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囚笼》桑潇YAYA

3、第 3 章 推拉游戏

　　第三章推拉游戏
　　三天。

　　沈淮走了三天了。

　　陆沉舟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先去客房看一眼——床铺整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酒店一样。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三天前的，没人动过。

　　他把那杯水倒掉。

　　冰箱里还有沈淮前几天买的西红柿和鸡蛋。鸡蛋剩了两个，西红柿还装在保鲜袋里，袋子上贴着便签——“保质期：三天内吃完。——沈淮”

　　陆沉舟看着那张便签，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他把便签揭下来，贴在冰箱门上。

　　三天。他走了三天了。他说“工作室有事”。什么工作室的事要三天不回家？不对。那不是他的家。他也没有义务回来。

　　他给沈淮发了三条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

　　没有回复。

　　「明天早餐？还是奶茶？」

　　没有回复。

　　「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回复。

　　他看着那三条没被回复的消息，表情越来越冷。

　　第四条：「你至少回一个字。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这次，回复来了。

　　「活着。」

　　只有一个字。

　　陆沉舟盯着那个“活着”，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松一口气。

　　他打了「你在哪？」发送。

　　没有回复。

　　又等了五分钟。

　　「我去找你。」

　　发送。

　　回复来了：「不用。」

　　「工作室地址给我。」

　　「你找不到。」

　　「新加坡没有我找不到的地方。」

　　对面沉默了。三十秒后，沈淮发来一个定位。

　　陆沉舟看着那个定位，拿起西装外套，走出办公室。

　　Jalan Besar老式店屋二楼。沈淮的工作室。

　　陆沉舟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二楼的窗户。窗帘拉着，但灯亮着。他按下门铃。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沈淮站在楼梯口，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好好睡觉。

　　“你来干什么？”沈淮的语气很淡，像在问一个不重要的陌生人。

　　“你三天没回家。”

　　“这里是我家。”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里。”

　　沈淮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陆沉舟，你说过‘随时可以结束’。我搬出来了，就是结束了。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没说结束。”

　　“你也没说不结束。”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那天的事——画廊的事——我道歉。”

　　沈淮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你道歉？陆沉舟道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说了，我道歉。”

　　“你错哪儿了？”

　　陆沉舟的表情僵了一瞬。“……不该说那些话。”

　　“哪些话？”

　　“不该说‘我们什么关系都不是’。”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陆沉舟张了张嘴。他又说不出来了。

　　沈淮等了三秒，笑了——那种冷笑。“看吧。你连道歉都不知道自己在道什么歉。你只是不习惯我不在你家，不习惯我不回你消息。你只是不习惯。”

　　他转身走回屋里。陆沉舟跟了进去。

　　工作室不大，墙上挂着沈淮拍的照片——人像、风景、街拍。工作台上散落着胶片和打印稿。沈淮坐在电脑前，戴上耳机——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他。

　　然后他走过去，一把摘掉了沈淮的耳机。

　　“我不走。”

　　沈淮站起来，眼睛里有了怒意。“你凭什么不走？这是我家。”

　　“凭我开了四十分钟车来找你。凭我给你发了十几条消息你只回了一个‘活着’。凭我——”

　　他停住了。

　　“凭你什么？”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凭我这三天没睡过一个好觉。凭我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去客房看一眼，看你在不在。凭我冰箱里还留着你的西红柿和鸡蛋，舍不得扔。”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凭我……不想结束。”

　　沈淮看着他。

　　陆沉舟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有青黑的痕迹。他确实三天没睡好。

　　沈淮的心软了一秒。

　　但只有一秒。

　　“陆沉舟。你说的这些，都不是‘我喜欢你’。你说的这些，是‘我不习惯没有你’。这是两回事。”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不习惯会过去。你会习惯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陆沉舟。“你走吧。”

　　陆沉舟看着他的背影，拳头慢慢握紧。

　　他突然上前一步，从背后抱住了沈淮。

　　沈淮的身体僵住了。

　　“我不走。”陆沉舟的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沈淮没有挣开，也没有回应。他站在那里，被陆沉舟从背后抱着，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他在抱我。陆沉舟从来不做这种事。他从来不主动拥抱，除非是在床上。这个拥抱……没有性。就是……抱。

　　陆沉舟把脸埋在沈淮的肩窝里。“……别赶我走。”

　　沈淮闭上眼睛。

　　他慢慢抬起手，覆上陆沉舟环在他腰间的手。

　　没有推开，也没有握住。只是覆在上面。

　　几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人坐在工作室的地板上，靠着墙，肩并着肩。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橘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暖色。

　　沉默了很久。

　　“你饿不饿？”沈淮先开口。

　　“……饿。”

　　“我这里只有泡面。”

　　“什么口味？”

　　“味增。”

　　陆沉舟转头看他。“你故意的？”

　　沈淮没看他。“不是。我本来就吃味增。”

　　他站起来，去厨房烧水。陆沉舟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水烧开了。沈淮泡了两碗面，端过来，递给陆沉舟一碗。两个人并排坐在地板上，吃面。

　　和曼谷的酒店、公寓的餐桌不同——这一次，他们坐在地上，中间没有桌子，没有距离。

　　“你泡面比我泡的好吃。”陆沉舟说。

　　“泡面有什么技术含量？”

　　“不知道。就是不一样。”

　　沈淮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饿太久了？什么都觉得好吃。”

　　“可能。”

　　两个人继续吃面。

　　吃完。沈淮把两个碗摞在一起，放在一边。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陆沉舟。”

　　“嗯。”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沉默。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想让你走。”

　　沈淮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你不想让我走，但你也不知道你想让我留下做什么。是做饭给你吃？是陪你睡觉？还是……就是存在？”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就是存在。”

