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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绫 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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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绥中雪,半生缘,以我符火暖你霜眸,以你狐心渡我寒尘。
暮知许这个人,你很难喜欢他,也很难恨他。
作为一个顶级捉妖师,天天不是在抓妖就是在抓妖的路上,永远冷着一张脸。别人捉个大妖能吓个半死,他只轻飘飘丢下一句“有什么可怕的”,末了还要补一刀:“一帮废物,这么胆小当什么捉妖师。”
同行们私下嚼舌根,说他是不是情绪有毛病。可偏偏人家实力摆在那里,想喷都找不到缺点。你若非要鸡蛋里挑骨头,倒还真有一个——性子太冷,没姑娘要。
于是堂堂顶级捉妖师,被亲娘追着相亲。
第一次被摁在茶馆里,暮知许连眼神都没软下半分。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降妖绳,对面姑娘说了什么,他一个字没听进去。直到人家问了一句“敢问公子有何喜好”,他才平淡开口:
“斩妖,捉妖,除魔。”
对面姑娘吓得脸色发白,话都接不下去。暮知许等了三息,见她还不吭声,索性站起来:“胆小怕事,我们不合适。”
过了几天,亲娘不死心,又请来一个媒婆。那媒婆一边说一边甩着大红手绢,样子十分滑稽:“暮公子啊,你看这谢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人还长得好看——”
暮知许擦着手中的桃木剑,冷硬又敷衍地打断:“我对女人没有兴趣。”
媒婆的手绢僵在半空中。
后来的好几次相亲、说媒,全被他亲手搅黄。在暮知许眼里,一切婚恋事物都是妨碍他捉妖事业的绊脚石。他就是这么个把敷衍写在脸上的冰碴子。
所有人都以为,这人大概要跟降妖绳过一辈子了。
包括他自己。
直到那个夏日的午后。
林子里的湖风卷着柳条,带着点初夏的暖意。暮知许本是听说这片深林不太平,过来看看。没成想映入眼帘的不是横尸遍野的乱葬岗,而是一派生机勃勃的幽静深林。
行至林间较深处,一股妖气骤然浓烈起来。
他抬眸望去。
不远处,一团雪白雪白的小东西蜷在青石旁边。是一只白狐,准确地说,是一只受伤化回原形的狐妖。那毛发胜雪,耳尖和尾尖透着一抹浅淡的红晕,像雪地里落了桃花瓣。唯一不同的是,它的眼睛被一条白绫严严实实地蒙着——大约是瞎了。
小小的身形微微发抖。
白狐似是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耳朵轻轻一颤,毛茸茸的小脑袋往暮知许的方向偏了偏。
它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像是在很认真地“望”着他。
暮知许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降妖绳,指尖的灵力蓄了又散,散了又蓄。
一个从不心软的人,第一次觉得手里的东西收不回去。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娘亲催婚时说的话——“你这性子,怕是只有老天爷给你塞个媳妇到怀里,你才知道什么叫动心。”
当时他觉得荒唐。
现在他觉得,老天爷大概是听见了。
绥中后来下了很大的一场雪。有人说看见暮知许站在雪地里,怀里抱着一团雪白的东西,白绫在风里飘。他从不多解释,旁人也不敢问。
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场雪里,有一双蒙着白绫的眼睛,把他这个冷了一辈子的心,看得彻彻底底。
从此符火不为诛邪。
为暖一双霜眸。
第一章
暮知许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东西。
七八岁时撞上厉鬼,别的孩子哭都哭不出来,他倒好,捡了根桃木枝子就往人家脸上戳。十五岁单枪匹马挑了盘踞青峰山三百年的蛇妖窝,出来时浑身是血,脸上还挂着那副“也就那样”的表情。
二十岁被封了顶级捉妖师,同行来道贺,他只说了句“有什么好贺的”,把人家晾在原地半天。
他就是这么个人。
不是故意冷着谁,是天生长了这副脾性。像冬天河面上的冰,看着就硌手,你拿石头砸都砸不出个裂缝来。
可偏偏这副冰壳子里头,裹着一张叫人恨不起来的脸。
暮知许生得清冷矜贵,眉眼像谁拿细笔蘸了淡墨一笔一笔描出来的,不浓不淡,恰到好处。他往那儿一站,哪怕什么都不做,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就自动画出一个圈来,圈里是他自己的世界,圈外是你们凡夫俗子的事。
同行们私底下议论他,说他是不是有什么情绪上的毛病。
你想啊,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近女色,不爱热闹,不喝酒不赌钱,唯一的兴趣爱好就是满世界追着妖怪跑——这正常吗?
