探出去,碰到了台阶的边缘,然后慢慢把整个脚掌放上去,稳稳地踩住了。
      暮知许看着这一幕,喉结动了一下。
      他终于迈出了门槛。
      没走向灶台,走向了姑娘。步子不大,但很快,三两步就到了她面前,伸出手——
      把锅铲从她手里抽走了。
      姑娘的手空了,愣了一下,手指慢慢蜷起来,缩回袖子里。
      “坐下。”暮知许说。
      姑娘站在原地没动,她在等他自己走过去。暮知许这才反应过来,她不知道他在哪个方向。他刚才从她右侧过来的,说话的时候又偏到了左边,她的耳朵追着他的声音转了半圈,身体没来得及跟上。
      暮知许伸手,顿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细到他的拇指和中指能严丝合缝地扣成一个圈。皮肤是凉的,不是那种冰手的凉,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温温吞吞的凉。
      他拉着她走到石桌旁边,把她的手放到桌面上,又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全程没说话。
      姑娘坐下了,脸朝着正前方,两条胳膊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姿态好得不像是野生的狐狸,倒像是哪个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小姐。可她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抠着自己的袖口,这个小动作出卖了她——她紧张。
      暮知许转身去灶台看了一眼。
      灶台边上的东西被重新摆过了。碗按大小排成一排,筷子头朝北齐整整地放着,盐罐被挪到了灶台最左边——因为她第一次摸到的时候差点把它碰倒,所以特意找了个不容易碰到的角落。
      锅里煮的是粥,米放多了,水放少了,稠得搅不动。旁边的小碗里打了两个鸡蛋,蛋壳剥得很完整,但蛋黄和蛋白混在一起,搅得乱七八糟。
      她看不见。她不知道粥应该是什么稠度,不知道鸡蛋要怎么打。
      她只是凭记忆复刻别人做过的事情。
      暮知许把粥从锅里倒出来,加了水重新煮。又把那两个搅烂的鸡蛋倒进碗里,打了两个新的。打蛋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把谢无眠打的那两个鸡蛋留在了灶台边上,没有扔掉。
      他不知道为什么留着。
      就是觉得扔了不太对。
      粥重新煮好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暮知许盛了两碗,端到石桌上。他把谢无眠的手拿起来,把碗放进她手心,又把筷子塞进她右手指间。
      “吃。”他说了一个字。
      谢无眠低下头,用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搅上来半勺粥,送到嘴边。烫了一下,嘴唇缩了缩,没出声,又缩回去吹了两下,再送进嘴里。
      她嚼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粒米的味道。
      嚼着嚼着,她忽然停了一下。
      “是你帮我洗的伤口。”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暮知许没说话。
      “你手上的味道我记得,”谢无眠把粥咽下去,“没有灵力的时候,就是普通的味道。但你一靠近我就知道是你,因为你的呼吸比别人慢。”
      暮知许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她的耳朵,比他想的好用。
      “你叫什么?”他问。
      谢无眠嚼着粥,腮帮子鼓了一边,含混地说了一个字。暮知许没听清,皱了皱眉。她把那口粥咽下去,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无眠。谢无眠。”
      谢无眠。
      暮知许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无眠。一个看不见的人,叫无眠。
      他没问这是真名还是假名,也没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片林子里,更没问她那一身伤是谁弄的。这些问题他迟早会问,但不是现在。现在她正在喝粥,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先试探一下温度,像是被烫过太多次了。
      暮知许坐在她对面,端起自己那碗粥,喝了一口。
      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一碗粥的距离,谁都没再说话。
      枣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一片半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谢无眠的肩上。她感觉到了,抬手摸了摸那片叶子,捏着叶柄转了两下,然后轻轻放在桌上。
      “枣树。”暮知许说。
      “嗯?”谢无眠的脸转过来,白绫对着他。
      “落你肩上那个,是枣树的叶子。”
      谢无眠点了点头,把手指放在那片叶子上,沿着叶脉慢慢摸了一遍。这个动作她做得很仔细,从叶柄到叶尖,从主脉到侧脉,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完之后她把叶子拿起来,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是甜的。”她说。
      暮知许看见了那个笑。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粥碗见底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昨晚少了的那两张符纸。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安静喝粥的谢无眠,又看了一眼灶台。
      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两张符纸。不是他自己画的那种驱邪符,是他昨晚没来得及画完的空白符纸,上面一个字都没写,干干净净的两张黄纸。
      被折成了两只小狐狸。
      折得很丑。耳朵一边大一边小,尾巴折反了,整个造型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来是个四条腿的东西。
      她看不见。她是在黑暗中,凭手感,一点一点折出来的。
      暮知许看了那两只纸狐狸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它们拿起来看了一眼。一只是歪的,另一只也是歪的。
      他揣进了袖子里。
      谢无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喝完粥,把碗轻轻放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了似的。
      风又吹过来,她散着的头发飘起来几缕,落在白绫前面。她抬手摸了摸头发,把那些飘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每一下都经过了反复的计算,才能在没有眼睛帮助的情况下把头发归置好。
      暮知许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幕。
      他觉得哪里不太对。
      不是谢无眠哪里不对,是他自己哪里不对。他从昨天开始就不太对。不应该蹲下去,不应该抱起来,不应该带回来,不应该给她清理伤口,不应该半夜爬起来听她翻了几个身,不应该把那两只丑得要命的纸狐狸揣进袖子里。
      这些事情每一件都不应该。
      可他每一件都做了。
      而且不后悔。
      阳光从屋顶上翻过来,落在谢无眠身上,把她那件过大的外袍照得透亮,像罩了一层薄薄的光。她似乎是感觉到阳光了,微微仰起头,把脸朝着太阳的方向。那条白绫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白绫下面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了一点。
      不是笑了。
      是在感受。
      暮知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娘跟他说过一句话。那时候他还小,刚学会画第一道符,得意得不行,满院子追着鸡跑,要把符贴在鸡身上试试效果。他娘站在门口看他疯,笑着说了一句他当时没听懂的话。
      “知许啊,你这辈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冷了。以后要是有人能让你慢下来,你就抓住了。”
      他当时觉得他娘在说废话。
      现在他靠着门框,看着一个蒙着眼睛的姑娘在阳光下仰起脸,忽然觉得他娘那句话,好像也没那么废话。
      谢无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觉得今天的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风也很好,吹得枣树的叶子沙沙响。还有一个人的气息在不远处,不浓不淡的,像冬天里一炉刚生起来的火,还没烧旺,但已经有了一点温度。
      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救她。
      也不知道这个人会留她多久。
      她只知道,今天早上的粥,是热的。
      还有,刚才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听见那个人把什么东西放进了袖子里。声音很小,小到别人根本听不见。
      但她听见了。
      是纸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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