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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雨离别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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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南疆,正是烟雨缠山、万物勃发的时节。
连绵不尽的十万大山浸在濛濛细雨里,黛色的峰峦一层叠着一层,直铺到天的尽头。田埂间的春水涨得满满当当,倒映着灰蒙的天,偶有几声蛙鸣,被山风揉碎在雨幕里。
山坡巨石上,老人披着一件旧蓑衣,指尖夹着一杆磨得油亮的旱烟杆,烟丝燃着微弱的火星,在雨雾里明明灭灭。
“咳咳咳……”微风送来微凉,引的他一阵干咳。
压下喉头的痒意,他垂着眼,看着山脚水田里,披着蓑衣冒雨栽秧的农汉,指尖微抬,随手捡起脚边一粒碎石,信手弹了出去。
一抹血色在田间绽开。
“一大把年纪了,手还这么有劲呢?”
身后传来脚步声,老人眼都没抬,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水田,开口便是对着方才未曾说话的黑衣男子:“慕生,处理干净了?”
“嗯。” 谢慕生应了声之后便闭了嘴,不再多言。
“人头一个没少全扔进狼窝了。”之前开口的白衣男子谢死怨,早已按捺不住,快步上前,语气里满是焦躁,“要走了吗?老子已经陪你在这破地方待了三个月了,到底想清楚没有,咱们家接下来要往哪去?”
“光明。”
“光明?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老人只说了两个字,起身朝山下那老汉扬声喊道:“老哥!我先走了,晚上去家喝酒去呀!”
“好嘞!”老汉笑得满脸皱纹挤在一起,抬手高声应着,抬脚刚要往田埂上走,想去拿放在一旁的秧苗,低头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
田埂边上的草丛里,一条手腕粗的黑蛇,脑袋早已被碎石打得稀烂,血肉模糊,身子还在微微抽搐,伤口正鼓鼓往外冒着血,在清亮的田水里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老汉笑得眼睛直冒金光:“乖乖嘞!这谁这么暴殄天物,这么大坨好肉都不要,可便宜我老头了!”
三人前后脚进了村尾的小院。
谢死怨抢先一步,一屁股瘫在屋檐下的竹制躺椅上,整个人松松垮垮地陷进去,一副天塌下来也懒得动的模样。
身后慢了一步谢无愧看得后槽牙狠狠一咬,抬脚在他的衣摆下使劲搓着烂泥,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怒意:“谢死怨,你是没长骨头吗?这是你该坐的地方吗?”
谢死怨看了眼自己那已经没法要的衣裳闭着眼摆摆手:“阿呀!家主……”
想起混进村子前谢无愧的叮嘱,谢死怨及时改了口:“爹,你与其在这儿跳脚,不如想想咱们父子三个,该怎么出去。这几天来一波,老子剑都砍钝了。再不走,搞不好全村都被屠了。”
“我不走了。”
谢无愧接过身旁谢慕生递过来的矮凳,缓缓坐下,掏掉烟枪里被雨水打湿的烟丝,一点点将新的重新填进烟枪里。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动作都在发颤,早已没了当年执掌无相谢家、一言定生死的凌厉锋芒,只剩下掩不住的疲惫与衰败。
听到这话,谢死怨猛地坐直了身子,眼里的散漫瞬间散去:“不走了?咱们谢家这一支,被人杀得只剩下咱们三个,您现在跟我说您不走了?难道是想让我们年纪轻轻,就陪您在这深山里养老送终不成!”
