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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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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天,陆辰风消失了。
林星落是早上发现的。准确地说,是她到图书馆以后,在常坐的那个角落等了四十分钟,对面的座位一直空着。她把数学卷子做完了一整张,函数压轴题算了三遍,每一遍的答案都不一样。不是因为题目难,是因为她每隔几分钟就抬头往门口看一眼。
苏棠坐在旁边,偷偷给赵磊发微信。
“你哥呢?”
“不知道。早上起来床铺就是空的。”
“电话打了吗?”
“打了。关机。”
苏棠看着手机屏幕,又看了看林星落。林星落正在草稿纸上演算,笔尖移动得很快,但苏棠注意到她写错了一个很基础的公式——把二次函数的顶点式写成了交点式。林星落从初中起就没犯过这种错误。
“星落。”
“嗯。”
“要不要去找找他?”
“不用。”笔尖顿了一下,“他又不是我什么人。”
苏棠没再说话了。她把赵磊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又看了一遍。“他昨天晚上接了个电话,然后就一直没说话。熄灯以后我听见他在阳台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二
陆辰风站在墓园门口。
十二月的风从山脚灌上来,把他黑色外套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雏菊,花茎被冷风吹得微微发颤。
他站了很久,久到门口的保安都多看了他两眼。然后他走进去。
墓园很安静。冬天不是扫墓的季节,整片山坡只有他一个人。枯草伏倒在地面上,台阶上落了一层薄霜。他沿着石阶往上走,一步一步,脚步很慢,像是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走到终点。
妈妈的墓在第七排靠边的位置。
他每年只来两次。一次是清明,一次是今天。清明来的时候,整座山都是扫墓的人,烟火缭绕,哭声此起彼伏。他混在人群里,把花放下就走,前后不超过十分钟。今天不一样。今天整座山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雏菊放在墓碑前。
墓碑上的照片是妈妈年轻的时候。长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长得不像她。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暖的。他不笑的时候像陆远征,笑起来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笑起来像谁。
他已经很久没有真的笑过了。
“妈。”
他蹲下来,把墓碑上的灰擦了擦。
“我今年高二了。成绩……比以前好一点了。”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他沉默了很久。
“有一个女生。”
他说完这四个字就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她成绩很好。年级第一——不对,这次是第二。她作文被扣了十分,老师说她情感空洞。但她不是空洞。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东西拿出来。”
风把雏菊的花瓣吹落了一片,落在墓碑上。
“她高一的时候借过我一把伞。那天我跟陆远征吵完架,站在雨里,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然后她把伞放在我旁边,说‘你比我更需要’。”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妈,那句话她可能已经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后来我每天在她的课桌里放一盒牛奶。她扔了三次。但她每次都捡回来,洗干净,放在抽屉最里面。”
“她在便利贴背面画笑脸。画得很丑。”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前几周她考了第二。老周找她谈话,出来以后她问我,下次能不能考进前一百。”
“她说‘那说好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墓碑的边缘。
“妈,我想告诉她。告诉她那把伞的事,告诉她我每天凌晨五点翻窗进教室的事,告诉她她画的每一颗星星我都留着。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怕我说了,她就不喝我的牛奶了。”
风吹得更大了。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其实今天是你生日。我给你买了花。以前都是买菊花,今年买了雏菊。因为我查了一下,雏菊的花语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听见了脚步声。
三
林星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她问了赵磊。赵磊说他也不知道陆辰风去了哪,但他说每年十二月第三个星期天,陆辰风都会消失一天。去年是这样,前年也是这样。
她想起上周在图书馆,他翻手机日历时手指停住的那个瞬间。她记得那个日期。十二月十七号。
她在网上搜了陆辰风妈妈的名字。搜到了六年前的一则讣告。十二月十七号是她的忌日。
然后她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又走了二十分钟的山路,来到了这座墓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她走上石阶的时候,看见了他的背影。他蹲在一块墓碑前面,黑色外套被风吹得鼓起。面前放着一束白色的花。他一个人。整座山上只有他一个人。那个蹲着的姿势,和高一那个雨天一模一样。
她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十几米外,站在另一排墓碑旁边。风把她的大衣吹起来,围巾的流苏在风里乱舞。
她听见他在说话。断断续续的,被风送过来。
“……有一个女生。”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高一的时候借过我一把伞。”
她捂住嘴。
他说了很多。关于那把伞,关于牛奶,关于便利贴上的笑脸和星星。关于那句“那说好了”。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但她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然后他说——
“我怕我说了,她就不喝我的牛奶了。”
她的眼眶红了。
她站在风里,看着他蹲在妈妈墓前的背影,看着他把花放下,看着他一个人坐在整座空山里。
她没有走过去。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走过去以后该说什么。该说“我听见了”吗。该说“那把伞我一直记得”吗。该说“我不会不喝你的牛奶”吗。
她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走了几步,她的脚踩到一片松动的石阶,发出一声轻响。
陆辰风回过头。
他看见了一个背影。灰色大衣,红色围巾,头发被风吹起来。那个背影正在往山下走,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他站起来。
“林星落?”