可这话谁也说不出口。
因为人家实力真的在线。在线到你想喷他都找不着缺点。他那降妖绳使得跟长在手上似的,指哪儿打哪儿,从没失过手。桃木剑在他手里不像是木头,倒像是一道光,妖魔鬼怪见了就跑,跑慢了就没了。
你若非要鸡蛋里挑骨头,倒还真有一个。
没姑娘要。
这事儿说起来也怪。暮知许那张脸,放在整个捉妖师行当里都是头一份的。他往茶馆里一坐,十个姑娘有八个会偷偷瞟他,剩下那两个大概是不好意思瞟。
可你架不住他张嘴就杀人啊——
“敢问公子有何喜好?”
“斩妖,捉妖,除魔。”
哪个姑娘听了这话不腿软?
所以他娘急了。
暮知许的娘亲是个利落人,年轻时也是个捉妖的好手,后来嫁了人收了心,一心扑在儿子身上。眼看着儿子二十好几了连个说亲的对象都没有,老太太急得满嘴燎泡,逢人就说:“我们家知许啊,什么都好,就是不开窍。”
于是开始安排相亲。
第一次是在城南的茶馆里。暮知许被他娘连推带搡地塞进去,对面坐了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生得白白净净,一双杏眼水汪汪的,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
暮知许坐下来,连眼神都没软下半分。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藏在袖里的降妖绳,那根绳子像是有灵性似的,在他指间缠来绕去,比对面那姑娘的手还要灵活。
姑娘说了什么,他一个字没听进去。
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这样的性子。
他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都是浪费的,有这个工夫坐在茶馆里跟一个不认识的人喝茶,不如去城南那片荒坟转一转,听说最近不太平。
“……敢问公子有何喜好?”
这句他听见了。
因为姑娘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大约是见他走神,壮着胆子又问了一遍。
暮知许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斩妖,捉妖,除魔。”
姑娘的笑容僵在脸上。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隔壁桌的老头儿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半滴。
“公子……公子说笑了吧?”姑娘勉强挤出个笑来。
暮知许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不是说笑。他这辈子最认真的事就是捉妖,别的事都可以敷衍,唯独这件事不行。你不问他便罢了,你问了他就得说实话。
可人家姑娘不这么想。
她看着对面这个眉目如画的年轻公子,想起他方才说“除魔”二字时眼底那一点认真的光,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这人不是在说笑话,他是真的在讲自己的爱好。
一个以除魔为爱好的男人。
姑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暮知许等了等,见她始终不开口,索性站起来理了理衣袍,丢下一句:
“胆小怕事,我们不合适。”
走了。
第一次相亲,被他亲手搅黄。
他娘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
过了几天,老太太不死心,又请了个媒婆来。
那媒婆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巧嘴,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活人说飞了。她甩着手里的大红手绢,扭着腰进了暮家的门,看见暮知许坐在院子里擦桃木剑,脸上的笑堆得跟年糕似的:
“哎哟喂,暮公子啊,您这可是大忙人,老身叨扰了叨扰了——”
暮知许头都没抬。
媒婆也不恼,干她们这一行的,脸皮厚是基本功。她凑上前去,手绢甩得呼呼响,嘴皮子翻得飞快:“暮公子啊,你看这谢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人长得还好看,那皮肤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那身段——”
“我对女人没有兴趣。”
暮知许擦剑的手没停,语气跟刀削似的,干脆利落。
媒婆的手绢甩到一半,僵在半空中。
她干这行三十年,听过各种拒绝的理由——家境不好的、长相不行的、八字不合的、属相相冲的——可头一回听见有人说“对女人没有兴趣”。
这话怎么接?
媒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大红手绢从她手里滑下来,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尴尬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跟暮知许的娘亲打了个照面,老太太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媒婆摇了摇头,小声说了句:“令公子……老身实在无能为力。”
第二次说媒,又以失败告终。
后来的好几次相亲、说媒,全被暮知许亲手搅黄。
他搅黄的方式五花八门,但核心思想只有一个——让对方知难而退。
有时候他会当着人家姑娘的面擦桃木剑,擦得锃光瓦亮,擦得人家姑娘心里发毛。有时候他会讲自己捉妖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讲得人家姑娘脸色发白。
最过分的一次,他直接把一只小妖装在笼子里带去了茶馆,说:“这是我的日常,您看看能不能接受。”
那姑娘当场就哭了。
暮知许觉得很无辜。他又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只是不想骗人而已。他就是这么个人,干的就是这么个行当,你接受不了是他的问题,不是他的错。
他娘说他脑子有病。
他不这么觉得。
在暮知许看来,一切婚恋事物都是妨碍他捉妖事业的绊脚石。你想想看,娶了媳妇要陪吧?有了孩子要养吧?家里头琐琐碎碎一堆事,哪还有时间去深山老林里追妖怪?
