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山神不太对劲[剑三]》姬月歌

93、天地人（2） 第八支箭

　　地坛，顾名思义是祭祀地祇的坛。

　　而“坛”这种建筑，基本就是用土石堆砌的高台，露天那种。

　　纪宇打开地图，稍微比对过后，发现地坛所在的位置似乎不偏不倚正好是最中心的位置——不仅是钧州的中心，而是整个世界地图的中心点！相对而言，京城的整体位置都显得略微偏向北方了。

　　是的，地坛的占地规模并不小，它与墓林一样同属“城郊”的位置，并不在京城之内，更有意思的是，两处地点刚好是一南一北正正相对。亦正因如此，纪宇跟随着黑袍人高阳从城东走到墓林，又从墓林走到地坛的这段时间，热情了大半天的羲和都快要与常羲交班了。

　　正常情况下，如此用作祭祀的场地外围和里面都不会有多少守卫，顶多就是几支巡逻小队。也不晓得黑袍人到底是计算着巡逻士兵的巡逻路线和时间间隙，还是使用了某些不怎么科学但估计十分玄学的手段，一路畅通无阻直达地坛内部。

　　原本纪宇还以为黑袍人是打算带他去祭坛后方的内殿，没想到在月亮升空之时，对方径直走上了那座圆形的祭坛，不过他没有跟着上去，留在了台下。

　　高阳似乎也不在意他的选择，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袍人在祭坛中心躬身一礼，而后又站了一小段时间，随即便走到纪宇身侧，忽然问道：“你愿意带着简图给你的信物吗？”

　　纪宇挑了挑眉，从【背包】取出那个水滴状的吊坠举起：“你说这个？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黑袍人则是回答：“如果你不想留着，可以在此时将之消耗。”

　　纪宇看着黑乎乎的兜帽和斗篷，忍不住问道：“这东西不是你让人交给我的吗？这就表明你其实是想要通过它和我保持一定的联系，怎么现在又说不想要的话可以把它消耗掉了？”

　　黑袍人那隐藏在兜帽之下的脑袋微微一动，似是往纪宇手中的吊坠看了一眼，嘶哑的声音平静地回道：“我的意愿与你的意愿未必一致，我将选择权交给你，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吗？”

　　“你对我这么好，我倒是开始有些担心了。” 纪宇说出了一句似乎有些“贱骨头”的真心话，哪怕听起来像是一句玩笑话。

　　黑袍人却好像有点愣住了，星月之下，微风掠过，拂动了他的斗篷，纪宇隐隐看见一只深邃的左眼，以及苍白的肤色，看出了对方的些许怔然。

　　高马尾的青年也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中的金色大弓，有些感慨地眯了眯眼睛：“炎居……应该是有十分要好的亲人和好友，是吧？”

　　纪宇其实有很多事情都不太在乎，他的好奇来得突然消失也不会太慢，他虽然对其他事情不太敏感，直觉也没有那么可信，但是对自己的了解却是足够深刻。

　　从高阳身上，他看出来对方似乎听出了他刚才所说的是真话从而有所触动——为其所未曾见过的一面。他蓦然意识到，如果“炎居”当真是曾经的他，那么那一个兴许是胎穿的他，有父母，有妹妹，甚至还有更多的亲人，从小开始培养感情，再厚的心防都会有放下的时候。

　　他没有办法光靠想象去感受自己从未有过的体验和情感，但是他可以推算出，就算他孤儿了二十多年，一旦被“真爱”所融化，表现出来的肯定不会是如今的模样——尤其越是他成长之后才认识他的人，所遇到的应该会是很不一样的他——那个现在的他所无法想象的自己。

　　黑袍人没有立即回应，但是一阵恍若潮汐的声浪在耳边响起，纪宇再次感觉到那一种被“封内”别扭感以及一阵冰冷的气息，好在这些让人不舒服的感觉只是昙花一现，而他对此亦有所猜测：“你封闭了周围环境，是打算要和我说一些有营养的话了吗？”

　　纪宇看着眼前的高阳，想起这位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就“警告”过他，说“语言文字一旦表露出来就有被窃听偷窥的风险”。他当时就觉得在这世界过生活还真不容易，搞不好没有人能够保有自身太多秘密，不过转头一想，他又释然了。

