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山神不太对劲[剑三]》姬月歌

82、黑雾（4） 地祇现状

　　不是所有地祇都对人族的造物或者其他资源没有兴趣，也不是所有地祇都会拒绝与外界接触以及交流。而交易行为之中，大乾朝廷内通用的货币不过是一种媒介，即便对于平民百姓来说也不是绝对的必须，放在神通者与神明之间便更是如此。

　　这些看似超然的存在，更多采用的是以物易物这种原始且古老的交易方式。擅长蕴养培育灵物的地祇自然是不缺资源，而且就算祂们一开始不太明白自己培育的灵物放在神通者群体之中有多么受欢迎、价值如何，但会被人族骗一次两次，却不可能一直受骗。

　　虽说签订了契约之后，地祇会受到契约内容的约束，然而神通者一方亦并非能够对地祇予取予夺——就算神祇会因为契约的缘故被绑定在某一条船上，不过这一条船之中也未必所有人都是同心，而且可能会有除了这条船之外的人与神祇接触，况且地祇一方也未必全是劣势。

　　从帝俊口中得知更多关于如今地祇这一个群体的生态，纪宇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整体而言，如今人世间的神道确实受到人道的压迫乃至压榨，但是情况也没有糟糕到彻底沦为人道的附庸乃至奴仆——

　　不然方士们想要从神祇身上抽取权柄的力量，直接把签约的地祇当肉猪就好，不需要费尽心思消耗至少上百年的光阴、无数的人命来污染尚在孕育中的灵性来制造“邪神”，然后“合法合规”地将邪神收编。

　　迫使方士们不得不遵循一定底线的不是别的，正是最初与人道签订人神之契的那一批神祇！这份契约从来不是不能改变，但要修改其中条目，不是人道自身随便涂改就行，还得经由这些神明的允许才能修改——这也是朝廷最初的神位图册后续衍化出了副本的原因之一。

　　现在的神位图册变多了，也逼得新生的地祇基本只能选择其中一方靠拢，但亦正因如此，每个神祇只需要遵守自己所签订的那一份契约，其他契约奈何不了祂们。

　　最初那一批神祇固然会受到最初的人神之契约束，可是那一份平等的契约对祂们的约束其实也没有太大，如果人族的行为越线了，祂们也是可以出手的。

　　“因此，从很久以前开始，方仙道便盯上了那一批守着古老契约的地祇，哪怕无法除去祂们，也要想方设法让祂们陷入沉睡，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无从插手。”

　　明明之前还是在说“神祇都是怎么赚钱”这种现实的朴素问题，结果说着说着帝俊的话题就拐到了地祇现状这个庞大的话题上。

　　纪宇欲言又止。他想要听故事、了解外界的好奇与不想知道太多、避免自找麻烦的逃避心理相互博弈，最终还是理智让他继续追问道：“所以那些人成功了吗？”

　　帝俊眼中闪过一丝讥讽：“成功了一半吧。那批古老的神祇确实无从获悉人族污染山川灵性之谋，即便有知情者亦无法出手阻止。然而地祇尚有后手，倘若人族的欺压太过明目张胆且无可转圜，祂们亦能撕毁契约。”

　　纪宇神色古怪：“现在这样还不算欺压太过？”

　　帝俊一愣，愉悦地轻笑出声：“难得我与你能够达成一种共识。可惜，地祇大概受地皇影响太深了，天生的包容大度实在超出吾之意料，祂们至今依旧觉得人族的行为尚能忍耐。”

　　纪宇的思维有点打结，不太理解：“祂们是不清楚监天司没有邪神就自己制造邪神的操作吗？这种做法从某种角度来说，应该算是在祂们的同族还是个胚胎时就下毒手，抹杀更多同族的诞生吧？还是知情者都受到了针对，因此对此束手无策？而且，这事也无法在神道公开吗？”

　　说到这里，纪宇忍不住盯着帝俊的神色，怀疑这位还有更多内幕没有说出来。

　　帝俊对此则是淡淡地反问道：“还记得你曾问我，神祇的位阶能否提升又该如何提升时，我是如何回答么？”

　　“你是说神域的吞并和融合……”纪宇说到一半就停下来，双眼微微睁大。

　　当初他得知自己是黄阶的山神时，第一反应就是询问帝俊神明的位阶有没有提升的可能，而帝俊的回答便是“可以”。先天神明的位阶都是天生，但不代表会被定死在这个位阶，祂们也是可以“升级”的，而且提升位阶的方式并不局限、稀少。

　　而最直接的一种提升方式，就是相近权柄和位阶的神明之间直接吞并或融合！只是这种方法一个弄不好很可能就会赔了夫人又折兵，两尊神祇的自我意识尽数消失，凝结成一个全新的个体，所以如果双方没有深仇大恨或者深厚交情，大多时候都是邪神才会这样做。

