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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旧怨炸裂 ...

  •   终于,他喉间滚着血沫般的呜咽,揭开了埋藏半辈子的伤疤,每一个字都带着剜心的疼:

      “我和赵奎发,是无话不谈般亲的大学同窗,同住一间宿舍,上下铺蜷了四年。那时候他家里穷,我爹娘卖了半亩口粮地供我上学,我却总把省下来的粮票塞给他,冬天把厚褥子让给他一半,自己缩在薄被里冻得打哆嗦。他说‘彪子,以后我发达了,定当涌泉相报’,我信了,信到把他当成比亲兄弟还亲的人。”

      “毕业分配,命运的刀子第一次扎进我心里。赵奎发揣着家里凑的血汗钱,天天往领导家里跑,硬生生钻进了市级农业局,穿起了中山装,端上了铁饭碗,走路都带着风。而我,性子直得像根钢筋,爹娘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没权没势没门路,只能被踹进了嘈杂的机械厂。车间里的机油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机床的轰鸣声震得耳膜疼,我日日守着又脏又累的流水线,双手磨起一层又一层茧子,一个月的工资不够赵奎发一顿饭钱,日子熬得像锅底灰,看不到一丝亮。”

      时代的浪潮翻涌到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下海经商的热潮席卷全国。看着你妈妈破旧的衣服,看着两岁的亮亮穿着邻居家孩子淘汰的旧衣裳,袖口磨得露了棉絮,想吃一口肉都要盼到过年,我心底的不甘像野草般疯长——凭什么?凭什么我掏心掏肺对待的兄弟能风光无限,我却要困在这方寸厂房里,让一家老小跟着我受穷?

      机缘巧合之下,我与赵奎发在一次同学聚会上重逢。彼时的他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戴着我见都没见过的手表,看着我一身工装满身油污,袖口还沾着铁屑,他当着一众同学的面,嘴角勾起几分戏谑,声音不大却字字扎心:“彪子,怎么还在那破厂里熬着?瞧你这身打扮,活脱脱一个泥腿子。”

      酒过三巡,他却又凑到我耳畔,语气带着钩子般的引诱:“兄弟,别干那苦差事了。我在农业局手里有渠道,能弄到大批平价农资,咱们倒手一卖,差价就够你挣好几年的。我不能丢了公职,你去办停薪留职当法人,咱俩合伙,盈亏均分,保准让你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让你爹娘扬眉吐气。”

      这话像一把火,点燃了我憋了多年的憋屈。我满脑子都是亮亮渴望的眼神,是爹娘佝偻的背影,是你妈妈偷偷抹泪的模样,完全被发财的念头冲昏了头脑,一步步走进了他精心编织的陷阱:

      我跑遍了机械厂的各个部门,低三下四求领导批停薪留职;揣着仅有的积蓄,跑工商、跑税务,腿都跑细了才办齐所有手续;白天对接货源,晚上搬货对账,常常忙到后半夜才能回家,可一想到以后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再苦再累都觉得值。我俩口头约定,他出渠道,我出力气,赚了钱一人一半,我甚至还傻乎乎地给他买了条好烟,说“以后还要仰仗兄弟”。

      一开始,生意确实红火。头几个月就赚了不少,我给你爷爷买了念叨了多年的特效药,给亮亮买了崭新的玩具车,给你妈妈添了件锦缎连衣裙。看着家里久违的笑脸,我以为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甚至计划着等再赚点钱,就带着一家人去城里逛逛。可我万万没想到,这只是赵奎发给我画的大饼,是推我坠入地狱的铺垫。

      就在我志得意满之时,赵奎发找到我,眼睛亮得吓人,拍着胸脯说:“兄弟,机会来了!我联系到一批低价农资,进价低,销路我都找好了,你赶紧贷款十万进货,这批货出手,咱俩每人纯赚十万,以后就彻底翻身了!”

      十万块啊!那时候是普通工人十几年的工资,是能盖几间大瓦房的钱!可我被利益冲昏了头,满脑子都是“让家人过上更好的日子”,想都没想就点头了。我求爷爷告奶奶,找亲戚朋友做担保,才从银行贷到了十万块,一分不少地交给了赵奎发。

      接下来的日子,我天天守在仓库门口,盼着货物到港,盼着赚得盆满钵满。可我等啊等,等来的不是货物,而是赵奎发惨白的脸和一句“被骗了”。十万块,打了水漂,连骗子的影子都找不到。

      “你爷爷本来就有严重的哮喘,常年离不开药。听说我被骗了十万块,那可是他盼着治病、盼着给亮亮攒学费的钱啊,他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就晕了过去。”唐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手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在医院躺了三天,他拉着我的手,话都说不出来,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我,带着一辈子的遗憾走了……他到死,都没原谅我这个败家子啊!”

