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生》阿稀

2、愿意 “做我想做

　　“我……没有家。”
　　姜桉声音很低，但酒吧太静了，傅定生听得一清二楚，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姜桉低垂眉眼上。
　　灯光下的姜桉显得越发单薄，脖子修长纤细，锁骨从宽大领口露出来，湿衣服微微贴着身体，肩胛骨的形状十分瘦弱。
　　“有地方住吗？”傅定生再问。
　　姜桉看着他，很慢地摇摇头，不说话。
　　傅定生沉默了片刻，转身从吧台抽屉拿出一个本子，翻到空白页，又抽出一支笔。
　　“写个字据。”
　　姜桉愣愣地看着他，不明所以。
　　“二楼空一间房，你可以暂住。”傅定生把笔和本子推过来，“按市价，一天五十。找到去处就结清走人，同意吗？”
　　姜桉瞥一眼那支笔，又看向傅定生。傅定生眼神平静，像是对他的去留并不真的在意。
　　“你让我……留下？”姜桉不太敢确定。
　　“店里缺人手。”傅定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言给出第二个选项，说，“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在这里打工，包吃包住，每月休四天。”
　　“……我愿意。”姜桉点头。
　　“身份证。”傅定生伸手。
　　姜桉怔了一秒，望了眼傅定生认真的神情，从随身背包里翻出身份证，递过去。傅定生接过来看了看，照片上的男孩更稚嫩一些，眼神淡漠，地址是邻省的某个小城，名字很陌生傅定生没听说过。他把身份证还回去。
　　“好。”傅定生应着，把本子和笔收回，“我们明天签个合同。”
　　姜桉轻声道谢，整个人低眉顺眼，看起来很乖。
　　傅定生看了他一眼，把医药箱收起来，边合上柜子门，边说：“下午四点开始干活。”他顿了顿，抬头补充：“别碰酒柜。”
　　不再多说，傅定生拿起吧台上他喝过的杯子，走到水槽边冲洗。
　　姜桉定定凝着他的身影。
　　昏昧的光影里，傅定生的肩膀撑出宽厚轮廓，肌肉韧劲有力，身上布料随着手臂的动作绷紧又蓦然松开，他左手托杯底，指腹抵住内壁慢而匀转圈，水流顺着手背淌下，汇到指尖再往下，淅淅沥沥。
　　眼垂着，表情寡淡，鼻梁到唇角的线条很直，下颌收得干脆。一头短寸，发质偏硬，一副很不好惹的模样。
　　水声停了。
　　姜桉过电一般猛地回神，匆匆移开视线。
　　傅定生甩了甩杯子，厨房纸裹住杯身顺时针旋干，擦完了，举起杯子对着顶灯瞧一眼，才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第二排，又用半湿的纸擦干台面。
　　转过身时，见姜桉还站在原地，欲言又止的模样。
　　傅定生看了他两秒，问他，“有事？”
　　姜桉睫毛轻颤，目光不自然地从傅定生脸上移开，盯着吧台边缘。
　　“你……”他开口，像是在思考自己的提问是否合适，难以启齿地停住好半天，才把话接下去，小声问傅定生，“不怕我居心不良？”
　　傅定生靠近一点，看向姜桉，神色认真地请教，“比如？”话语却很平。
　　姜桉为难，但还是依言列举可能性：
　　“可能会……偷你店里的东西。”他停了一下，见傅定生没有反应，声音更低，迟疑又艰难地说：“或者……伤害你。”最后三个字，说得格外含糊。
　　傅定生看着他，目光坦荡。
　　沉默片刻，他对姜桉说：
　　“做我想做的，”他语气平静，和刚才交代事项时没什么分别，但神色明显认真了一些，
　　“至于后果——”
　　他顿一下，目光扫过姜桉脸上的伤，落在他手臂一瞬，不动声色移开。
　　“我都担得起。”
　　心跳卡了一拍，姜桉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言辞匮乏，无话可接。
　　傅定生不再看他，说完便转身朝楼梯走去，走到楼梯一半，他停住，提醒姜桉，“上来。”姜桉乖乖地跟上去。
　　二楼走廊的灯像垂暮老人，般挣扎着发出一点奄奄一息的亮，反倒是尽头窗户透进明晃晃、湿漉漉的路灯。
　　傅定生推开右手第二扇门，按亮顶灯。房间很小，床垫裸露着，尚算干净。
　　他从衣柜顶层取出一套封装的床品，拆开包装，转身朝姜桉轻轻一抛。姜桉抱住那团淡蓝色布团，看向光秃的床垫，懵了一下。
　　傅定生靠在门框上，又取了一支烟咬在唇间，仍是没点。姜桉忍不住侧目，老板这烟瘾是不是太重了？可是为什么没点？
　　没等他想明白，傅定生喊他名字，姜桉猛地回过神，走到床边，笨拙地抖开床单开始干活。
　　折腾半天，床单不肯服帖，一角垂地，另一角拧着，他单膝跪在床上，弯腰去拉，露出半截莹白腰身。
　　很瘦，似是一折就断。
　　傅定生目光飞快掠过那截晃来晃去的白，面无表情拿掉唇边的烟，在掌心揉成一团，随意塞进裤袋。
　　他走过来，站到姜桉一步之外，从姜桉手里取过拧成一团的被套，抖开翻正，利落地撑开套口，一只手压住被芯角，另一只手顺着布料边缘一捋，被芯滑了进去，他抓住被套两角用力一抖，被子完全展开，最后关上拉链。
　　收拾妥当，他拍了拍被面。
　　“衣服在柜子里，没穿过的。”傅定生离开时说。
　　姜桉拉开柜门，里面整齐叠放着一套崭新的家居服，白衣黑裤。
　　洗了澡，把衣服套上，白色上衣肩线垮到手臂，黑色裤脚只长出一点，落在脚边。洗手台前，镜面蒙着雾，映出模糊轮廓，他抬手，用掌心抹开水雾。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头发湿黑贴在额角，脸上碘伏涂过的痕迹像旧画污渍，白衣领口松垮，露出脆弱锁骨和脖颈，皮肤干净苍白得突兀。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眼睛幽深。
　　看了很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蓦然向上弯了一下，弧度不自控地加大，眼尾也跟着眯起。展颜一笑，整张脸枯木逢春般。
　　他维持着这个笑容，对着镜子，欣赏了半分钟。然后，嘴角回落，眼睑垂下，重新换上一张木然的脸。
　　姜桉抬手关掉浴室灯，回到床上。
　　窗外雨声渐盛，拍打窗台。
　　黑暗中，姜桉睁着眼。
　　手指捻着袖口边缘，一圈又一圈。
　　同一时间，傅定生亦辗转难眠，脑海里一遍遍回闪后巷的场景——
　　两小时之前，酒吧打烊，傅定生照例关了酒吧的灯，上二楼。
　　二楼的走廊尽头，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意潮湿。他走过去，想把窗关严，手放上窗框时，目光垂下，停住了。
　　杂乱的酒吧后巷，三个人影。
　　两道人影剧烈缠斗，另外一人，身形颀长瘦削，倚在巷子堵斑驳砖墙上，事不关己地欣赏着。指尖一点火光，偶尔抬起吸上一口，嘴角上勾。
　　是姜桉。

作者有话说

　　傅定生知道的，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