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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动摇 谢持衡没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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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持衡没接,只垂眼翻了一页名录。
裴停渊骨牌一翻,目光仍落在宁昭身上:“没得退的人,往前走的时候,总比旁人好看些。”
桑秋的目光,一直落在灵药峰案前。
她站得不算靠前,一身青布旧衣,洗得很干净。她个子高,肩背很直,眉眼生得清,嘴唇也薄,一看就是个不爱废话的人。手指细长,指腹和虎口都磨着一层薄茧,是常年认药拣草留下的。
陆既明站在她身侧,比她高一点,一身灰青短打,腰背挺得很直,脸生得也周正。
单看长相,确实像个能让人先信三分的人。
可他此刻盯着桑秋的眼神太紧了,像是怕她下一刻就真往前走过去。
他比桑秋多站了半步,看着像护着,实则像拦着。
“阿秋。”
他低低叫了她一声。
桑秋没搭理,视线还在灵药峰那边。
陆既明只能又往前靠了一点,压低声音:“你先别急着过去。”
桑秋这才侧头看了他一眼。
“阿秋,你先别急着过去。”
“灵药峰今天开补录,盯着的人太多了。你现在过去,未必真是好事。”
“你底子稳,他们若真看上你,头一个推上去试药、顶反噬的,多半也是你。”
“你不是吃不了苦。可有些苦,不该是你先吃。”
他话说得软,手却已经伸过去,像是想先把人稳住。
“我不是拦你。”
“我是不想你把自己赔进去。”
说完这句,他伸手去碰桑秋的腕子。
桑秋没躲,只是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宁昭看着那只手,掀了掀眼皮。
“前头还拿‘我堂堂一个大男人’说事,这会儿倒会兜圈子了。”
陆既明脸色一沉,看向她。
宁昭站在日头底下,脸还是那样白,眼神却很清。她声音不高,偏偏一句比一句扎人。
“说来说去,不还是不想她站到你前头?”
陆既明喉头一梗,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平静差点裂开。
可他这次没立刻翻脸,只压着火气道:“我只是替她多想一步,你非要把我说得这么难看?”
宁昭点头:“我只问一句。你既然怕她吃苦,怎么不陪她一起不争?”
陆既明脸色一变。
宁昭看着他,语气还是淡淡的:“你退,她也退。两个人都不去灵药峰,谁都不用试药,谁都不用怕反噬。你不是为她好吗?那一起回去啊。”
“还是说,你只是不想她争过你?”
陆既明喉头一梗,话堵在嘴边,一时竟接不上来。
“我若不争,后头未必还有机会。”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顿住了。
桑秋也听见了。
桑秋手指动了动,慢慢把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
动作不大,陆既明脸色却僵了一瞬。
桑秋抬头看着陆既明,不是简单地看一眼,而是很认真地在看,像第一次想把这个人看明白。
陆既明被她看得心慌,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眼睛。
这时,灵药峰那边的执事开口了。
那执事一身月白药袍,袖口绣着极淡的青纹,生得清癯,眼神却稳,一看就是常年站在高台上定人去留的人。
“今日补录药侍二人,伴侍三人。”
“验药感,验记方,验脉象。”
“若二人同行,一人暂不足正录之资,可签同承药契。主契入峰,伴契护持,共稳药脉,共担前期药性反噬。”
这话一出,四周压着的声音浮了起来。
“同承药契也开了。”
“总比两个人都落空强。”
“这也算条路。”
陆既明原本紧绷的肩背,明显松了一瞬。
他压着那点喜色,声音反倒更轻了些。
“阿秋,你听见没有?这样也不是不行。”
“你底子好,先挂伴册未必是坏事。”
“开始不过是替我分一分药性,等我在里头站稳了,后面再替你争正录也会有机会。”
宁昭切了一声:“搞笑,凭什么不是你做伴契?”
陆既明理直气壮:“我是男人,当然我来主契。”
宁昭往前走了一步,直接扬声:“执事,我问一句。”
那执事抬眼看过来:“说。”
宁昭看着高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主契记正录,伴契呢?”
“另记伴册。”
宁昭问:“主契进峰学药方,领月例,拿试药份额。伴契呢?”
执事答:“不入正录序列。”
“主契后续转录、晋升、领药材,都算主契,是吗?”
“是。”
宁昭继续问:“主契进峰,伴契在外。那苦是谁先吃?”
执事答道:“前期共承药性反噬。”
“共承?”
“一个进峰记正录,一个在外记伴册,这也叫共承?”
宁昭:“伴契若伤脉、废脉、半途退契,怎么算?”
那执事停了一瞬,还是答了:“自愿签契,自担后果。”
宁昭点了下头,转身看向陆既明。
“听明白了?”
