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铃铃》Nekoluna

12、雨天 他说，回家

　　若不是风太的出现，她几乎快要忘了——自己其实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风太只是个孩子，却因特殊的能力，掌握着□□世界绝大部分的情报，成为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对象。

　　风早铃音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微微出神。耳朵却始终留意着房间里的动静。

　　她对这个孩子的能力并非没有兴趣。身边的朋友们早已兴奋地让他排了一个又一个名次，可她从未听见自己的名字。

　　最先开始的是小春，她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问：“彭格列最可爱的人是谁？”

　　风太漂浮起来，声音空灵：“第一名——三浦春。”

　　大家笑着鼓掌，小春害羞地红了脸。

　　然后是笹川了平，他大大咧咧地举手：“那我问，彭格列最有干劲的人是谁！”

　　“第一名——笹川了平。”

　　了平握拳大喊：“极限地正确！”

　　山本武笑着凑过来，摸着后脑勺：“彭格列最有运动天赋的人呢？”

　　“第一名——山本武。”

　　“哈哈，好像也没什么悬念啊。”

　　蓝波蹦蹦跳跳地嚷着要问“彭格列最会吃糖的人”，理所当然地拿下了第一名，得意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笑声一阵接着一阵，热闹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房间。

　　而她站在窗边，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

　　每一次排名结束，她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明明知道不该期待，可当风太的目光扫过她时，她的心跳还是会漏掉一拍。

　　——然而，那目光从未在她身上停留。

　　她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大概，她不会在这里留下任何痕迹。

　　坐在阿纲肩上的里包恩微微皱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看向风太，开了口——

　　“彭格列弓术最好的人是谁？”

　　“里包恩！”阿纲几乎是立刻出声，“这还用问吗？一定是铃音啊！”

　　风太的瞳孔涣散，身体微微浮起，仿佛置身浩瀚宇宙，声音空灵而机械。

　　铃音的心跳，再次停了一拍。

　　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第一名是——狱寺隼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阿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狱寺，而狱寺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皱眉望向铃音。

　　期待之后的落空，比从未期待更令人难以承受。

　　她扯出一个苦涩的微笑，僵硬地维持着，没有打破这片漫长的沉默。手指悄悄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忽然，风太望向窗外，喊出了声：

　　“下雨了！下雨会影响我和排名之星的感应，排名的结果会不太准确……”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原来是失误啊！”阿纲拍拍胸口，“我就说嘛，弓术第一怎么可能不是铃音。”

　　“就是说啊，”山本笑着附和，“风太下次可要挑个好天气才行。”

　　几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原来是失误。

　　——可真的，只是失误吗？

　　铃音的视线落在窗玻璃上滑落的雨滴，心中却没有半点释然。

　　雨滴划过的痕迹，就像她在这个世界留下的印记——转瞬即逝，不留踪影。

　　现在的她，到底算什么呢。

　　前一阵子的好天气，到了近些时日成了绵绵的雨天。

　　方才还晴空万里，走了几步便忽然有雨滴落了下来，还有越下越猛的趋势。

　　正绕路买完东西在回家路上的风早铃音顶着书包小跑，终于看到一家已经关门的店铺。她快步躲进屋檐，拍了拍身上的雨水，不幸衣服还是被打湿了不少。

　　屋檐下已经站着一名少女。身为后来者的铃音朝她点点头打了个招呼，在同一个屋檐下避雨，也算是一种缘分。

　　少女没有回应，似乎是有些害羞，她垂下头，任由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

　　铃音看她的样子有些眼熟，但她应该是第一次遇见这个少女。身上穿着的校服不是并盛中学的，靛蓝色的头发柔顺的垂在胸前，小心翼翼的也在看着她的方向。

　　“不知道雨什么时候会停。要联系你的家人来接你吗？”简短的编辑完短信，告知狱寺现在的处境以及会晚回家。她将手机递向了她，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不用了。他们不会在意的，回家也只是争吵。”她抱紧了手中的书包，眸子里满是落寞。

　　“我也一样，已经没有能回去的家，也没有等我回去的家人了。”

　　可能是因为有着相似的心情，铃音竟对眼前陌生的少女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不是同情，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两片同样被撕碎的拼图，终于在某个意外的角落发现了彼此边缘的吻合。她轻声附和着，不知是在安慰还是在倾诉。