不划算。
他把这个道理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娘听,他娘不听。老太太只认一个死理——你不娶媳妇,就别干捉妖师了。
这话戳了暮知许的肺管子。
捉妖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你要他不捉妖,跟要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没办法,只能继续相亲。
可每次坐在茶馆里,对着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他都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他不是看不起谁,是真的觉得没意思。
那些姑娘说起话来软绵绵的,笑起来的模样都差不多,问他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随时会碎的冰。
她们怕他。
暮知许看得出来。
她们嘴上说着“暮公子真是人中龙凤”,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怯。那种怯不是因为他是捉妖师,而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身就是一道过不去的坎——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永远离你三尺远,你伸出去的手永远够不到他。
所以暮知许觉得,不是他不要,是这些人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
至于他到底想要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大约是什么都不想要罢。
他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白天捉妖,晚上画符,闲了就擦剑,擦完了就睡觉。日子过得像一碗白水,寡淡,但干净。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直到那个夏日的午后。
湖边的林子很深,深到阳光落下来的时候已经被枝叶筛成了碎金。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卷着淡淡的柳条和潮湿的水汽,扑在脸上有一点点凉,又有一点点暖,像是初夏在跟你说悄悄话。
暮知许走在这片林子里,脚步不紧不慢。
他听说这一带最近不太平,有村民说夜里听见林子深处有怪声,还有人撞见过一团白影在树间飘来飘去。这种传闻他听多了,十个里有九个是村民自己吓自己,剩下一个是真有东西,但也多半不是什么大妖。
可今天这片林子,不太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空气是好的,风是好的,阳光也是好的。一派生机勃勃的幽静深林,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出妖魔鬼怪的地方。
暮知许多年干捉妖这一行,从没见过这种地方会闹妖。
可妖气是真的。
越往里走越浓,浓到不用刻意感知,光凭本能就能闻出来。那妖气不腥不臭,不像他以往碰到的那些东西——蛇妖的妖气是腥的,腐尸的气是臭的,厉鬼的气是冷的。
这股妖气淡淡的,带着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清甜,像是什么东西在雪地里打了个滚,抖落了一身碎冰。
暮知许脚步没停,指尖的灵力却暗暗聚了起来。
他神色依然冷冽,不见半分慌乱。这不是装的,是真的不怕。他这辈子就没怕过什么,一个二十三年没怕过的人,不可能因为一团来路不明的妖气就乱了阵脚。
林子越来越深。
光线暗了下来,但不是那种阴森的暗,而是像被人用一层薄纱罩住了似的,柔柔的,软软的。鸟叫声远了,虫鸣声也远了,四下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然后他看见了。
不远处的青石旁边,蜷着一团雪白的东西。
暮知许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见过的妖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模样的都有。青面獠牙的、千娇百媚的、凶神恶煞的、楚楚可怜的——他都见过。
可他没见过这样的。
是一只白狐。
不,不对。是一只化回原形的狐妖。
雪白的毛发,一根杂色都没有,白得像刚落的雪,像还没被人踩过的月光。耳尖和尾尖透着一抹淡淡的红,不是染的,是天生就长在那里的,像谁拿笔在雪地上点了两点朱砂。
它的眼睛被一条白绫严严实实地蒙着,勒得很紧,在后脑勺打了个结。那条白绫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泛黄,但系得很仔细,很认真,像是蒙眼睛的人对这件事格外在意。
它瞎了。
暮知许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大约是受了伤,大约是疼的,大约是冷的——可这个时节不该冷。那它为什么在发抖?
白狐的耳朵忽然轻轻一颤。
它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毛茸茸的小脑袋慢慢偏过来,朝着暮知许的方向。那条蒙着眼睛的白绫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像是什么人在无声地招手。
它明明什么都看不见。
可暮知许觉得,它在看他。
很认真地在看他。
那一瞬间,暮知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毫无道理,甚至有些荒唐。
但他就是想到了。
他想——原来这个世界上,真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能把人看穿。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降妖绳,攥了很久。
攥到指节泛白。
一个从来不心软的人,第一次觉得手里的东西收不回去了。
湖风从林子外面吹进来,柳条拂过他的肩头,像是什么人在轻轻推了他一把。
暮知许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步迈出去,他这辈子就再也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