　　比较正统的一种提升方式，就是不断扩张自己的神域，将更多“无主”的土地或其上的人群收纳，依靠量来壮大自身——这里有个前提就是，神域扩张的方向不能有其他神明的神域挡着，不然两尊神明的神域一接触，谈不拢就是直接开战！

　　“你的意思是，其实地祇本身也不希望同类太多，避免被挡了自己的路？”纪宇开始反思，他是不是一开始将神明这个群体看得太高尚了、太神秘莫测，有了莫名的滤镜，认为祂们应该与世无争一点。

　　如果是从这个角度出发，那么那些地祇甚至很可能干脆就是坐视乃至漠视人类“预制邪神”。因为一个邪神现世，不仅人类可以杀，“正神”也可以出手。而神祇如果抢在人族之前解决了邪神，祂们同样可以获得好处！

　　顺天为功，应人为德。诛杀邪神未必是“顺天”，却肯定是“应人”。先天神祇对于香火信仰要求不高，但在人道煌煌的大环境下，本来就不可能将人道完全撇开，“借用”几分外力也不是不行。

　　帝俊又笑了，不过这次的笑显然没有多少真正的笑意：“这便是‘人性’。”

　　纪宇刚要下意识反驳不要地图炮，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里的“人”不是单指人类而是整个天下众生的灵性根本，是所谓的动机之变。

　　对于这个“人性”这个命题，他实在不想讨论太多，因为没有意义。于是他也不讨论地祇到底有没有“物伤其类”的说法，转口问出自己更好奇的问题：

　　“简图曾经说过，朝廷和监天司方面好像认为‘苍梧山神’是最低阶的赤阶，但是你说我是黄阶……我当然更加相信你的判断，不过人族方面与神道打过这么多交道，应该积累了不少经验。他们应该是从神域范围判断这个结果的，所以位阶其实也不一定与神域直接挂钩吗？”

　　“正常情况下，从孕育先天神祇的根基以及神域范围判断神明的位阶一般不会出错。”帝俊倒是点了点头，承认位阶与神域很多时候都是直接挂钩的，“但是……你的情况比较特殊。”

　　纪宇问道：“特殊在哪？”

　　“你自己说不清楚的事情，为什么会认为我知道？”关于这个问题，帝俊却是没有正面回应，看着纪宇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疑惑，“你与颛顼的情况不一样。但是既然是作为山神重生，应该是当初曾经与地皇有过约定或交易。只是真相如何，需要你自行探寻。”

　　又是地皇么？纪宇捏了捏自己下巴：“你说地祇受地皇影响太过包容大度，但又暗指祂们另有算计和私心……这两点似乎有些冲突。而且，地祇为什么会受地皇影响？你不是说，旧纪元的三皇，在新纪元都不存在了吗？地祇和地皇之间究竟有怎样的联系？”

　　他还记得，帝俊还提到过人道方面拥有地皇留下的一册《山经》。在系统的世界大地图激活之后，虽然上面标注的山脉和河流不是很全，但是有许多都给了他一种眼熟的感觉，不止一次想要问一句除了《山经》是不是还有一部《海经》，两者可以合并成一本《山海经》。

　　不过这个疑问他终究没有真正问出口，只是确定了一下赤水的流域，然后发现这条漫漫长河竟是从正西的颢州，流经西南的朱州，一直到正南的炎州！

　　换句话说，他就算没有加入人道体系，单纯沿着赤水走下去，活动范围也不小了——当然，如此一来世界地图未必能够激活，终究还是现在的情况才是最优选。

　　“因为脚下的大地，便是因为地皇的道化得以保全和重塑，可以算作是祂的尸骸，新纪元所孕育的地祇，可以算作是祂的子嗣或延续。”帝俊的语气中带上几分感叹，“即便三皇努力还原，相比起旧纪元，如今的天地依旧是残缺了许多，本源亦未曾彻底恢复。”

　　纪宇没有说话，他对旧纪元了解太少，贸然发表意见并不合适，他只是沉默地等着听帝俊还会不会回答尚未回答完的问题。

　　而正在此时，他忽然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一前一后从他头顶极速掠过，然后城东猛然爆发出一道刺目光亮，如小太阳般冲天而起！地动伴随着滚滚烟尘以及轰鸣蔓延至长街，街上的神通者尽皆愕然地望向事发地点，听到有人低沉喝道：“何方宵小，竟敢袭击王府！”

　　回应这个声音的一阵雷鸣般的怒吼：“人族，交出那个大胆的贼子！否则，哪怕你们共主亲临，亦阻止不了吾铲平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