      母亲在一旁哭得浑身发抖,泪水浸透了衣襟,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孩子,你不知道那时候有多难……你哥哥亮亮发着四十度的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嘴里胡话连篇,喊着‘爹,我要吃糖’。家里的钱都被你爸投进去了,还欠着银行的贷款,一分钱都拿不出来。我抱着他,挨家挨户去借钱,可谁愿意把钱借给一个被骗得倾家荡产的人?他们要么闭门不见,要么冷嘲热讽,说我家是填不满的窟窿。”

      “我跪在邻居家门口,磕了三个响头,才借到三十块钱。可等我抱着亮亮跑到医院,已经晚了……”母亲瘫坐在沙发上,哭得肝肠寸断,“医生说,烧得太久转成了重症肺炎,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我的亮亮,就那么在我怀里,一点点变冷,最后连眼睛都没闭上……”

      “我的儿啊!”

      唐彪猛地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在客厅里回荡。他红着眼眶,眼底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一边疯狂地抽自己的脸,一边撕心裂肺地骂:

      “是我贪!是我蠢!是我瞎了眼!

      我错把豺狼当兄弟,把他的甜言蜜语当成救命稻草,害得我爹含恨而终,害得我儿惨死!

      我就是个畜生!是个刽子手!我毁了整个家啊!”

      耳光一下比一下重,他的脸颊很快就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依旧不停地抽着自己。

      “为了还债,我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就去建筑工地扛水泥。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手上的冻疮破了又结,结了又破,脓血混着水泥,疼得钻心。夏天的太阳像蒸笼,我扛着一百多斤的水泥,走一步都喘不过气,汗流浃背,身上的皮肤晒得脱了一层又一层。”

      “有人指着我的脊梁骨骂我是骗子,有人嘲笑我活该,还有人把我当乞丐一样打发……我受尽了白眼,忍尽了屈辱,可我不能死,我得还债,得养活你妈,得给我爹和我儿报仇!”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是猩红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刀子:“这一切,全都是赵奎发害的!他不仅骗了我的钱,还骗了我的信任,毁了我的家,让我一辈子活在愧疚和仇恨里!他拿着骗我的钱,在单位里步步高升,住着大房子,开着小汽车,后来他又用我的钱下海经商,赚的盆满钵满,而我却要替他背负一切苦难,看着亲人一个个离我而去!却无法惩治他!”

      几十年的委屈、痛苦、悔恨与恨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唐彪哭得撕心裂肺,几乎晕厥过去,每一声哭喊都带着血泪,听得人肝肠寸断。

      唐诗雨坐在原地,浑身冰冷,止不住地发抖,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她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矛盾,一点口角恩怨,可她万万没想到,这背后竟是如此惨烈的家破人亡——爷爷含恨而终,哥哥夭折惨死,父亲受尽屈辱,母亲日夜以泪洗面。

      这是血海深仇啊!

      比电视剧还要狗血,还要惨烈,还要无解!

      她整个人彻底懵了,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完了……这下真的彻底完了。

      她心口被巨大的苦楚和绝望填满,几乎要炸开。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哭喊:

      赵金生啊赵金生……

      你为什么偏偏是赵奎发的儿子?

      为什么你爹当年要这么害我全家?可我偏偏怀了你的孩子!

      赵奎发!你这个狼心狗肺的老东西!你怎么能做出这么阴毒的勾当?你怎么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用我家人的鲜血换来的富贵?

      她在心里把赵奎发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可胸腔里对赵金生的爱意,依旧翻涌着,怎么也熄不下去。

      她一言不发,死死护着肚子,半步不退。恨归恨,孩子是无辜的,是她和赵金生的骨血,她舍不得,更做不到亲手扼杀。

      唐彪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彻底无计可施。血海深仇、家门荣辱、以死相逼……全都撼不动她。

      他悲哀地意识到:硬的不行,只能用最软、最卑微的一招——拿亲情赌她最后一点良心。若是这都拉不回她,这女儿,便当白养了。

      他沉默了许久,眼神灰暗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没有一丝光亮。

      下一秒,“扑通”一声——

      堂堂七尺汉子,直直跪在了女儿面前。

      唐诗雨吓得浑身一激灵,魂都飞了,慌忙扑过去:“爸!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你快起来啊!”

      唐彪红着眼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卑微又绝望:

      “诗雨,爸爸给你下跪了。

      你真的要把最后这点亲情也割舍掉吗?

      为了一场爱情,你连爸妈、连这个家都不要了吗?

      我们含辛茹苦养你这么大,不图富贵,不图回报,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堂堂正正地活着。

      可你现在,怀着仇人的孩子,怀着赵奎发家的种,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后怎么活?怎么去见九泉之下的你爷爷,怎么去面对你夭折的哥哥?”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在唐诗雨的心上。

      唐诗雨也跟着跪了下来,哭着去扶他:“爸,你起来!求你起来!”

