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生》阿稀

78、不相信 不相信自己

　　姜桉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
　　可他还是没有抬头，视线仍无意识地胶在傅定生的手上，宽厚温暖的手圈住他，拇指还在他掐红的皮肤上轻轻抚着，很轻很轻。
　　傅定生没有催他，他便一直看着傅定生的手出神。
　　看着看着，姜桉的眼眶开始发红。
　　浅浅的一层水光浮上来，争先恐后聚在眼睫边缘，要落不落的，第一颗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去，第二颗，第三颗……悄无声息地，断线的大颗水珠往下坠落，一颗接一颗落在地板上，迅速洇出一个个深色小圈。
　　傅定生皱眉看一眼地上的水渍，猛地抬头看向姜桉，慌张喊姜桉的名字。
　　“姜桉？”
　　姜桉恍若未闻，他的肩膀开始轻轻发抖，身体颤动的幅度很克制，像是努力想把什么东西压下去，只可惜失败了。
　　傅定生一手捧住姜桉右脸，试图把他的脸抬起来。
　　姜桉却像受到惊吓一般，猛地把手从傅定生掌心里抽了出来。
　　傅定生怔怔地看着他的手指从掌心滑出去，指尖温度瞬间抽离，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下意识地去追逐姜桉的手。却见姜桉上前半步，双手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衣服，把一小块布料攥得皱成一团，尤嫌不足。
　　姜桉把额头抵上去，压在傅定生的锁骨下方。
　　他猛地哭出来。
　　哭声支离破碎，压抑喘息也跟着跑出来，整个人都在发抖，肩膀剧烈耸动，像是蝴蝶受惊时不断煽动的翅膀，难以遏制的惊惶透露在每一次颤动里。他攥着傅定生衣服的手越来越用力，关节绷出一层几乎透明的脆弱苍白。
　　不过片刻，眼泪已经浸透傅定生的心口。
　　傅定生下意识环住姜桉的后背，手掌轻拍着语无伦次地哄。
　　“……我不相信你。”姜桉艰难地说，混着抽泣和吞咽，含混又破碎地声音断断续续。
　　他把脸埋得更深，整个人蜷进傅定生怀里，弓着的后背脊骨一节一节凸出来，他一遍一遍地说：
　　“傅定生……我不相信……”
　　“……不相信……”
　　“……”
　　不是在说给傅定生听，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姜桉在反复求一个他无法证实的答案，像是溺水的人伸手去抓一根绳子，抓住了又觉得是幻觉，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断鞭笞溺水者的求生意志，嗤笑着告诉他：你抓到的都是假的，统统都是假的，你会死掉的，很快……
　　他不相信。
　　与其说是不相信傅定生，更像是不相信的是自己。
　　不相信自己会被毫无犹豫地选择，
　　不相信自己可以拥有傅定生独一无二的喜欢，
　　不相信这世上有一个人会在他没有任何筹码可以交换的时候，仍然想要他。
　　他学过太多的生存法则：要乖，要好看，要有用，要讨人喜欢，要拿自己拥有的东西去换一个容身之处，每一份善意都有价码，每一次收留都有期限，姜桉习惯了先支付再接收，习惯了在被伤害之前先想好自己还有什么可以给出去。
　　可是傅定生什么都没有问他要，只是牵住他，一次又一次。
　　他贪恋傅定生的温暖，贪恋一份独属于自己的无法被剥夺的刻骨爱意。
　　可如果没有这一样一张相似的脸呢，
　　傅定生的温柔又会给谁？
　　*
　　姜桉回到剧组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夜风呼啸，吹得周戈的衣服猎猎作响，周戈陪着他从停车场走过来，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一个下巴尖。
　　一路上，周戈大气不敢出，恋爱脑不能人，感情受挫的恋爱脑更加不能惹。进了化妆间，周戈寻个由头就溜之大吉。
　　化妆间的灯光雪亮刺眼，几个演员已经并排坐在镜子前了，有人从镜子里朝他点头，他回一个清浅的笑。姜桉在这个剧组待的时间不算长，但前辈们对他的态度倒是友善，上了年纪的直接把他当自家孩子教，倾囊相授。
　　化妆师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姐姐，手法娴熟，她在手背上挤一点粉底液，刚转过身要往姜桉脸上涂，手上的动作骤然顿住。
　　低下头，凑近一点看姜桉的脸，又退开，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没睡好？”她问。
　　姜桉抬眼，从镜子里与她对视一眼，又垂下眼皮很轻地“嗯”一声，违心地说：“复习，睡得晚了一点。”
　　化妆师姐姐眼睛都亮了，看了姜桉两秒，复又低头调粉底液，声音放软一些：“那你闭会儿眼，我尽量快点。”姜桉道一声谢，顺从地闭上眼。
　　遮瑕膏点在眼下的位置时，化妆师轻按几下晕开边缘，动作比平时更柔。
　　化妆师姐姐涂着涂着，突然轻轻“嘶”了一声，停下手里的刷子，端详一会儿镜子里五官精致如建模的姜桉，忍不住小声感慨：“小姜，您真是不给人活路啊。”
　　姜桉不由地睁开眼，从镜子里看她，目光里带一点疑问。
　　她笑着摇头，一边拿起刷子蘸散粉，一边说：“皮肤好，五官精致，随便抹两下就能上镜，还这么努力，昨晚复习到几点？两点？三点？我弟弟要是有你一半自觉，我妈做梦都要笑醒。”她说着，手上动作不停，声音里带着笑意，絮絮叨叨的，“你说你长这样，明明可以靠脸吃饭了，还非得靠才华。”
　　“我们普通人怎么活嘛。”她感慨道。
　　姜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牵了一下嘴角报以微笑。镜子里的自己被化妆师的手摆弄着，眼下遮瑕打过之后确实看不出什么痕迹了，灯光一打，又是那张干干净净的脸。他盯了自己两秒，恍若不认识镜中之人，好一会儿，漠然移开视线。
　　“没有。”姜桉说，声音淡淡的，“脸是靠不住的。”
　　化妆师姐姐只当他是谦虚，嗔了一句“你这就叫凡尔赛了啊”。
　　姜桉没有再解释。
　　他垂下眼，开始翻桌面上的剧本。今晚时一场重头戏，台词部分导演和编剧抠了一遍又一遍，姜桉拿到手里的几页纸已经是第六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