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生》阿稀

70、错了 他好像，错

　　话音落下，钟茜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猛地一扭。
　　轮胎摩擦尖锐短促，车子刹停在路边，车身晃动，随即熄了火。
　　所有声音被顷刻间抽走了。
　　钟茜骨节嶙峋的手死死攥着方向盘，良久，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傅定生，平素温婉的脸只剩错愕。眼睛睁得有些圆，瞳孔里映着自家儿子紧绷又愧疚的脸。
　　窗外沉郁天色，无边无际，宛如病者画的一副心内剖白的装饰画，挂在墙上供人评判，换来一句矫情。
　　她嘴唇略微张开，半晌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傅定生强迫自己与母亲对视，平静的，歉疚的。
　　酒意带来的一点微末孤勇，在直白震惊目光下消失无踪。
　　他好像，错了……
　　*
　　傅定生回到忘忧，月上中天。
　　岑经闻声抬眼，笑容戏谑，“哟，傅老板，”他直起身，手里杯子慢悠悠放下，“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待到过年。”
　　近半月，傅定生都在围着姜桉转，好不容易忙完傲娇公主姜桉的事情，他二话不说又回了老家，虽说店里招了一个新的调酒师，但里里外外的事情都落在岑经和张姐身上，就算是多年好友，岑经也恨不得给他一闷棍。
　　他挑眉，语气凉凉地调侃傅定生，“你要是再不回来，忘忧都要改姓了。”话是这么说，眼底却藏不住的喜色，他顺手从身后酒架上取了半瓶酒，拔开塞子，倒了浅浅一个杯底，推过去。
　　傅定生盯着他，但笑不语。
　　往高脚凳坐，手肘撑在吧台上，抿了一小口酒，才说，“不是还有孟屿，要是真有什么事，你找他商量就好。”
　　岑经嗤一声，很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说起这个富三代小老板，他更是神出鬼没，起码又一个多月不曾见到人了。
　　“听说，孟屿最近被丘比特的箭射中了，伤得不轻。”岑经说着，忍俊不禁，他整个人往台面一倾，靠近一点傅定生，夸张感慨，“从此君王不早朝啊！”
　　傅定生皱眉，眼睛说，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可没有胡说。”岑经辩驳，他停了下，把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一股脑倒给傅定生，“有人说，他最近被一个文物修复师迷得神魂颠倒、茶饭不思。”岑经笑眯眯看着傅定生，一颗八卦心明晃晃，略歪了下脖子，想起什么，又补充道，“也有人说，那文物修复师对他一见倾心、死缠烂打。”
　　外人看热闹，一件事能传出无数个南辕北辙的版本。
　　傅定生心觉好笑，摇摇头不予评价。
　　岑经看不得他高深莫测摇头那小劲儿，又说，“你别不信，这小子最近朋友圈都一百八十度转弯，春风得意呢！”
　　傅定生笑着，“那挺好的。”
　　“跟你聊天真没意思！”岑经斜了他一眼，干活去了。
　　又抿一口酒，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音乐。他侧身，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夺走。
　　舞台屏幕，播放一则广告短片。
　　画面里，姜桉穿着简约纯白的衬衣，侧身立于晨光熹微的窗边，镜头推进，给他眼眸一个特写，光影流淌，每一帧都精致像定价不菲的名画。
　　傅定生握着玻璃杯，失神良久。
　　恰在此时，他放在吧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熟悉的备注跃然而上，嗡嗡震动，在台面上小幅度打着旋。
　　似有心电感应，是姜桉的视频电话。
　　岑经瞥见，动作顿了一下，旋即自认风流地对傅定生眨眨眼，在傅定生一脸面无表情地冷淡目光里，转身整理酒架，假装很忙去了。
　　铃声响着，一声接一声。
　　傅定生盯着屏幕，看了足有七八秒，伸手摁下了侧边的按键，屏幕倏然暗了下去，光里的人一并被掐灭。
　　恍然惊醒地往一眼舞台屏幕，广告接近尾声。
　　端起酒杯将酒一饮而尽，傅定生放下杯子，朝二楼去。回到房间，只拧亮了台灯，勉强撑开一小团暖色，城市灯火流进来，争前恐后落在窗前地板上。
　　他在床沿坐下，重新解锁手机回拨过去。
　　姜桉的脸沾满大半手机屏幕。背景是公寓素色的墙壁，头发半干，随便套一件松垮的居家服，脸上干干净净，直直地看向傅定生，嘴角噙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两人沉默相对。
　　姜桉的眼睛一眨不眨，傅定生看着屏幕里过分好看的脸，目光温软。
　　时间变成一条韧性极强的绳索，无限拉长。
　　“忙吗？”姜桉问，他随手把肩上似乎还挂着的书包带子拨开，发出一点摩擦声。
　　“还行，不算太忙。”傅定生答，停了下，又问，“上课怎么样？”
　　姜桉往后靠了靠，陷进柔软靠垫里，漫不经心地回答他的问题，说今晚还要赶试卷。他皱着鼻子，小声跟傅定生抱怨。
　　“很难？”傅定生牵了下嘴角。
　　“不难，但是要花很多时间。”姜桉拿起茶几上的水，仰头喝一口，他放下杯子看过来，继续小声补充，“还要写很多题目。”
　　傅定生想了两秒，“那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姜桉立马支起身子。
　　傅定生：“……那就好。”
　　姜桉转而说起别的：“最近天气干得很，罗叔给的茶包快喝完了。”
　　“下次多带点。”傅定生说。
　　“嗯，你记得要提醒我。”姜桉说，语气里理所当然，停了停，又问他今晚吃了什么？
　　“……饭。”傅定生给了个模糊答案。
　　姜桉盯着他，盯了两秒，蓦然撇了下嘴，很是不悦：“傅定生，你肯定没好好吃。”傅定生没反驳，沉默看着他。
　　对话断在这里，安静良久。
　　“傅定生。”姜桉又叫他，声音低下去，语气说不清道不明地黏糊起来。
　　“嗯？”
　　他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屏幕，落在傅定生脸颊的位置，又缩回去。
　　“你喝酒了。”他问。
　　“一点。”傅定生承认。
　　“自己喝的？”
　　“嗯，楼下喝的。”
　　姜桉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他看起来有些累，精神微微涣散，视线虚笼在姜桉脸上。
　　“要好好休息。”姜桉忽然说，声音不自觉放软。
　　“你也是。”
　　“知道。”
　　“那……”姜桉拖长了声音，“挂了？”
　　“好。”
　　“你先挂。”姜桉说，孩子气的一面又跑出来了。
　　傅定生沉默了一秒，说：“好。”
　　却是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