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天上地上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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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金生跟唐诗雨挂了电话，语气轻而笃定：“我回家换身衣服，马上就去医院看你。”
推门进屋，一股温热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爸妈正坐在客厅里，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欢喜。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菜，热气袅袅，是寻常人家最踏实、最耀眼的幸福。
赵奎发笑得爽朗，跟老伴念叨：“咱儿子是真出息！那VR全景大片一上，楼盘直接卖爆。这么多年书没白读，知识真能改命啊。还有他的同学们老师也帮了大忙，我们要备一份厚礼谢谢他们，金生你要好好谢谢你的同学老师们。”
妈妈忙不迭朝他招手，声音里全是心疼：“金生，快过来吃饭！给你做了油焖大虾、红烧狮子头、辣子鸡，还特意炖了鳖汤。家里挣钱了，你天天熬得这么单薄，好好补补。”
赵金生随口应着，心却早已飘向医院：“知道了，我先换件衣服，出去有点事，回来再吃。”
“吃完饭再走！你总这么拼命，身子还要不要？”妈妈连声拦着。
他没再多解释，径直走进卧室换衣。
就在这时，客厅里的座机突然疯狂响了起来，铃声尖锐、执拗，一遍又一遍，硬生生划破了满屋的温馨。
赵奎发皱紧眉，看着陌生号码满心烦躁：“谁啊，没完没了，多半是诈骗。”
本想置之不理，可铃声就是不肯停。他终是被吵得火起，抓起电话语气冲得厉害：“你谁啊？烦不烦人？骚扰是吧！”
电话那头的声音冷静而沉重：“赵奎发先生是吗？我不是骗子。请问您哥哥嫂子，是不是在C市化工厂上班？”
“是，怎么了？”赵奎发心里猛地一紧。
“化工厂在五个小时前发生特大爆炸，现场损毁严重。您哥嫂已被送往医院抢救，伤势危重，请您尽快赶过来。”
“什么？！”赵奎发瞳孔骤缩，声音瞬间发颤，“爆炸？严重到什么地步？！”
“已进ICU，情况非常不好。先生请保重，我还要通知其他家属。”
电话匆匆挂断。
前一秒还喜气洋洋的男人，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浑身的血像是瞬间被抽干。
“哥……嫂子……”
一声哽咽没出口，眼泪便哗啦一下砸了下来。
天，塌了。
母亲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刚要开口，只见赵奎发身子一软，大脑一片空白，直挺挺向后倒去。
“老赵！”母亲失声尖叫，“金生！快出来！你爸晕过去了！”
赵金生冲出来时，整个人都懵了。
刚才还笑容满面的父亲，此刻面无血色地躺在地上，母亲手忙脚乱掐着人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怎么回事？刚才不还好好的？”
“接了个电话……你大伯大妈……”
赵奎发在人中的刺激下悠悠转醒，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死死抓住儿子的手，上气不接下气、近乎崩溃地吼：
“快……订机票……去C市……你大伯大妈……化工厂炸了……进ICU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
赵金生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前一刻，家里刚因事业翻身喜气洋洋，他还满心盼着去见心上人；下一秒，至亲横祸、父亲晕厥，命运以最残忍的方式，瞬间砸碎了所有安稳。
他摸出手机，电量只剩寥寥几格。本想充满电再出门，此刻哪里还来得及？
手指颤抖着，猛地拔下充电器，慌乱地点开了购票页面。
生活刚刚给他一点光，转眼，便是灭顶的风浪。
赵金生半点不敢耽搁，当即上网抢票、随手塞了两件换洗衣物，架着心神恍惚的父母就要出门。
去医院看唐诗雨的约定，连一句正经交代都来不及，就这么硬生生黄了。
他心里不是不惦记，只是此刻天塌下来，半点由不得他。
飞机冲上云霄，机身穿进云层。
赵金生调成飞行模式，手机彻底与世隔绝。
地面那头，唐诗雨守着手机，从期待等到心焦。
电话拨了一遍又一遍，永远是无人接听；微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她坐在病床上，越等越慌：明明说好换完衣服就来，怎么突然人间蒸发？
是出了什么急事？还是……她不敢往下想。
而万米高空之上，赵金生又何尝不念着她。
想报平安，想解释一句，想听听她的声音。
可飞机上信号全无，电话打不出，消息发不出去。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隔着云层与电波，硬生生扯着两段相思，连眼泪都落不到一处。
命运前一秒还赏他满堂欢喜，下一秒就翻了脸，反转得让人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身旁的赵奎发，早已被锥心之痛击垮。
他闭着眼，往事翻江倒海。
小时候家里穷，长兄如父，大哥早早辍学打工，一分一分攒钱供他读书。
后来大哥进了化工厂，娶了嫂子，两个人踏实本分，有一个优秀的女儿现在在国外留学，眼看熬到快要退休，终于能享几年清福。
他结婚时，大哥倾尽全力给了大礼；他总在心里发誓，等自己有钱了，一定让大哥大嫂安安稳稳养老。
