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爱的花》无庸鱼

38、第 38 章 小时候是挺

　　做抉择的时间是漫长的，可签下同意书只需要几秒钟的时间。

　　二位医生又返回手术室，自动门将一切隔绝在外，方曼在孟迟亭的搀扶下坐回椅子上，捂着脸不说话。过一会儿，她忽地开口，问：“小林啊……你说，机械瓣是不是比生物瓣更好？”

　　林向阳只觉这个问题简直比期末考还难，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教科书上的所有相关知识：“其实没有哪个更好的说法，只是多一个选择。”

　　他几乎想要将书上的每一条优缺点列举出来，可转念一想，那和手术方案也没什么区别，又哪里需要他再复述一遍呢？

　　女人面容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哭过的双眼也红肿着，却充满期盼地看着他。林向阳在这一瞬间，倏地就明白了，方阿姨并不是真的想要知道哪一个更好，而是想要有人能够肯定她做出的选择。

　　他斟酌着，挑了些好听的话说：“机械瓣确实能减少后期又进行第三次手术的风险，而且也比较耐用，生物瓣的话很多是不能吃太久抗凝药的患者会选择的，比如老年人……所以我觉得妹妹这个情况，选机械瓣也是合适的。”

　　方曼浑身紧绷的身体似乎终于放松了点，缓慢地点了下头。

　　孟迟亭看向林向阳，微微朝他颔首致谢，林向阳回了一个笑。

　　这会儿才算是手术的正式开始，接下来还有得等，半小时、一小时过去，方曼越坐越觉得这里的空气令人窒息，猛然起身朝外走，说出去看看她爸到了没。

　　林向阳扫了眼静静站在一旁的人，和情绪化的方阿姨比起来，孟迟亭却从头到尾都安静得过分了。

　　他想了想，闲聊似的开口：“你和你妹妹，年纪差得还挺大的……我只有一个表姐，和家里的年纪小的堂弟表弟们都没什么话说，女孩子之间会不会比较不一样？”

　　孟迟亭垂下眼，只答：“就那样吧。”

　　孟初怡小时候是挺黏她的，走哪儿都要问：“姐姐呢？”

　　可她们年龄差距太大，孟初怡出生时她就已经在上小学了，注定没有太多时间和她一块儿玩。

　　而孟初怡又是个体弱的孩子，因为心脏病，她不能和别的小孩一起到处跑着玩儿，她不高兴了甚至不被允许哭，因为哭也是情绪激动的一种，同样会让心脏有负担。

　　尽管这样的问题在她三岁动了手术后已经有缓解，但老师同学和她爸妈依旧还是会小心翼翼地对待她，几乎可以说是百依百顺，生怕她一个不高兴就会出点什么事。

　　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孟初怡，是个被惯坏的孩子。

　　和百依百顺的父母一对比，孟迟亭这个会教育她的姐姐，自然就显得没那么亲近了。

　　再加上后来孟迟亭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寄住在市里的亲戚家，学校管得严，学业也繁忙，除了过年的时候，更是一年到头都见不上几次家里人。

　　若说亲情，那当然也是有的，只是这感情的浓度有多少，孟迟亭自己也说不好。

　　孟迟亭也没想到，方曼这出去喘口气的功夫，还真把孟高飞的人给带回来了。

　　两人一见面就吵吵嚷嚷的，孟高飞说她好好的带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方曼也不白挨骂，回嘴说是孩子想来见姐姐，她这也是想着当初都没送孟迟亭来上大学，正好来看看孟迟亭的学校，顺便也能带两个孩子见一面。

　　孟迟亭倒是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自己的原因，眉心微蹙，站直身子喊了声“爸”，但孟高飞也不知听没听见，仍旧和方曼吵着，直到有护士来提醒，他们才终于消停下来。

　　男人绷着个脸，不耐再和妻子争辩什么，这一转头，看见了大女儿和她旁边的男生，立马脸就更臭了点，吓得本就有些局促的林向阳舌头都有些打结，连忙道：“叔、叔叔好，我是孟迟亭的同学。”

　　孟高飞没答话，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方曼见状却不高兴了，指责道：“你摆个臭脸给谁看呢？人家小林是学医的，特地来帮忙，陪着在这儿等了好久呢！”

　　听见这话，孟高飞才稍稍缓和了脸色，朝林向阳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随后看向大女儿，问：“手术多久了？”

　　孟迟亭将剩下的一瓶水递给他，答道：“快一个半小时了。”

　　孟高飞深深呼出口气，一屁股坐下了，没再说话。孟迟亭这时候看向林向阳，忽然道：“学长，我爸也来了，你不用一直陪我们在这儿，过两天不是还有考试要准备吗？你快回学校吧。”

