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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听誓
宁昭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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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昭死的时候,办公桌上还摊着三份没理完的材料。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七。
她是劳动仲裁助理,连着熬了四个通宵。白天接待,晚上补证据,半夜还在捋聊天记录、转账流水和补充协议。
办公区的灯灭了一半,只剩她这一格还亮着。桌上那杯冷咖啡喝到最后,只剩一股发苦的糊味。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个来申请仲裁的女孩发来的消息。
她被公司拖了三个月工资,又被主管哄着签了离职协议,补偿一分没拿到,对方还在群里装好人,一口一个“公司也难”“你年纪轻,以后还有机会”。
女孩在对话框里反反复复删了又打,最后发来一句:“秦助理,要不我还是算了吧?他也不容易。”
宁昭盯着那句话,太阳穴狠狠一跳。
她连骂人的力气都快没了,刚想回一句“你都快被人吃干抹净了,还替他说话”,胸口忽然狠狠一抽。
像有只手隔着肋骨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眼前猛地一黑。
失去意识前,宁昭脑子里只剩下一句:猝死能赔多少钱?
再睁眼时,耳边已经不是微信提示音。
是人声。
乱得很。
耳边吵得厉害,前头有人低声背着待会儿要说的话,旁边两个凑在一起小声问哪家门派更容易进,还有人临时抱佛脚求道祖保佑。
后头还有人被挤烦了,不停催前面快点。雪水初融的湿气混着人群挤出来的热气,裹着嘈杂人声一起扑过来,吵得她脑仁发胀。
紧接着,身后有人撞了她一下。
“愣什么呢?到你了。”
那一下本来不重,可宁昭胸口正疼着,被这么一撞,闷痛一下顶了上来。她眼前一黑,手先撑住了木案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才勉强站稳。
她缓了两口气,才抬起头。
面前是临时搭起的高台,长阶一路往山门下铺开,案上摆着玉盘、木符和摊开的名册,后头站着几个穿不同法袍的人。
再往远处看,山门大开,旗幡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层层青山往外铺去,一眼望不到头。
宁昭沉默了两息。
行。
她没进医院。
也不是谁把她拖去参加什么离谱团建。
她是直接死到别处来了。
案后的执事已经有点不耐烦,敲了敲桌面:“伸手。”
宁昭垂眼,看向面前那方玉盘。
盘心嵌着一颗圆珠,四周纹路细密,像某种阵纹。她刚把手放上去,识海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翻页声。
哗啦。
像一本旧册子被风掀开了一页。
下一瞬,几行模糊的字慢慢浮了出来。
【命火将熄。】
【残缺命簿认主。】
【若想续命,先改错命。】
宁昭眼皮微微一跳。
怎么死了还要打工?
她现在没空细看,先顺着执事的话,低声报了生辰。
玉盘骤然一震。
紧接着,盘面纹路一寸寸亮起,寒意自她掌心蔓开,几乎是瞬间顺着整张盘面爬了出去。案旁悬着的一枚旧铃也跟着轻轻震了一下,发出一声清响。
叮。
那声音不大,台后的几个执事神色却都变了。
原本只是例行看一眼的人,这次全抬起了头。
最先开口的那人盯着玉盘看了片刻,目光终于落到她脸上,语气沉了下来:
“寒髓灵根。”
旁边负责记名的弟子一愣,低头又看了一遍,脸色也跟着变了。
“寒髓灵根?”
“还动了听誓铃?”
“她这样都还没断气?”
人群一下炸开了锅,前头的伸长脖子往上看,后头的拼命往前挤,七嘴八舌全搅在了一起。
有人问那铃怎么会响,也有人盯着宁昭不放,像是怎么都想不明白,她都一副快死了的样子,居然还能测出东西来。
宁昭耳边嗡嗡作响,最要命的那几句却听得格外清楚。
这具身体确实快死了。
不是虚,是这条命已经耗到了底,只差最后一口气没断。
年长些的执事已经站了起来,盯着她看了片刻,沉声道:“寒髓灵根,生来偏寒,修起来快,悟性高,是极少见的异根。可你偏偏心脉有损,命火又弱,压不住这根骨。”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那枚还在轻晃的旧铃。
“兼生听誓之相。”
“这种命,养得活,是怪物。”
“养不活,就是个短命鬼。”
底下立刻一阵哗然。
宁昭却只听见了一句。
养得活。
那就行。
只要不是现在立刻抬走埋了,她就还能继续往下熬。
记名弟子已经飞快写下她的名字,把一块木符递了过来:“宁昭,拿好木符,往前上山,去主广场候选。”
宁昭把木符收进袖里,转身往上走。
石阶一路往上叠,像没个尽头。
宁昭走得不快,不是想慢,是这副身子根本撑不住。
识海里那三句话却翻来覆去压着她。
命火将熄。
残缺命簿认主。
若想续命,先改错命。
宁昭扯了扯唇角。
原来换个地方,也还是这活。
走到半山腰,前头忽然慢了下来。
有人停在石阶边上说话。
宁昭抬眼看过去,只见一男一女立在道旁,年纪都不大,衣着也都普通得很。那姑娘低着头,手里攥着木牌,神情发紧。男人站在她面前,语气压得很低,像在哄人。
“阿秋,这种事还是要靠男人,有我在你这么辛苦干什么。”
“而且你走那么快,我是真有点跟不上。”
那姑娘没说话,手里的木牌却越攥越紧。
男人又低声道:
“算了,当我没说。”
“我不是不想你变好,我就是怕你走着走着,把我落下了。”
识海里的残缺命簿轻轻一震。
又翻出两行字。
【你的耳目,偏又最会撞见错誓错命。】
【错命已现。】
识海里那本残缺命簿轻轻一震。
又翻开一页。
【桑秋。】
【灵药峰补录药侍名额,本来该是她的。她比陆既明更适合,这条路,本来也该她先走。可最后,她自己把这一步让了出去。】
【她不是输给了陆既明。她是输给了那句:她不能比他先好起来。】
【第一层错命:她会把本该属于自己的路让出去。】
宁昭看完,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在仲裁窗口待了三年,最熟的就是这种事。
不是谁按着谁去死。
是有人自己把该争的那一步让出去了,还当那叫懂事。
石阶边上,陆既明还在低声劝。
“阿秋,你听我一次。”
“灵药峰不是你想的那么好进。真进去了,日日试药、熬脉、记方,哪一样不折腾人?”
