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乃》檀兮

2、忘怀 以前的事,

　　西藩——
　　这次花魁献技大赛是由云姨一手操办的，众花魁在各自的花船上献才献艺，恩客则隔岸观赏，飘渺之间，美感巨增，调人胃口与无形。随后每艘花船进行竞价，价高者即可登船与美人共度良宵。
　　清水河上，花船游荡，舞榭歌台，红绸绿缎，佳人如云，眉目传情，顾盼生辉，身姿妖娆，蝶影巧然。隔着清水的烟雾，灯光摇曳，看的不甚真切，只隐隐有天籁之音隔岸而来，仿然梦境。这样的繁华，是坠落人间的仙境。隔岸的榻席上，拥满了幕名而来的世家子弟，富商名流。
　　站在一艘花船的珠帘后，我也实在惊于云姨的奇思妙想，这样的奢华，这样的手笔，只有像她那样经历红尘无数，尝尽人间富贵的人才勾画的出吧。听母亲说，云姨本是云起国的王妃，云起被灭后，她为求生存，先做了西藩一个老侯爷的外室，后被抛弃，才入了烟柳巷。
　　我的目光在岸边的榻席上来回穿梭，竟然没有看到他。奇怪，以他的性格这等热闹应该不会错怪才对。
　　“怎样，可否找到你要找的人？”云姨来到我的身边。
　　“没有”看来要在此耽搁些时候了。
　　“看，居中的那位着蓝锦的男子，就是当今圣上的六皇子，你在盛京应该见过吧？”云姨轻摇羽扇问到。
　　“对他的风流韵事到是有所耳闻。”六皇子，在京中最闻名遐迩的就是拈花惹草的本事.
　　“不风流又如何会到这里来，你妹妹颇为中意他，想招他为今晚的入幕之宾呢，你以为如何？”
　　她说的是她女儿如梦。少时我与如梦同在私塾学习，两小无猜，她聪明伶俐，颇得老师喜欢，我以为她定然是习得一身文采，与我一样他日考取女官的。谁知她却选了与她母亲一样的路，入了青楼。
　　“如梦也中意他？”我倒是吃了一惊“她倒不曾提起。”如梦颇具才情，平日里甚为冷面清高，素爱交接些文人雅客。
　　“再是冷傲，也是烟柳之人，靠的也是男人的恩宠。能够一夜飞上枝头的机会谁会放过呢。”云姨的口气平淡，在我听来，却有万千的情绪在里面。
　　“六皇子的喜好我哪里知晓呢。不过妹妹天人之姿,殿下也该动心才是.”我只得这样回答她。
　　正说着如梦的花船就停在了水榭前，她的表演开始了。在今晚的浓装艳抹中，她的确走了着不一般的棋，脂粉未施，清水芙蓉般，清歌一曲，连配乐之声都无。宛若哪位渔家女子的歌喉，实在清雅不已。
　　观六皇子在榻上，停止了与酒女的挑逗，坐起了身，似乎在仔细聆听这清水之声.
　　如梦歌罢，并不谢礼，提了裙就回到花船。在男人眼里，正是这般傲慢无礼才别具风情，值得攀折吧！我与她有四年未见了，她的脾气与名气一样，与日俱增。我昨日到的那会，她们正忙于准备今日的盛会，因而我与她只是客套了几句，并不曾细谈。少时，我们常常在一个被窝里谈知心话，哪里料到会有今日的疏离。
　　想来今晚她们通宵达旦的欢娱，势必很忙，最精彩的也见过了，我便与云姨告辞，驶了小船往岸边去。
　　这时，已有不少客人竞到花船的标价，纷纷乘了小舟往花船来了。
　　我戴了面纱，面对驶来小船上客人的打量，到也不觉得局促。待上了岸，见不远处六皇子正往渡口移来，准备登船的样子，且直直的盯着我看，狭长的眸子里，闪烁着精光，若有所思的样子。我心下一惊，虽然我戴者面纱，虽然他应该不认得我，我还是急忙背过身，匆匆融入了人群中。