　　“你叫什么名字？”

　　“凪。”

　　“凪，真好听。你好，我是阿铃。”

　　不是风早铃音，而是阿铃。

　　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落在地面上的声音有些嘈杂，让平日里不爱说话的两人一时有些头脑发昏，竟不自觉的话开始多了起来。

　　“为什么他们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自私呢？以爱之名却没有问过我们究竟想要什么……”

　　“阿铃。”凪的眼睛眨了眨，湿漉漉的像小鹿一样。明明两个人是第一次见面，却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样，清楚的了解彼此藏在心底的想法。她轻声说：“你好像也不开心。。”

　　那一瞬间，铃音感到胸口被什么击中了。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凪看穿了她的伪装，就像她同样看穿了凪的落寞一样。

　　“我不想回家，不喜欢待在家里。爸爸妈妈总是会因为我的事情争吵，他们都说很爱我，却让我觉得我的出生就像是他们的负担。”

　　凪难过的表情在雨幕下变得有些模糊，铃音竟一时恍惚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不是看到，是感受到。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那种被至亲之人定义为“问题”的窒息感。

　　鬼使神差的，她第一次和别人说起自己的事情。

　　“从爷爷开始我们家就是医学世家，他们决定让哥哥继承爸爸医院的工作，但哥哥一点也不喜欢。我明明对那些产生了兴趣，也能感觉到我的天赋远在哥哥之上，可他们还是选择了哥哥。”

　　“直到他们离婚我才知道，原来我对于学医的兴趣和天赋，这么多年一直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那天的情形她没有说，这些年偶尔还会在梦里一遍又一遍的回放。

　　他们即将分别的时候，一向爱笑的哥哥哭了，哭着哭着他又释怀的笑了起来，他有些崩溃的质问她。

　　“明明你能有其他的选择，为什么还要来争抢不属于你的人生？”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后来他拥有了一个懂事，听话，不争不抢的妹妹。

　　“所以你也不被允许做自己。”凪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激起了涟漪。“我们……是一样的。”

　　铃音怔怔地看着她。雨幕模糊了少女的轮廓，却让她们之间的某种东西变得无比清晰——那是两个同样被困在别人期待里的灵魂，在命运的屋檐下偶然相遇。

　　“嘟嘟——”

　　汽车鸣笛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一辆商务风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面前。

　　车窗摇了下来，驾驶席的男人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副驾驶的女人不耐烦的看向她们。

　　“快上车，这都几点了还不回家，我们这么忙了还要开车接你回去。”

　　凪咬了咬嘴唇，也没反驳什么。她转向铃音，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闪过什么——是告别，也是感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

　　“阿铃，谢谢你。”她轻声说，然后一言不发的坐进了后座。

　　轿车开走后溅起一层水花，她又变成了一个人站在屋檐下。雨没有一点要停的趋势。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想着凪，想着自己，想着那些无法选择的命运。她好像等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马路对面忽然出现了一个非常熟悉却又意想不到的身影，像极了狱寺隼人。可是狱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拿着一把收起的伞，正不紧不慢地向她走来。雨落在他的伞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的校服裤脚已经湿了，但脚步没有丝毫犹豫。

　　“狱寺君？”

　　他穿过马路，走到她面前，将那把收起的伞递过来。

　　“你怎么来这里了？”

　　“不是你说你在这里吗？”他的语气淡淡的，却让铃音想起自己确实在短信里写了躲雨的地点。

　　她接过伞，却没有打开。她站在原地，呼吸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等一个答案——虽然她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

　　狱寺看了她一眼，微微皱眉。雨水顺着他的伞沿滴落，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水帘。

　　“这雨一时停不了。”他说，“我不来的话，你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

　　“谢谢你。”她握着那把伞，指节微微发白。伞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没有回应她的道谢，只是转身准备重新走进雨里。但走出两步，他又回过头。

　　他撑着伞站在雨中，银发被潮湿的空气微微打湿，侧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磨蹭什么，不回家吗？”

　　他说，回家。

　　少年的侧面在雨里，朦胧的光线牵动了她的心神。世界忽然变得静止，只听得到雨声和她的心跳声同步。

　　她撑开伞，走进雨中，跟上了他的脚步。

　　风早铃音想，她应该是喜欢上狱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