那个背影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四
他在墓园门口追上了她。
不是追。是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被保安拦住了。保安问她有没有登记,她摇头。保安递过来一个本子和一支笔,让她补登记。
她握着笔,手指冻得发僵,在登记本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像她平时的字。
然后她的手腕被人握住了。
她抬起头。陆辰风站在她面前,呼吸还没喘匀。他显然是跑下来的。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鼻子和耳朵都冻得通红。他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在墓前说了太多话。
她没有挣开。
“来找你。”
“为什么。”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懒洋洋的,不是漫不经心的。是很脆弱的、像是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赵磊说你每年今天都会消失。”
他握着她的手腕的手指收紧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搜了你妈妈的名字。”
沉默。风从山脚灌进来,把登记本的书页吹得哗哗响。保安看了他们一眼,识趣地缩回值班室里去了。
陆辰风松开她的手腕。
“你听见了。”
不是问句。
“听见了。”
“多少。”
“全部。”
他转过身,往前走了一步,背对着她。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脊背僵直,像一个等待判决的人。
“陆辰风。”
他没有回头。
她走到他旁边,站定。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牛奶。
红枣味的。她早上在图书馆等他的时候买的。揣在口袋里,还是温的。
“给你。”
他低头看着那盒牛奶,没有接。
“今天不想喝。”他说。声音闷闷的。
她把牛奶塞进他手里。
“那就明天。”
他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围巾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那盒牛奶,表情是林星落式的认真。
“你妈妈的事,你没有告诉过我。高一的雨伞,你没有告诉过我。凌晨五点的教室,你没有告诉过我。”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怕——”
“我知道你怕什么。”
她把牛奶又往他手里推了推。
“我不会不喝你的牛奶。”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小说里写的那种“眼眶微微泛红”。是真的红了,从眼角开始,一点一点蔓延到整个眼眶。他低下头,把牛奶接过去,拆开吸管,插进去。
他喝了一口。温热的红枣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这是他喝了无数次的牛奶,但这是他第一次喝到她给他买的牛奶。
“好喝吗。”她问。
“嗯。”
“那就好。”
她往山下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盒牛奶,眼眶还是红的。
“走不走。”
“去哪。”
“图书馆。你欠我一张卷子。”
他把牛奶喝完,空盒捏在手里。然后他跟上她。两个人并肩往山下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到他手臂上。谁也没有说话。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隔着距离的沉默,现在是站在同一边的沉默。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她停下来。
“以后每年今天,我陪你来看你妈妈。”
他看着她。她正低头看公交站牌,侧脸被风吹得微微发红。不是客气,不是同情,是林星落式的陈述句。像她说“答案是二分之根号五减一”一样的语气。平静的、笃定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
“好。”他说。
公交车来了。她先上车,他跟在后面。车上没什么人,她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不是隔着过道的位置,是她旁边。两个人坐在同一排,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车开动了。窗外的景色从墓园的松柏变成郊区的农田,又从农田变成城区的楼房。天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
“今天是我妈妈生日。”他忽然开口。
她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上。
“她走的那天也是她生日。六年前。”
她的手在膝盖上握紧。
“那天我还在学校上课。班主任把我叫出去,说家里出事了。我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走了。脑溢血。从发作到走,前后不到两个小时。”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那天早上她还给我做了早饭。煎蛋,牛奶,两片吐司。她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那给你做红烧肉吧。”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
“我没有吃到那碗红烧肉。”
车窗上起了雾。外面的世界变成模糊的色块,灰的天,枯的树,匆匆的行人,全都氤成一片。
“后来我就不怎么好好吃饭了。也不怎么好好学习。跟陆远征吵架,打架,翻墙,什么混账事都干过。因为我觉得,我做得好不好,她都看不到了。”
他停下来。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声。司机在前排跟着收音机哼一首老歌,哼得荒腔走板。
“但是后来,有个人把伞放在我旁边,说‘你比我更需要’。”
他转过头看她。
“那个人成绩很好,字写得很漂亮,画星星画得很丑。她当着全班的面扔我送的牛奶,然后偷偷捡回来洗干净放在抽屉里。”
她低下头。
“她发烧了也不肯请假,因为怕她妈妈打电话。她作文被扣了十分,老师说她情感空洞,她回去重写了一篇,写的是我。”
“你怎么知道我重写了。”她的声音很轻。
