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21 章 苇湖边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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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秋雨，一寸相思，万般委屈堵在心口，压得唐诗雨喘不过气。屋内沉闷压抑，家事扰心，情丝牵绊，万般无解。万般愁绪之下，她唯一的念想，就是奔赴湖畔，再见一见那日穿一件碎花上衣，有点破旧，但是干净，裤子特长，好像挽着一大截，脚上的鞋子好像露出来大脚趾的大眼睛女孩。
可天公偏不遂人愿，绵绵秋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细密雨丝像化不开的离愁，又像揉碎的相思泪，一遍遍漫过窗沿，冷意浸满周身。萧瑟秋风卷着深秋的清冽凉意穿堂而过，远山深处，不时传来几声大雁凄清的啼鸣。天穹被一层薄薄云雾轻轻笼罩，朦胧昏沉，褪去了往日的辽阔高远，如烟似纱，朦朦胧胧遮了世间光景。
看着愁闷的唐诗雨，妈妈坐在沙发上默默叹气，满是无奈与心酸；爸爸早早便出门散心，刻意躲开这份窒息又沉重的氛围。
念及父母谋生的奔波与不易，唐诗雨不愿再沉溺于儿女情长的困顿与烦忧。她攥紧心绪，随手抓起一把雨伞，推门踏入茫茫秋雨之中，一步一步朝着湖边走去，朝着那抹干净纯粹的小小身影奔赴而去。她只想借山野湖光的温柔，吹散心底的纷乱愁绪，抚平满腹心事。出门时，忽然想起大小黄狗馋巴巴的模样，便顺手从冰箱揣了两根肉骨头，一并带在身上。
秋风渐劲，缓缓吹散漫天薄云。阴翳褪去，天色慢慢放晴，缭绕云雾散尽，秋日长空豁然明朗，露出天高云淡的澄澈与辽阔。秋风浩荡，一行大雁排着整齐的人字队列，振翅凌云，一路向南远行。
唐诗雨驻足仰头凝望，心底轻声喃喃自语：赵金生，赵金生，秋风寄远山，鸿雁向南去，你可否托大雁为我捎来一纸锦书？漫长奔波的日子里，你是否安稳，是否欢愉？可长空雁鸣阵阵，声声悠远，它们只顾着奔赴远方，从不会为谁停留，更不会回应她满心的期盼与牵挂。
东方朝阳缓缓升起，温柔秋阳漫洒大地，漫山遍野的秋色骤然撞入眼底。银杏镀满鎏金，枫叶燃作赤红，松柏不改苍绿，三色交织，层层叠叠，斑斓秋色铺展如画，绚烂夺目，美得动人心魄。
唐诗雨缓步踱至湖边，远远就听见湖面传来阵阵鹅鸣清亮，心头一动，不由加快脚步，快步奔向那座鹅棚。眼前一幕，瞬间让她彻底怔住，满目惊艳。
瘦小的小姑娘，正有条不紊领着一群白鹅做操，清脆稚嫩的口令响彻湖畔：“走起！”话音落下，成群白鹅齐齐振翅，扑棱棱展开雪白羽翼，成群结队向着湖面滑翔而去。紧接着，小姑娘朗声诵读：“鹅鹅鹅，曲项向天歌！”刹那间，所有白鹅齐齐昂起修长脖颈，仰头向天，齐声长鸣，声势整齐又可爱。待她再念出：“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方才喧闹不已的鹅群瞬间安静下来，一只只红掌轻划碧水，悠然浮于湖面，慢悠悠游弋，憨态可掬，治愈又鲜活。
唐诗雨看得满心惊叹，眉眼舒展，忍不住笑着夸赞：“小妹妹，你也太厉害了！这群大白鹅全都乖乖听你号令，你简直就是它们独一无二的小司令！”说着用手机不停地拍照录像，把这些灵动的大白鹅形象都存放起来了。
小姑娘眉眼弯弯，笑靥明媚，骄傲地扬起小脑袋：“那当然啦姐姐！我早就把它们训练成专属我的小军队啦！”
话音未落，两只大小黄狗一路狂奔而来，围着唐诗雨欢快打转，摇尾蹭腿，格外亲昵。唐诗雨温柔抚摸它们的脑袋，掏出随身带的肉骨头轻轻抛在地上。两只狗子立刻扑上前去，欢喜地低吠两声，叼起骨头就跑到僻静角落埋头啃食，时不时抬头望向她，呜呜轻哼，满是依赖。
小姑娘看着她善待小狗的温柔模样，眉眼柔软，轻声道谢：“姐姐，真的谢谢你，我家这两只狗子，已经三月不知肉味了……”
