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予安》易山渡

17、旧事 许淮从懂事

　　许淮从懂事起就没有见过爸爸。

　　小时候他问妈妈，爸爸去哪了。妈妈总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他问很远是多远，妈妈就不说话了。

　　后来他不再问了。

　　妈妈叫许芳，在一家画廊上班。他们住在城西一间不大的出租屋里，两室一厅，厨房小得转不开身。许芳长得好看，眉眼之间有一种褪了色的秀气，像是年轻时候被人夸过太多，后来就不在意了。

　　许淮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的孩子有爸爸，他没有。别人的孩子放学有爸爸来接，他只有妈妈。别人的孩子周末去公园去游乐场，他在画廊里帮妈妈整理画框，闻油漆味长大。

　　但许淮聪明。非常聪明。

　　他三岁识字，七岁自学完小学课程，跳了一级直接上了三年级。老师们都说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许芳听了很高兴，但高兴完了又发愁——学费、补习费、书费，样样都要钱。

　　他们过得不算宽裕。许芳花钱没什么计划，发了工资先买一件新衣服，再交房租，剩下的钱勉强够到月底。许淮从来不问妈妈为什么他们家没有钱，因为他早就知道答案了。

　　答案藏在一个信封里。

　　那个信封放在许芳衣柜最里面的角落，用一条旧丝巾包着。许淮有一次趁妈妈不在家偷偷打开过——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色衬衫，站在一栋别墅前面，笑得很随意。长相不算帅，但有一种有钱人家才有的那种从容，好像什么都不用着急。

　　许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但他猜到了。他没有去找母亲求证，他只是固执的坚信自己的猜测。

　　跟妈妈长大的孩子，总是更心疼母亲。虽然可能事实并非他想的那样。

　　许芳年轻的时候在画廊上班，认识了充满艺术气息的程轩逸，当时她天真地以为他跟那些不学无术的富二代不一样，他懂艺术，有品位，接人待物都很温柔，没有看不起她。于是，她动心了，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爱。可以跨越阶层的真爱。

　　她还是天真了。

　　等她告诉程轩逸她怀孕了以后，程轩逸就再也没出现。

　　而她也有自己的小算盘，想着再怎么着也是程家的孩子，她只要生了，程家肯定不会不管。程轩逸虽然没再出现，但还是定期给她打钱。程轩逸在程家没有什么话语权，对于家族企业也没有太大欲望，只想着风花雪月，享受人生。但老太太管的严，加上她老婆家也是有权势的家族，他惹不起。这种事情要是被发现了，他现在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程鸿出事后，程轩逸那段时间很难过很颓废，什么都顾不上，只想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哪怕家族重担再次落到父亲身上，他也不想承担丝毫。于是他抛弃了他们，带着妻子出国一走了之。临走前给了他们一笔钱，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许芳也试着去程家闹，但仅仅只有美貌出挑只是死局。程家老太太是有手段的，一次性买断了许淮的血缘。那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但许芳不知足，想着让钱生钱，又是投资又是和别人合伙做生意，结果钱都赔的差不多了。

　　印象最深的那个下午。他那时候大概11岁左右，妈妈牵着他的手，站在程家的大宅子门口。门很大，院子很深，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

　　一个老太太走出来了。穿着素色的旗袍，腰板挺直，气质雍容，举止投足间都是大户人家的优雅，好像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处变不惊。

　　许芳弯着腰，声音发抖逻辑混乱："江太太，求您看在孩子的份上……他姓程的骨肉……"

　　老太太看了许芳一眼，又看了许淮一眼。

　　"程家的规矩，我讲清楚。"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程家不认私生子。但你们母子俩的生活，我会保障。"

　　她让人拿来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笔钱，够你们安安稳稳过日子。拿了这个钱，以后不要再来了。程家跟你们，没有关系。"

　　许芳的手在抖，但她还是拿起了那个信封。

　　许淮站在妈妈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人忘了浇水的小树苗。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从楼上传来的。钢琴声。

　　旋律很流畅，很干净，弹琴的人显然练了很久。那个声音从二楼的一扇窗户里飘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他的耳朵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是粉色的。

　　楼上有孩子。有孩子在弹钢琴。

　　程家的孩子。

　　而他站在楼下，卑微得就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那天回去以后，许淮没再问过妈妈关于爸爸的事。他把那张照片放回了信封里，把信封放回了衣柜角落，用旧丝巾包好。

　　但他记住了那架钢琴的声音。

　　—— —— ——

　　后来的事情都是许淮自己打听出来的。

　　他读书好，跳了一级，考上了景衡中学高中部。开学第一天，他在分班名单上看到了一个名字——程佑霖。五班。

　　程佑霖。程家的孩子。

　　他远远地见过佑霖几次。在操场上打篮球，在食堂里跟人吹牛，在校门口骑着自行车载人。长得跟照片上那个男人有几分像，但更张扬，更不羁，像一团火。

　　后来他又发现了一件事。佑霖经常往三班跑——去找一个女生。那个女生叫苏念禾。

　　许淮也是三班的。

　　他见过念禾。安静的，低调的，成绩很好的女生。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不主动跟人说话，但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很清楚。她不太笑，但偶尔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会弯，像初秋的阳光。

　　佑霖每次来三班找念禾，两个人打打闹闹的。佑霖大大咧咧地趴在她桌上，念禾嫌弃地推开他。佑霖嘻嘻哈哈不走，念禾翻个白眼，由他去了。

　　许淮看着这些，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感觉。

　　他知道念禾不是程家的亲生孙女。他打听过——程家收养了一个女孩，父母在车祸中去世，被程家老太太接去养大的。不是亲生的，跟程家没有血缘关系。

　　所以佑霖跟念禾不是堂兄妹。那他们是什么关系？

　　许淮看着佑霖趴在念禾桌上说话的样子，看着念禾虽然嘴上嫌弃但并不真正推开他的态度，心里慢慢得出了一个结论。

　　佑霖喜欢念禾。

　　这个结论让他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嫉妒，是一种更复杂的、混着不甘和苦涩的情绪。

　　程家的孩子，有奶奶疼，有大房子住，想唱歌就唱歌，永远不用为未来的人生发愁，还有喜欢的女孩陪在身边。

　　而他什么都没有。

　　后来他又打听到了一件事——程家收养的那个女孩，就是念禾。程家不认自己的亲孙子，却收养了一个外人。

　　这个事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越扎越深。

　　许淮握了握笔，把目光从念禾的背影上移开，低头继续做题。

　　他要比佑霖优秀。他要让那个坐在程家客厅里说"程家不认私生子"的老太太后悔。

　　这是他从七八岁起就刻在骨头里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