“一个拿名额,一个替他赔前程。”
“你说的一起走,就是让她先替你把苦和亏都吃了。”
四周忽然安静了。
连刚才附和过的人,都把嘴闭上了。
陆既明脸色一下白了,硬撑着道:“我也是刚知道细则。”
宁昭接得很快。
“你才刚听见有这么个东西,就敢替她拿主意。”
“你不怕,是因为赔进去的人不是你。”
桑秋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她先看了一眼高台上的执事,又转头看向陆既明,脸色一点点白下来,眼神却一点点冷下去。
陆既明张了张嘴。
他想解释,想把自己说回去,可被桑秋这么盯着,竟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桑秋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很:“若我药感、脉象、记方都在你之上,为什么不能自己争正录?”
那位执事看了她一眼:“自然可以。”
桑秋又问:“同承药契,是给不够的人留的路,不是拿来拦住够格的人的,是吗?”
执事沉默了一瞬。
“是。”
桑秋听完,唇角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把什么硬生生咽回去。
就在此时,宁昭胸口那股一直闷着的滞涩,忽然松了一线。
像有什么东西在识海里轻轻动了一下,没再给她新东西,只把那口快断的气往回吊住了一点。
高台之上,裴停渊把骨牌翻进掌心,低低笑了一声。
“倒是会挑地方下刀。”
“一句废话都不肯听,先把契里的账挑出来了。”
谢持衡垂眼看着名录,语气还是平的:“她很聪明。”
裴停渊偏头看他:“你们照鉴宗若把她收进去,往后主峰怕是不会太消停。”
谢持衡翻过一页名录:“那就不劳你费心了。”
裴停渊一笑。
“我看她,不像会老老实实按你们规矩活的人。”
“你们压箱底那些东西,迟早得被她翻出来。”
谢持衡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裴停渊。”
“少说两句,不会死。”
裴停渊哂然,骨牌在指间一转,没再出声,只是看向宁昭的目光一直没收回来。
那目光像是落在她身上,又不像只在看她这个人。
各宗正式开选了。
底下站着的人全抬着头,等上头挑人。
紧张、期待、忐忑,全写在脸上。
谁都想被挑中,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谢持衡合上手边那册薄卷,抬手翻开照鉴宗的名录。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
“照鉴宗,开选。”
“第一位。”
“宁昭。”
桑秋猛地抬起了头。
陆既明也愣住了。
连灵药峰那位执事都顿了一下,朝这边看了过来。
宁昭抬眼看向高台。
谢持衡坐在案后,神色平平,像是点到她,并不是什么意外。
而他身侧,裴停渊抬手晃了晃那枚缺角骨牌,冲她微微一笑。
那笑意不深,却像早就知道。
她胸口那口气才刚顺一点,名字就被点到了。
她走到高台下,停住。
照鉴宗案后坐着个青灰袍的男人。
旁边几宗长老已经起了身,他却没动。手边什么都摆得齐整,连乌木镇纸都压在该压的位置上。最怪的是,明明他一句话都还没说,案前那些原本浮着的声音,已经自己低下去不少。
谢持衡。
照鉴宗主峰录名司长老,照鉴阁如今归他管。上陵诸宗私下都知道,真把事闹到照鉴阁,最后多半要过谢持衡的眼。
北陵换命案压了三年的旧卷,最后也是他拍的板。
照鉴宗不是上陵弟子最多的宗门,却是最不好得罪的宗门。
而谢持衡,就是那个让人不想得罪的人。
他看着宁昭,没夸她寒髓灵根,也没提什么听誓之相,只问:
“宁昭,照鉴宗收你。”
“你来不来?”
这句一落,旁边已经有人先站了起来。
那老者一身杏白药袍,腰间挂着药匙,须发半白,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他看宁昭不像看弟子,倒像医者撞见了一身极难治、偏又舍不得放过的病症。
“谢长老,你照鉴宗要人,我回春宗也想争一争。”
“这孩子心脉滞涩,命火发虚,刚启脉就咳了血。别的先不说,这条命得先保住。若来我回春宗,至少还能多养她几年。”
话音刚落,另一侧也有人接了过去。
那人一身玄青法袍,束冠一丝不乱,开口时声气不重,却稳。
“只会替她吊住这条命,未免可惜了。寒髓灵根难得,她这副相更不是寻常人能有的。若入太元宗,法修卷册、阵图灵器,都不会少她。”
这套她太熟了。
现实里,她给人补材料、补证据,熬到猝死。穿进这本修仙书里,原以为换了条命,结果翻到自己的旧命才知道,还是同一种活法。
原书里的宁昭,写得轻飘飘的。谁缺卷,她去拿;谁缺牌,她去送;谁缺个挡灾补漏的,她也正好能顶上。活着替人铺路,死了还不配留名。说她是炮灰,都算抬举了。
宁昭想到这儿,只觉得烦。
说得像摆好盘了,就差她自己点头。
于是她开口第一句就很直:“我先说明白,我这条命不好养。”
高台上静了一下。
回春宗那位先笑了:“这话不假。”
宁昭没接笑,只继续说:“费药,费灵石,也费工夫。你们现在争我,争的是我的灵根,还是这条暂时还值点钱的命?”
回春宗长老回得很快:“先把这副病弱的身体养好。命都没了,别的都是空的。”
太元宗那位也道:“人活着,才有以后。”
宁昭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转过去看向谢持衡。
“那照鉴宗呢?”
“收我,对你们有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