可如今，心愿还没来得及兑现，一场爆炸，把一切都烧成了泡影。
赵奎发在心里一遍遍哀求：
菩萨保佑……保佑我哥我嫂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
他嘴唇哆嗦，眼泪无声浸湿衣襟，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赵金生一路紧握着父亲的手，轻声安慰，可他自己心里也慌得发苦。
他不敢哭，不能崩，这个家，此刻只能靠他撑着。
近十个小时的航程，漫长得像一生。
等飞机落地C市，已经到了后半夜，整座城市沉在冰冷的夜色里。
他们拦了辆出租车赶往医院，司机看出他们是外地来奔丧的，故意绕远路，在陌生的街道七拐八拐。
等到医院，车费比正常贵出整整两倍。
赵金生看都没看一眼，扫码付钱，连争执的力气和心思都没有——此刻，人命比什么都重。
ICU外，冷白的灯亮得刺眼。
他那个堂姐，远在国外留学，学的也是计算机，可天南地北，隔着半个地球。
赵金生颤抖着手打去电话，堂姐一听见爸妈重伤进ICU，当场崩溃痛哭，几乎晕厥。
可国际航班一票难求，最快也要五天才能赶回来。
五天。
对守在抢救室外的人来说，每一秒都是凌迟。
赵金生隔着玻璃望向里面：
大伯和大妈浑身缠满纱布，皮肤大面积烧焦溃烂，口鼻插满管子，生命在仪器上微弱跳动。
惨状让他不敢多看，却又不得不看。
他在心里一遍遍喊：姐，你快回来……快回来啊。
可距离就是最残忍的现实，远水，根本救不了近火。
那段日子，赵金生被硬生生撕成好几瓣：
一边要守着随时会垮掉的父母，安抚母亲的哭求、父亲的死寂；
一边要在ICU外昼夜等候，签字、问询、缴费、面对医生一次次沉重的谈话；
一边盼着堂姐早日归来；
一边，还压着对唐诗雨的牵挂与愧疚。
他太忙、太累、太痛，痛到没有力气去打电话、去解释、去谈恋爱。
所有温柔与情愫，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横祸，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母亲每天跪在医院角落，双手合十，求奇迹出现。
赵奎发整日呆坐，眼神空洞，一夜白头。
三天煎熬，三天祈祷，三天绝望。
老天终究没给半点情面。
奇迹，没有来。
当医生走出ICU，平静而沉重地说出那句：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伤者因重度烧伤、多器官衰竭，已经走了。”
赵金生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世界瞬间静音，只剩下耳边嗡嗡作响。
而他的父亲赵奎发，当场便垮了。
那一声压抑许久的悲嚎，终于冲破喉咙，撕心裂肺，响彻空旷的走廊。
堂姐终究是在五天后跌跌撞撞赶了回来。
一身风尘，满脸泪痕，刚冲进医院，看到盖着白布的至亲，当场便瘫软在地，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爸妈。
没有告别，没有遗言，只有一身烧焦的伤痕，和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接下来便是漫长而冰冷的善后。
火化、销户、与化工厂交涉、谈判、协商赔偿、跑各种证明、应对冷漠的推诿与敷衍……
一桩桩，一件件，全压在赵金生和堂姐肩上。
父亲赵奎发早已被彻骨的悲痛击垮，本就不算硬朗的身子，直接垮在了医院里，整日病歪歪躺着，眼神空洞，不吃不喝，如同失去了魂魄。
长兄如父，这一生恩情未报，便天人永隔。
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将来风光孝敬哥哥嫂子，如今却只剩下无尽悔恨与自责。
这一折腾，前前后后，足足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赵金生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硬撑着运转。
签字、沟通、跑流程、安抚崩溃的堂姐、照看卧床的父亲、处理无数琐碎又残酷的事。
他早已顾不上自己，顾不上形象，顾不上吃喝，更顾不上远方那个还在等他的人。
等事情勉强尘埃落定，他站在镜子前，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头发长而杂乱，胡须密密麻麻爬满下巴，眼窝深陷，面色灰败，整个人憔悴得像一条流浪许久的野狗。
曾经意气风发、靠VR做出成绩、满眼都是光的青年才俊，被这一场横祸磨得只剩疲惫与麻木。
他不是不想唐诗雨。
恰恰相反，无数个深夜，他都想起她，想起那个说好要去医院看望的约定，想起她温柔的模样。
可他如今这副模样，这满身的疲惫、悲痛与狼狈，他没法见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从天堂般的喜悦，直坠地狱般的苦痛，不过短短一瞬。
大伯大妈的突然离去，让他第一次真切尝到人生无常、命运残酷的滋味。
原来好好的人，说没就没；
原来好好的日子，说塌就塌。
他终于拖着一身疲惫，回到了清宁市。
离家不过一个多月，却像过了整整一生。
这一个多月，命运对他太过残忍。
刚给他一点甜，转头就给一记重击；
刚让他看见希望，立刻又将他推入深渊。
赵金生站在熟悉的街头，望着人来人往，心底只剩一片苍凉：
原来老天从不会只捉弄你一次。
它要捉弄，就会一次、再一次，直到把你彻底压垮。
而那个被他无意中亏欠、遥遥牵挂的姑娘，还在这座城里。
他不知道，再次相见时，该说一句好久不见，还是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