　　能够拥有这种从某人说的某句话、写的某些文字中获取信息的能力的，肯定不会是什么普通人，而这种存在没必要盯着普通人薅羊毛，肯定是选择合适的目标。作为很可能被这种存在盯上的目标，纪宇在那之后很自觉地将重要的事都只是通过心灵传音和小乘黄提起。

　　不管黑袍人是在恐吓他还是提醒他，他都认定这是一种好意。但事后想想，他们当时的对话不也是有泄露的风险吗？而且后来据说是被高阳派来的简图，在说真正关键的事情时，还记得开一层屏蔽，就为了防止“隔墙有耳”。

　　那么当初黑袍人这么直接就说的那些，是没有必要保密，还是做了保密工作呢？这样的问题纪宇想过一次两次，然后就被他抛在脑后，心大地不去理会——他也没必要理会。

　　虚空索敌这种事情太累人了，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毕竟要是真有藏在幕后的敌人，对方迟早会露面，到时直接论生死就好。届时能把敌人干掉自然是最好，而就算一失足成千古恨被敌人干掉了，之前活得潇洒过，也算是够本了。

　　发觉自己的思绪有点偏移的纪宇进行了一个紧急刹车，反正他只需要知道，不开屏蔽的谈话未必全是干货或许还会夹带了不少私货，但一旦开了屏蔽肯定是有那么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而黑袍人在使用人道之力隔绝内外之后的第一句话，明显就是很好这应和了纪宇的这个想法，只听这位旧纪元的黑帝平铺直叙地问道：“你是从异世而来，是吗？”

　　对此，纪宇的第一反应是睁大了双眼——他一直视“穿越”为自己最深层的秘密，目前唯一知道些许的只有与他密不可分的玄琮，如今突然被“原住民”点明了，在这个瞬间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反应。

　　不过很快，他就从这一瞬间的紧张、炸毛状态平缓下来——在得知“前世”的存在后，他对自己许多秘密都持有悲观的态度，不认为一切都能继续潜伏在水面之下，不为人知。纵然他十分清楚地明白，“炎居”也未必愿意将那些秘密吐露出来。

　　问题是，旧纪元经历过一场大劫，天地都重塑了，如今已经是新纪元，在旧纪元的终末，“炎居”会有怎样的选择，他心里有点数，但又不是全部有数。

　　如今听黑袍人揭穿了这个“终极秘密”，他也懒得否认，双手连带着金色大弓，环抱在胸前，直接反问道：“可以问问你是怎么知道或者确定这一点的吗？”

　　如此跟直接承认没有多少区别的回应让黑袍人微微抬了抬头，但是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挺突然地回答了纪宇在他们在京城外见面时问起的那个问题，回道：“当年，炎居老师的箭筒之中，一共有八支箭。它们不仅无比锋利，似乎还拥有无法被损毁的特质。”

　　嗯？黑袍人突然将话题转到这里，好像是想把上一个问题直接跳过了，可是纪宇却直觉，对方似乎并不是无缘无故地跳跃。因此就算终于解开了这个让他惦记了挺久了疑惑，他依旧十分认真地盯着面前的黑袍人，打算听听对方究竟还能说出什么。

　　而黑袍人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紧接下来就是爆了一个猛料：“唯一一次出现的折损，是在当年那一场伐天之战中，老师的箭刺穿了天皇的胸口。”

　　纪宇眼皮一跳，想起当初帝俊和他说过的来自前世的“情债”，当时他听得是将信将疑，但配合着现在黑袍人的说法，那么还真的是——孽缘啊！不过他的反应也就只到这个地步，他更在意的是：“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其中一支箭是被天皇摧毁或者说扣留了？”

　　黑袍人却是摇了摇头：“不……我之所以说起此事，是想告诉你——按理来说，诞生在此方天地的一切生灵都无法对天皇造成任何伤害。当年正因老师破除了这一‘天理’，天人之争才不至于彻底一面倒！”

　　纪宇愣住了，心跳的速度不知何时开始悄悄加快了些许，他皱了皱眉，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

　　“旧纪元的天人之劫究竟是因何而起？为什么一定要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帝俊给我说了一点点，但仍存在太多的迷雾，在作为黑帝的你看来，又是为何会沦落到宁可战至天地破碎的地步？”

　　黑袍人没有立即回答，他望向了身后静谧的地坛，沉默许久。就在纪宇以为这位没有透露的意愿时，高阳缓缓地回了一句：“因为此方天地的外来者，并非仅有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