唐诗雨心头猛地一沉，瞬间了然。连狗狗都许久吃不上肉食，可想而知，这一家人的日子该有多拮据清贫。她暗自记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下次来时，一定要多带些肉和吃食，好好帮这苦命的小姑娘改善改善伙食。
湖面碧波荡漾，白鹅悠然游弋，声声鹅鸣婉转悠扬。满湖鲜活的烟火与生机，一点点漫过心头，缓缓熨平了唐诗雨郁结多日的愁绪与落寞。
望着小姑娘聪慧灵动、与鹅群默契相依的模样，唐诗雨心生欢喜，柔声呼唤：“小妹妹，你好厉害！能不能让这些鹅儿快快游回岸边？它们当真事事都听你的话吗？”
小姑娘扬起下巴，满脸自信，笑意盎然：“那是自然，谁让我是它们的司令呢！姐姐你好好瞧着！”
她拿起一只小木盆轻轻敲响，清脆的喊声随风传开：“鹅鹅鹅，回来啦，我想你们啦！”
话音刚落，湖面上成片白鹅齐齐调转方向，奋力划水，飞速向着岸边赶来。一落地，便团团围在小姑娘脚边，蹭来蹭去，温顺又黏人。
“它们呀，都是惦记吃食呢。”小姑娘俏皮一笑，“今日若是喂不饱，下次可就不听我号令咯。”
唐诗雨忍俊不禁，笑着感慨：“原来万物皆抵不过三餐烟火，有吃食，才是最靠谱的暖心依靠。”她满眼好奇追问：“那如果换我下指令，它们会听话吗？”
小姑娘抿唇浅笑，摇了摇头：“外人可不行哦。这些都是我日复一日、朝夕相伴，一点点耐心训练出来的，旁人替代不了。”
“那我们试一试好不好？”“没问题，等它们吃饱喝足，姐姐你尽管试试。”
唐诗雨静静立在一旁，看着鹅群低头争抢吃食，吃饱之后便乖乖安静伫立，静静等候小主人的指令，温顺又乖巧。
她深吸一口气，学着小姑娘的模样，鼓足勇气开口：“走起！”
谁知一众白鹅只是两两对视，嘎嘎轻叫几声，纹丝不动，全然不予理会。唐诗雨有些心急，又柔声哄劝：“走走走，快去湖里玩吧。”
鹅群依旧无动于衷。她无奈拾起一根细树枝轻轻驱赶，这下瞬间惹恼了白鹅，一只只齐齐抻长脖颈，昂首示威，竟是齐齐朝着她围拢过来，摆出进攻的姿态。
小姑娘心头一紧，立刻快步上前护住她，厉声轻喝：“鹅鹅鹅，快停下！这是我的姐姐，是好人，不准欺负她！”
神奇的一幕即刻上演。方才气势汹汹的鹅群，望见小主人的眼神，听见她的叮嘱，瞬间收敛锋芒，乖乖低头散开，温顺如初。
唐诗雨又惊又奇，满眼震撼：“这也太神奇了！它们只听得懂你的话，偏偏不理会我。”
“那是自然。”小姑娘扬起小脸，满眼骄傲，“我说的话，能钻进它们的心里。我和鹅说话，用的是专属的鹅语呀。”
“居然还有鹅语？那是什么样子的？”
小姑娘狡黠一笑，晃着小脑袋，满眼神秘：“这可是我养鹅的独家秘密，不能随便告诉外人的！”
唐诗雨被她俏皮的模样逗得开怀大笑：“好好好，秘密就秘密！那你再把它们赶下湖，我还想再看看。”
“小事一桩！”
小姑娘举起小小的令旗，一声清亮号令：“鹅儿们，下湖，走起！”
吃饱的白鹅精神抖擞，排着整齐的队伍，扑棱着翅膀奔赴湖面，在碧水之间肆意嬉戏、梳理白羽，自在无忧。一团团雪白浮于碧波之上，宛如坠落人间的云间仙子，纯净又温柔。
望着这幅治愈美好的画面，唐诗雨心头骤然一软，满心感慨。原来世间万物皆有灵性，这群白鹅早已不是牲畜，而是与小姑娘朝夕相伴、彼此救赎的至亲伙伴。
小姑娘静静望着湖中嬉戏的鹅群，忽然转头，一双眼眸清亮如星，轻声发问：“姐姐，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呀？”
唐诗雨眼底温柔漾开，轻声回应：“因为我一直惦记着你的小鹅，更惦记着你呀。对了小妹妹，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田秋恋。”小姑娘声音清脆，字字干净。
“秋恋……”唐诗雨轻声反复默念这个名字，眼底漾开层层柔波，由衷赞叹：“真是个诗意又温柔的好名字。秋水长天，清宁澄澈，恰似这湖畔秋日风光；一秋一念，万般眷恋，藏着草木深情、人间温柔。比盛夏繁花更温婉，比凛冬寒雪更绵长，恰好应了自古逢秋多缱绻，一恋人间草木深的万般诗意。”