“你底子好,药感也好,这回不进,后面总还有机会。”
“我不一样。我这次真要落下了,以后就更难抬头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再说了,你要真先进去了,旁人会怎么说?”
“说你好本事,说我没用,一个大男人还不如你。”
宁昭坐在石阶边,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把两个人都惊得看了过来。
陆既明皱眉:“你笑什么?”
宁昭抬眼看他,脸色白得吓人,偏偏语气还是慢的。
“没什么。”
“就是觉得你这话说得真漂亮。”
她扶着石壁站起身,像是真心替他出主意:
“你既然不是想让她放弃,那就去录名台前把话说清楚吧。”
陆既明一愣。
桑秋也怔住了。
宁昭眨了眨眼,神情无辜得很:
“你当着执事长老的面再说一遍。”
“说你不是怕她走得比你高,不是想让她把灵药峰补录药侍的名额让给你。”
“你只是担心她吃苦,怕她受累。”
旁边原本往上走的两个人脚步都慢了。
连前头唱名的人,都抬眼往这边扫了一下。
山风一吹,四下忽然静了。
陆既明脸色一下变了。
这不是私底下说说的话。录名台前的话一旦落出去,就是要留痕的。
他喉头滚了滚,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一个外人,懂什么。”
宁昭点点头。
“懂了。原来是不敢。”
“谁说我不敢?”陆既明一下急了,脸也跟着沉了下来,“录名台是记名分流的地方,哪能拿这些私事去闹!”
宁昭挑了下眉。
她就知道,他怕的不是规矩,是当众做不到。
她慢吞吞补了一句:
“那也简单。”
“你若真舍不得她走远,你跟着她去不就行了?”
“她争灵药峰补录药侍,你也去争。争不上正名额,哪怕在旁边做个杂役,离得近,照样能守着她。”
她抬眼看他。
“你不是说,你在意的是人,不是名额吗?”
陆既明一下噎住。
桑秋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药感不如她,耐性也不如她,”他有些急,话说得很快,像在给自己找理由,“名额本来就只有一个,如果她去了,肯定轮不到我。”
宁昭立刻接上:
“那你刚才劝她什么?”
“她更合适,你打着心疼的名义劝她放弃。”
“她本事比你强,反倒成了她该让你的理由。”
陆既明脸上的血色当场退了点。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
“只是什么?”宁昭看着他,声音还是不高。
“陆既明药感不如你,耐性不如你,本事也不如你。”
“怎么到最后,反倒该你让?”
桑秋整个人僵了一下。
宁昭没理陆既明,只看着她:
“你到底是在帮他,还是你从小就觉得,女人就该先让一步?”
“你比他强,不是你的错。”
“你先争这个名额,也不叫丢下他。”
桑秋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她从来没听过这种话。
她从小听的,就是自己不能太强,不能太快,不能把陆既明甩在后头。
宁昭说得明明没错,她心里却一下乱了。
“桑秋,你别被她带偏了。”陆既明见她神色不对,立刻去拉她,“我没有要拦你,我只是怕你以后吃苦,怕你熬不住。”
桑秋这次没立刻顺着他的话往下走。
她只是看着他,声音有点发抖: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她嘴上这么说,手里的木牌却越攥越紧。
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心里先是一慌。
不是因为宁昭说错了。
是她从小到大,都没敢这么想过。
她一直以为,让一步才叫懂事。
到这一刻才第一次明白,这懂事像根绳子,一直勒在她脖子上。
陆既明见她没再接着往下问,像是松了口气,声音也跟着软下来:
“你明白就好,阿秋,我们先上去,别站在这儿了。”
桑秋嗯了一声,却没立刻动。
过了两息,她才慢慢抬脚。
那一步不大。
可到底没像刚才那样,一门心思顺着陆既明的话走了。
宁昭看在眼里,没再往下逼。
三个人继续往上走。
陆既明落在旁边,脸色越来越沉,一路都没再说话。
等最后一段石阶走完,眼前豁然开阔。
广场极大,八面高台排开,录名执事正按着名册唱号分流。四周已经站了不少过了初选的人,有人紧张得抿唇,有人四处张望,也有人压着声音打听今年哪一峰补人,哪一处的名额最值钱。
宁昭很快就看见了东侧那块灵药峰补录药侍的牌子。
她目光往下落,果然又看见一行小字。
正名额弟子若自择同伴,可另签同承药契,共担前半年试药反噬。
共担。
这两个字写得倒好听。
说白了,还是一个人替另一个人掉血。
桑秋一上来,目光就先落到了灵药峰那方台案上。
那一眼停得很短,还是被宁昭看见了。
识海里的残缺命簿又轻轻一震。
那几行字慢慢淡下去,又浮出新的字迹。
【此线已偏离旧轨。】
【未尽。】
【可先还你一口气。】
下一瞬,宁昭胸口猛地一缩,眼前骤然一白。
她腿上一软,顺着石阶边缘坐了下去。
再低头时,掌心里已经多了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