“苏棠说的。”
“她怎么——”
“她给赵磊看了。赵磊给我看了。”
她把脸埋进围巾里。
“你重写的那篇作文,”他说,“结尾写的是什么。”
她不说话。
“苏棠说结尾那几句她没拍到。”
她的声音从围巾里闷闷地传出来。
“不告诉你。”
他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他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穿过这座城市的冬天,车窗上的雾气越来越厚。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肩膀上一沉。
林星落睡着了。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均匀而轻。围巾散开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他没有动。他甚至屏住了呼吸,怕惊醒她。公交车拐了个弯,她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额头蹭过他的下巴。他把肩膀放低了一点,让她靠得更舒服。
窗外开始飘雪。今年的第一场雪,细小的雪花落在车窗上,瞬间化成水滴。他看着那些水滴沿着玻璃往下滑,心想,妈妈,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女生。她把伞放在我旁边的那天,我就知道,这辈子就是她了。
五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雪下大了。
陆辰风轻轻拍了拍林星落的肩膀。她动了动,没醒。他又拍了一下。她含糊地“嗯”了一声,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靠在他肩膀上。
她猛地坐直了。
“到了。”他说。
“……哦。”
她低头整理围巾,动作很慢。耳朵尖红透了。
两个人下车。站台旁边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雪越下越大,把整条街染成白色。
“图书馆还去吗。”他问。
“去。”
“那走。”
两个人往图书馆的方向走。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们之间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里。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陆辰风。”
“嗯。”
“我重写的那篇作文。结尾是——”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睛。
“‘等一个人,不一定要让他知道。等的方式可以是一盒牛奶,一张便利贴,一颗画得很丑的星星。也可以是凌晨五点的教室,红枣酸奶的温度,和一句‘那就明天’。等一个人,等了一整年,等的方式是每天早上拉开抽屉的时候,心跳漏掉的那一拍。’”
雪静静地下着。
“‘我想告诉他,你不用再等了。’”
他看着她。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红色围巾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白色的光里。
“这是结尾。”她说。
“然后呢。”
“没有了。作文就写到这。”
“我问的不是作文。”
她低下头。围巾的流苏在风里轻轻晃动。
“然后……然后就是现在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指冻得有点僵,但他还是把她的围巾拢了拢,把散开的流苏塞进她的大衣领口里。指尖碰到她下巴的时候,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那就从现在开始。”
他的声音被风雪盖去了大半。但她听清了。
她抬起头看他。他的耳朵尖红成一片,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好。”
她说。
六
那天下午,他们在图书馆坐到闭馆。
林星落做完了三套卷子。陆辰风啃完了《大学物理》的第二章。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堆草稿纸和两支笔。偶尔他会把草稿纸推过来,上面是一道物理题的受力分析图,问她能不能看懂。她看了很久,说,你画的箭头歪了。
他把箭头擦了重画。还是歪的。
她拿过他的笔,在他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标准的受力分析图。箭头笔直,比例精确,像是从教科书上拓下来的。
“林星落。”
“嗯。”
“你画图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这么好看。”
她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窗外的雪还在下。图书馆的暖气片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日光灯把整个阅览室照成柔和的暖白色。赵磊和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角落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闭馆铃响的时候,她收拾书包。他把草稿纸折好,放进口袋里。那张纸上画着她画的标准受力分析图,和他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箭头。
走到图书馆门口,雪已经积了很厚一层。整座校园变成白色,路灯把雪地照成橘色。
“明天红枣酸奶。”他说。
“又是红枣。”
“你不是喜欢吗。”
她走进雪里。雪落在她的头发上,很快就化成了水珠。
“喜欢。”
声音很轻。
“一直都喜欢。”
他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雪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然后他追上去,走在她左边,替她挡住了从那个方向吹过来的风。她往左看了一眼,他正假装在看路灯上的积雪。
她没有拆穿他。
两个人并肩走过操场。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串深,一串浅。深的那些是他替她踩实的雪。
第9章·完
(下章预告:期末考试前夕,顾念在教室门口拦住了林星落。她说,我有话跟你说。而陆辰风收到了一条来自周砚白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