　　次日，我等到日落西山头才去了翠依阁，世俗的傍晚在翠依阁正是黎明时分。当红的姑娘们才刚刚从暖床上起身，丫头小厮们奔来奔去，忙着伺候。沉香舞台上，舞姬们已经开始演排。云姨站在台下，以手打着节拍，不住的点头，显然对她们的表演很满意。
　　“云姨！”我轻声唤她。
　　“哎，琉璃，你来了。快，随我上楼来。”云姨待我十分热络，小移莲花步，拉过我的手便上楼去了。云姨一向温婉，待任何人都十二分的周到，且热情里全然看不到做作的痕迹。有时，我全然看不明白她。按经验，经历良多的她应该在中年以后渐渐对人世心灰意懒才对，到底是什么支持她对人世如此热衷，对这巨大的盘根错节的人事关系抓紧不放！？
　　“琉璃，你和妹妹四年没见，真应该好好聊聊才对。昨夜六皇子上了如梦的花船，还说要带她回盛京呢。日后，她还要仰仗你在京中多多照顾才是。”
　　六皇子要带她回盛京？我心下吃惊，见云姨正看着我，于是立马展开真挚的微笑：“真的？那可是太好了，您不知道我一人在盛京有多寂寞呢。妹妹去了，我自然会全力照顾她的，姨，你就放心吧。”
　　“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我知道你们身份有云泥之别，还真怕你……”
　　我打断她的话：“云姨，我求你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我听了难受，你知道的，如梦是我两小无猜的好友，我待她就像亲妹妹一样。您就像我的亲姨娘一样.”
　　“好，好孩子，云姨什么都不说了。”她听了，眼角竟然抹出了泪珠。是真情还是假意，又有几人知？
　　我的话里，又有几分真情呢，是，我曾经真的将她当亲妹妹一样对待。但，那是曾经…曾经而已。
　　“哎，到了”云姨叩了叩门，“梦，琉璃来看你了，你起身了吧？”
　　“是，母亲，请进来吧。”她回答的声音低而庸懒。
　　推开雕花木门，透过屏风，隐隐看见她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头的丫头正伺候着。
　　她并不开口请我入内，只没好气的跟丫头说“太松了，重来。”
　　云姨见状，立刻陪笑：“你知道的，她那个臭脾气，刚起床时尤为严重。”
　　我见云姨一脸紧张的观察我的反应，对她莞尔一笑：“我明白，她从小就是那样的。您忙您的去吧，我在这里等她就好。”
　　云姨像是舒了一口气，笑道：“那好，你随便”又对门外吩咐到，“小红，快，给琉璃小姐上茶，要上好的竹山毛尖。”又对如梦道：“梦，你可快着点，别让琉璃久等。”屏风里的人似有似无的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云姨一脸笑容的下了楼。
　　坐到榻上，看她一时半会的也弄不好，便翻了翻书案上的几本小书，抽了其中一本，便读了起来。
　　其间，有丫头上来添了几次茶水，有人掌上灯，有听到她时不时对丫头的责难声。待我看完那本不算薄的书，月亮已经升上树梢。
　　“让你久等了。”虽是道歉，话音里却全然没有歉意。她终于梳理完毕，挥手退去丫头。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二人。
　　我对她一笑，表示无碍。
　　“多年不见，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她坐到榻上，整理发梢，漫不经心的问我。声音低不可闻，我知道，她素来宝贝她的喉咙，平日里说话都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样，废话自然也不肯多说。
　　“专程探望你啊。”我笑着看她，语气里充满了愉悦。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回答她，停了手上的动作，抬头看着我，良久才说：“你的脸色比以往好很多。”
　　“是，这些年我就专门调养身体，现在的精神比以前强多了。”
　　“看的出，你的笑容比以前多了。”她又整理她的头发。
　　“你呢，过的好？看你的脾气可没怎么变。”我不改笑容，语气诚挚。
　　“老样子，”这个话题她显然不愿谈起，转而问我：“你身上的香气很特别，像是花茶的味道。是什么？”
　　“是我朋友提炼的，好象是各种花茶的混合液。对喉咙很有好处，你若喜欢改日我再去讨一瓶来送你。”其实这是我自己从甘草，雏菊，茉莉和绿茶中提取的，长期的咳嗽，使得我的喉咙异于常人，稍遇刺激就容易发炎肿胀。这种香露是我专门用来外敷喉咙的，抹上以后，十分清凉，可以有效的缓解喉咙的肿疼。
　　“喔！”
　　屋子里静了下来，她又开始梳理头发，我也不急，耐心的等着她开口。
　　半响，果然，她开口道：“你，知道吧，我要同六皇子上京的事。”
　　“恩，云姨同我讲了。”
　　“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不想他人知晓，你明白吗？”她盯着我的眼，等着她要的答案。
　　“你的意思，我，我不太明白。你是说你的身份，还是……”我迷惑的迎着她探究的目光，没有半点闪烁。
　　她收回目光：“我是说陆子风的事，他现在是三皇子的左膀右臂，你在盛京这么多年这总该知道吧。现在我跟在六皇子身边，以前的事被人知道也不好。”
　　“喔，”我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明白的，人言可畏。你放心，我在盛京也只是安心养病，平日很少出门，自然不会去说这些闲话的。”
　　她看了我一眼,眼里有掩藏不住的轻视:\"你还是没变!\"
　　其实没变的人,是你不是我。
　　但如今的我当然不会告诉你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