她心头柔软，又轻声问询：“你今年几岁了？小小年纪，怎么独自守在湖边养鹅呢？”
“我今年九岁啦。”小姑娘伸出小手，一根根数着，乖巧回答。
“九岁本该在学堂读书，为何要独自养鹅？你的爸爸妈妈呢？”
这一句温柔的问询，瞬间击碎了小姑娘所有的活泼与明媚。方才亮晶晶的眼眸骤然黯淡，她缓缓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遮住眼底的委屈。沉默良久，再抬头时，清澈的眼眶早已蓄满晶莹泪光，声音哽咽沙哑，藏着化不开的心酸与无助：
“爸爸常年在外打工，靠着养鹅换的零钱，根本撑不起家里的开销。妈妈嫌弃我们家太过清贫，狠心抛下我们，跟着别人走了。我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为了省下学费供他读书，我只能早早退学。”
她抬起小手，指向不远处破旧的小屋，声音轻得像一阵易碎的秋风：“我奶奶常年卧病在床，半身瘫痪，无法自理，全都要靠我贴身照料。一边照顾奶奶，一边看管鹅群，还要打理家事、供弟弟读书，我走不开，也不能去上学。”
不过瞬息之间，那个活泼灵动、驯鹅有方、眼里有光的小姑娘，瞬间被生活的苦难压得满身疲惫，无助又单薄，判若两人。
唐诗雨静静听着，心口一阵阵发紧发酸。自己日夜纠结的儿女情长、相思离愁，在这般沉甸甸的人间苦难面前，渺小又浅薄，不值一提。眼眶骤然发热，热泪不受控制滑落，她红着眼眶轻声发问：“秋恋，你这么小就不能读书，以后该怎么办啊？”
田秋恋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神空洞又无助：“我不知道……”
“那你平日里，还会看书学习吗？”
“弟弟放学回家，会把课堂上学到的知识讲给我听。他课本里的古诗课文，我全都背下来了，数学知识我也会偷偷翻看自学。”
“弟弟今年上几年级了？”“二年级。”
“家里还有别的课外书可以看吗？”
小姑娘轻轻摇头，声音微弱：“没有，家里太穷，根本没钱买书。”
唐诗雨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住，酸涩难忍。她抬手拭去眼角泪痕，伸手紧紧握住小姑娘瘦小冰凉的手，眼神郑重又温柔：“秋恋，别怕。往后姐姐帮你，我给你送来许许多多的书本，再给你带足纸笔。我慢慢教你拼音，只要学会拼音，你就能自己认字读书。就算不能走进学堂，也能日日学识、增长眼界，永远不做无知之人。”
田秋恋猛地瞪大双眼，满眼难以置信，愣了片刻后，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所有委屈与阴霾一扫而空。她连连弯腰道谢，欢喜得蹦蹦跳跳：“谢谢姐姐！谢谢温柔的姐姐！”
湖风缓缓拂来，裹挟着秋日独有的暖意，白鹅啼鸣清脆悦耳。风雨过后，湖畔天光温柔，小小的女孩挣脱苦难的阴霾，露出了孩童最纯粹、最干净的笑容。
趁着鹅群在湖面自在遨游，唐诗雨柔声开口：“秋恋，你回家取几张纸来，今日天色正好，我现在就教你写字。我们从今日开始，每日学几个生字，日积月累，慢慢坚持，好不好？”
田秋恋用力点头，眉眼亮晶晶的：“好！太好了姐姐，我马上就去！”
她像一只挣脱束缚的小鸟，脚步轻快，一溜烟跑进破旧小屋。不多时，便攥着几张皱皱巴巴的薄纸，握着一截磨得极短、快要握不住的铅笔，飞快跑了回来。
望着眼前这般清贫寒酸，却依旧向阳而生、笑容明媚的小姑娘，秋日暖阳温柔洒落，轻轻覆在她稚嫩的脸颊上。唐诗雨心头百感交集，暖意翻涌，豁然通透。
原来人间从不止风花雪月的儿女情长，更有底层烟火里的坚韧不屈，有逆境生长的纯粹善良，有素不相识、双向治愈的滚烫温柔。
轻握住秋恋小小的手，一笔一画，耐心温柔，在秋日湖畔，写下属于她们的温柔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