　　沈淮转头看他。

　　陆沉舟没有看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在的时候，这个房子没那么空。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客厅，会觉得……太大了。”

　　沈淮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在说“孤独”。陆沉舟在说他孤独。他从来不说这种话。

　　沈淮伸出手，握住了陆沉舟的手。

　　陆沉舟的手很凉。

　　沈淮没有说话，只是握着。

　　陆沉舟慢慢回握住他。

　　深夜。

　　两个人还坐在地板上，姿势没怎么变。手还握着。

　　“你今天不用上班？”沈淮问。

　　“推了。”

　　“推了？你不是说那个会很重要？”

　　“是重要。但……你没回消息。”

　　沈淮看着他。“所以你就抛下重要的会议，开车四十分钟来找我？”

　　“……嗯。”

　　沈淮深吸一口气。“陆沉舟。你有没有想过，你做的这些事，不是‘不习惯’，是‘在乎’？”

　　陆沉舟的表情变了一下。“……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从来不肯想。”

　　他松开陆沉舟的手，站起来。陆沉舟以为他要走，也跟着站起来。

　　但沈淮没有走。他转过身，面对着陆沉舟。

　　他抬手，慢慢解开了陆沉舟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和曼谷酒店里的动作一样。但气氛完全不同。那次是挑逗，这次是……试探。

　　“陆沉舟。”

　　“嗯。”

　　“你今晚可以留下来。但不是因为我想跟你上床。是因为你说了‘你不想让我走’。这是你第一次说这种话。我想……给你一次机会。”

　　陆沉舟的手抬起来，碰了碰沈淮的脸。这次，沈淮没有躲开。

　　“……什么机会？”

　　“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的机会。”

　　沈淮转身走向卧室——工作室里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沙发上有毯子。你睡沙发。”

　　他关上了门。

　　陆沉舟站在工作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沙发很小，他的腿伸不直。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隔壁房间传来沈淮翻身的声音。

　　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

　　陆沉舟被阳光照醒。他在沙发上蜷了一夜，脖子酸了。他坐起来，看到沈淮已经起来了，站在厨房烧水。

　　“早。”陆沉舟的声音沙哑。

　　“早。你睡得好吗？”沈淮没回头。

　　“你这沙发比我家沙发小一半。”

　　“那你可以回家睡。”

　　陆沉舟站起来，走到厨房，站在沈淮旁边。“我不想回家。”

　　沈淮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你今天打算怎么办？再推一天会？”

　　“上午有个会，必须去。开完我来找你。”

　　“你不用来找我。我要出门拍照。”

　　“去哪？”

　　“客户的事。”

　　水开了。沈淮泡了两杯咖啡，递给陆沉舟一杯。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喝咖啡。

　　“沈淮。”

　　“嗯。”

　　“昨天你说的……想清楚我想要什么。我需要时间。”

　　沈淮放下咖啡杯，看着他。“你需要多少时间？”

　　“……不知道。”

　　“那我等你。但别让我等太久。”

　　他拿起外套和相机包。“我要出门了。你走的时候帮我锁门。”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沉舟一眼。

　　然后走了。

　　陆沉舟站在原地，手里端着咖啡，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说“我等你”。沈淮从来不等任何人。他说“我等你”，是真的在等。但我不知道答案。我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是想要他，还是想要“有人在”的感觉？

　　他喝完咖啡，把杯子洗了，放好。

　　他走到沈淮的电脑前，看到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是他。曼谷，阳台，侧脸。

　　沈淮偷拍的那张。

　　陆沉舟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他关掉电脑，锁门，离开。

　　两天后。沈淮搬回来了。

　　不是全部搬回来——他还留了一些东西在工作室——但他的登机箱又放在了客房。陆沉舟站在客房门口，看着沈淮把衣服挂进衣柜。

　　“你还是住客房？”陆沉舟问。

　　“不然呢？”

　　“主卧的床大一些。”

　　沈淮回头看他。“你是在邀请我睡你的床？”

　　“……我在陈述事实。”

　　沈淮笑了。“陆沉舟，你‘陈述事实’的方式真特别。”

　　他挂完衣服，走到陆沉舟面前。“我睡客房。但如果你半夜想找我，门不锁。”

　　他看着陆沉舟的眼睛。“这是我能给的最大让步了。你自己想清楚。”

　　他拍了拍陆沉舟的肩膀，走向客厅。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客房里的那张床。

　　沈淮的拖鞋和陆沉舟的拖鞋并排放在门口。灰色的和黑色的。

　　阳台上。

　　陆沉舟站在栏杆边，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沈淮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一个人喝酒？”沈淮问。

　　“你要吗？”

　　“不要。”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新加坡的夜景。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发光的海。

　　“陆沉舟。”

　　“嗯。”

　　“你说你‘不会’。你至少愿意学。这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陆沉舟侧头看着他。

　　沈淮继续说。“我以前觉得，你不会说‘我爱你’，是因为你不在乎。后来我发现，你是不敢。不敢的原因我不知道。但至少你在努力。”

　　陆沉舟放下酒杯，转身面对沈淮。

　　“沈淮。”

　　“嗯。”

　　陆沉舟张了张嘴。他又想说那三个字。但还是没说出口。

　　“……谢谢你等我。”

　　沈淮看着他，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是带着一点点心疼的笑。

　　“不用谢。但别让我等太久。”

　　他转身走回屋里。

　　陆沉舟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她说“别让我等太久”。我让她等太久了。八年。从一碗拉面到现在。但我还是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太怕了。怕说了之后，一切就变了。怕说了之后，她就不在了。

　　夜色深沉，万家灯火在他脚下闪烁。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