　　林向阳一愣，他过两天确实有个考试，但是孟迟亭是怎么知道的？他有些疑惑地望过去，却见孟迟亭朝他眨了眨眼，他这才反应过来，她这是给他找好了离开的借口。

　　方曼一听，连忙也道：“哎，小林同学，今天真是谢谢你了，你要是有事就先回去吧。”

　　话都说到这了，林向阳稍稍犹豫，到底还是没拒绝，只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孟迟亭的爸妈，道：“那叔叔阿姨，我就先走了，有问题你们可以随时再问我。妹妹肯定会没事的，你们别太担心。”

　　不说信不信，这话总归是好听的，孟家父母勉强朝他挤出个笑，方曼又吩咐道：“亭亭，你去送送小林。”

　　“好。”孟迟亭应了声，“学长，走吧。”

　　二人的身影走远了，孟高飞打量几眼，觉得好像不是自己想的那回事，转头问妻子：“不是男朋友？”

　　方曼一愣，不太确定地答：“应该不是吧……亭亭说就是偶然遇见，人是学医的，就跟着过来看看。”

　　孟高飞闻言随意点了下头，又抬眼去看手术室紧闭的门。门上用红色的醒目字体写了大大的八个字：手术重地，家属止步。

　　像血一样，刺得他心慌。

　　孟迟亭将人送到医院门口，又折返回来，还没拐进手术室所在的那个角落，就隐约听见了夫妻俩的声音，又不知因为什么在拌嘴。

　　虽说二人一见面就吵得面红耳赤，但孟迟亭属实松了口气。

　　早的时候方曼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她是真有些应付不来。现在孟高飞来了，方曼大约是觉得心里终于有底了，也恢复成了从前那副纸老虎的模样。

　　孟迟亭深深呼出口气，脚步停在走廊路口，暂时不打算往里去。

　　这种时候与父母相对无言，她也不好受。但听着那二人时不时传来的说话声，她的思绪又渐渐飘远，回到了小学的时候。

　　方曼怀上的二胎，虽说来得突然，可又不是那么令人意外。她爸妈就像许多普通父母那样，生了一个女儿，就念念不忘地想着还是再生一个儿子，故而孟迟亭那时候得知这事儿，还有种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了的感觉。

　　只是孟家夫妻俩大概也没想到，这第二个孩子，不仅又是女儿，还一出生就患有先天性疾病。

　　孟迟亭当时年纪小，也帮不上什么忙，顶多偶尔帮忙看顾一下妹妹，但父母也根本无法放心交给她。偶尔孟初怡情况不太好，她爸妈带着妹妹去医院，她便一个人乖乖在家写作业，等他们回家。

　　有时候看父母一边忙工作，一边又忙照顾妹妹，她也有些恍惚。这大概不是她爸妈想要的结果，可她也没敢问他们后不后悔。

　　只是她也想不明白，他们对那个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儿子的爱来得毫无缘由却又很沉重，可妹妹出生后，那些爱又好像变得可以转移，大部分都倾注到了孟初怡身上，倾家荡产也要给她治病。

　　而剩下还有多少化成了藏在他们心底的遗憾，孟迟亭不知道，但也无需再问了，毕竟他们已经这个年纪，不说经济条件，就是身体和精力也绝不允许他们再生一个孩子。

　　这场手术进行了快四个小时，手术室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孟家三人都好似刑满释放一般，齐齐望向走出来的医生。

　　医生脸上也有些如释重负的表情：“手术很成功，正在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一会儿结束后病人会先送到ICU观察一到两天，如果没问题，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

　　孟家夫妻二人喜极而泣，连连道谢。医生摆摆手走了，三人便继续坐下等待，但好歹心态轻松了不少。

　　孟初怡被从手术室里推出来时，已经是下午6点。她人还没从麻醉中苏醒，紧闭着眼，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面色惨白的模样，看得方曼几乎又要落泪。

　　他们一路跟着将人送到了儿童的PICU病房，但今天的探视时间早已经过了，家属都被拦在外面，只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朝里看，唯有监护仪上跳动的线条与数字能让他们感到一丝心安。

　　孟迟亭看了眼时间，提议道：“爸、妈，先出去吃了晚饭，在医院附近找地方住下吧。初怡还得好几天才能出院呢。”

　　孟初怡和方曼母女俩是来湖山玩儿的，多少还带了身换洗衣服和行李，孟高飞却是临时接到电话，两手空空就来了。

　　但方曼没工作，孟高飞却是要回去上班的。好在今天是周六，他还能再待一天，至少明天白天应该能见上一面清醒的小女儿。

　　走出医院，他点燃一支烟，徐徐跟在孟迟亭和方曼身后，走了一会儿，三人随意在路边挑了家小餐馆坐下，他才沉沉开了口：“我明天下午就回去，你留下来照顾小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