      “不。”唐彪摇了摇头,语气决绝,“你不答应打掉孩子,我就不起。我没脸活了。”

      在父辈的血海深仇、亲生父亲的下跪、腹中的骨肉、失联的爱人之间,她被四面挤压,精神彻底崩塌。

      她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初恋、爱情、缘分……全都算了吧。人生本就是这样苦,这样身不由己。

      她脸色惨白如纸,声音轻得像一缕游魂,抽干了全身所有力气:“爸……你起来吧。我去……打掉孩子。”

      说完这句话,她整个人瞬间垮掉,趴在床上,呜呜咽咽地痛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几乎晕厥过去。那是在哭她死去的爱情、无缘的孩子,还有她身不由己的一生。

      妈妈心疼得泪如雨下,强忍着悲痛做了点饭端过来:“孩子,吃点吧,不能再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了。”

      一家人沉默无声,如同守着一个即将破碎的坟墓,草草吃了这顿满是绝望的饭。

      当晚,妈妈颤抖着手,给医院的表姐打去电话,询问打胎的时间。

      表姨沉吟道:“先来医院做术前全套检查,要看身体条件,才能确定手术时间。”

      第二天,唐妈妈带着面如死灰的唐诗雨,再次来到妇产科。

      表姨安排了全套人工流产术前检查:妇科经□□彩超、血常规+血型、凝血四项、白带常规、肝肾功能、心电图、盆腔双合诊、宫颈细胞学评估。

      每一项检查,唐诗雨都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机械地配合着。她的心,已经死了。

      检查结果出来,表姨拿着报告单,脸色异常凝重,把唐妈妈拉到一边,声音沉重又焦急:“表姐,这事太难办了,真的不能打。”

      唐妈妈一懵,语气急切:“怎么不行?必须打掉!赵家的种绝不能留!”

      表姨指着报告单,一字一句,如同宣判:“诗雨子宫先天形态偏狭长,子宫内膜基底层天生偏薄,宫颈脆弱,血供也不好,这是高危首次妊娠。她这种体质,一旦做人工流产,刮宫极容易损伤子宫内膜基底层,造成宫腔粘连、闭经、慢性盆腔炎,甚至继发不孕。”

      她顿了顿,说出了最残忍的实话:“简单说——这孩子如果打掉,她这辈子,大概率再也怀不上了。你这不是打胎,是亲手让她永远失去做母亲的资格啊。”

      唐妈妈带着失魂落魄的唐诗雨回到家,唐彪早已坐立不安,一见她们进门便猛地起身,声音发紧:“怎么样?哪天做手术?”

      唐妈妈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字字沉重:“做不了……不能做。”

      唐彪一愣,随即怒声低吼:“什么叫做不了?现在打个孩子不是轻而易举吗?怎么就不能做!”

      唐妈妈积压的恐惧与悲哀瞬间爆发,眼泪夺眶而出:“不能做!真的不能做!医生说了,诗雨她子宫壁薄、体质特殊,这一胎如果打掉,她这辈子……大概率再也怀不上了!她会永远失去做母亲的资格!你听清楚没有!”

      这话如同寒冬的冰水,从头浇到脚,唐彪僵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怎么……怎么会这样……”

      是啊,怎么会偏偏这么巧?偏偏是仇家的种,偏偏她又不能打。老天爷这是在捉弄,还是在报应?

      一家人陷入死寂,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十几分钟的沉默,比十几年还要漫长。

      最终,唐彪仰天长叹一声,声音苍老、悲凉,带着彻底的认输:“命……这都是命啊。我这张老脸,爱丢就丢吧,不要了。可咱们毕竟在市区,熟人多、亲戚多、同事多,我不能让人天天戳着脊梁骨骂我女儿、骂我唐家。”

      他看着脸色苍白的唐诗雨,心彻底软成了一滩泥:“搬家,立刻搬。搬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安心把孩子生下来,以后该读研读研,该上班上班,孩子我们帮你带。爸……认了。”

      唐诗雨看着父亲从暴怒、以死相逼、下跪,到如今丢尽脸面、全盘退让,那个一辈子要强、爱面子的男人,为了她,卑微到了尘埃里。她鼻子一酸,泪如雨下,哽咽着点头:“搬……我听你们的,搬家。”

      一家人迅速打定主意:市区不能待了,回农村又太远,影响上班上学。挑来选去,最终定在太白湖畔一处僻静的小渔村。

      那里风景清净、离市区不远、生人少、没人识得他们,正是最理想的藏身之处。

      没有告别,没有声张,一家人连夜收拾行李,悄无声息地,彻底消失在了原来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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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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