若是放在以前,谢死怨敢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早就被森严的家规处置,断手断脚都是轻的。
可如今,谢无愧只是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低下头,重重叹了口气。
“家主……爹。”谢慕生也是不习惯管人叫爹:“爹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自打一年前,谢家被无相其余三大家族联合围剿,满门上下几乎屠戮殆尽。
是谢无愧拼着身受重伤,耗尽毕生修为,硬生生护着他和谢死怨两人突出重围,逃进这十万大山深处,才勉强捡回三条命。
也是从那时候起,谢无愧的身体,就彻底垮了。
谢慕生的目光落在谢无愧手中的烟枪上。
若非这烟丝里掺了能暂缓剧痛、压住伤势的神效药材,再加上这深山里巫族流传下来的秘药吊着一口气,谢无愧根本活不到现在。
如今的他油尽灯枯,早已是强弩之末,别说是远走他乡、报仇雪恨,就连踏出这深山,都难如登天。
谢死怨闻言,又重重躺回椅子上,一副生死看淡的模样:“所以呢?让我们在这里,守着你,给你送葬?”
“今晚你们就走吧。” 谢无愧缓缓点燃烟枪,深吸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从此世上,再无阎王,亦无小鬼存,不再是谢家人。”
此刻的谢无愧心中无比舒畅释然。
他这一生,执掌无相谢家,手上染满鲜血,背负着数不清的恩怨情仇,早已累了。
一日如无相,终身无所归。
能埋在这十万大山的烟雨里,是他此生最大的幸运。
而他能给两个孩子最后的庇护,就是抹掉他们谢家的身份让他们彻底脱离无相,脱离这无尽的江湖厮杀,往后余生,做个自由自在的普通人,活在他说的 “光明” 里。
……
当夜,谢死怨和谢慕生,终究还是冒着大雨离开了小院。
两人行至半山腰,回头望去,远远能看见小院昏黄的灯火。
没过多久,便听见山下传来白日里那老汉焦急又愤怒的叫喊声,紧跟着,便是村里乡亲此起彼伏的骂声,句句都在骂他们两个不孝子,丢下病重的老父亲,独自逃命。
谢死怨撑着伞,走在前面,闻言嗤笑一声,抹了一把眼眶流下的雨水,将伞压得低低的遮住泛红眼睛。
“啧!这老头忒不是东西,死了还要往老子名声上抹黑一把,那有点当家主的样子!”
谢慕生没说话,朝着小院的方向缓缓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发,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谢死怨站在一旁,垂眸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谢慕生,没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三张叠得整齐的纸钱,随手散在了雨里。
“老头,你算是占大便宜了。” 他望着小院的方向,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换做以前,要我谢死怨给人送葬,这三张纸钱,可值几千两呢。”
……
三个响头,三张纸钱。从此世间,再无令人闻风丧胆的无相谢家家主谢无愧。
雨夜里,两人并肩走在山间小路上。
谢死怨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问道:“接下来,你想去哪里?”
谢慕生望着前方无边的雨夜,轻声道:“家主说了,阎王灭,小鬼无存,以后我们自由了,这便是光明。”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想去楠城,找个僻静的地方,当个采药郎,安稳度日。”
谢死怨闻言,顿时笑了,语气里满是戏谑:“堂堂无相往生人,一手忽如刀出神入化,居然想去当一个默默无闻的采药郎?谢慕生啊谢慕生,你可真是堕落了。”
“那你呢?” 谢慕生转头看他,“堂堂无相摆渡师,日后想做什么?”
谢死怨抬眼,望向雨夜深处,眼里全是凛冽的戾气:“我要杀回去。我要做刺客中的刺客,干死无相那些狗杂种!”
谢慕生微微一怔:“你是想给谢家报仇?”
“报什么仇?” 谢死怨嗤笑一声,“谢家除了咱俩,都是些腌臜货色,能有什么好人,死了就死了,与我何干。要报仇,也是给我自己报仇。”
那晚的围剿,他身上一共被砍了十几道伤疤,肩膀上那道要是再深几分,他这辈子连抬手吃饭都做不到。
他和谢慕生身上的每一道伤口,每一滴血,他都要无相三家血债血偿!
谢慕生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就在楠城,日后若是有事,便来楠城找我。”
雨夜深山,兄弟二人,就此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