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四人学习局
十 ...
-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六，苏棠做了一件她称之为“积德”的事。
她约了一个学习局。四个人。她、林星落、赵磊、陆辰风。地点是学校隔壁的奶茶店，理由是“期末考试前最后一次抱佛脚的机会”。赵磊在群里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是一只点头如捣蒜的柴犬。陆辰风没回。林星落也没回。但苏棠知道他们都会来。
周六下午两点，苏棠和赵磊先到了。两个人占了一张靠窗的六人桌，把卷子和练习册铺了半个桌面，营造出一种“我们真的是来学习”的氛围。赵磊从书包里掏出三支笔、两本教材和一台switch，被苏棠瞪了一眼后又默默塞回去了。
“你哥呢。”苏棠问。
“不知道。他说他会来。”赵磊挠了挠头，“他最近怪怪的。”
“怎么怪。”
“每天晚上打手电筒看书看到一两点。不是看小说，是看《高等数学》。就上次月考进步一百多名那次，他还在看。而且——”赵磊压低声音，“他枕头底下压着一本书，里面夹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画着星星。”
苏棠的眉毛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枕头底下有什么。”
“我趁他洗澡的时候翻的。别告诉我哥。”
苏棠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没说话。有些事她早就猜到了，但从赵磊嘴里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玻璃门被推开了。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林星落走进来，灰色大衣，红色围巾，手里抱着一摞卷子。鼻尖冻得有点红，睫毛上沾了一点外面飘进来的雪粒。
苏棠冲她招手。“这边！”
林星落走过来，在苏棠旁边坐下。她把卷子放在桌上，摘下手套，手指在奶茶杯上贴了一下取暖。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他还没到。”苏棠说。
“我没在找。”林星落低下头，把卷子翻开。耳朵尖的颜色和围巾差不多。
赵磊和苏棠交换了一个眼神。
风铃又响了。陆辰风走进来，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杯奶茶。他走到桌前，把其中一杯放在林星落面前。红枣奶茶，温的。标签上手写了一行字：少糖。
“给我的？”苏棠问。
“你的自己买。”
苏棠翻了个白眼，但没有真的生气。陆辰风在林星落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大学物理》和一本草稿纸。赵磊瞄了一眼封面，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四个人占据了六人桌的三面。林星落和陆辰风面对面，苏棠和赵磊坐在两侧，像两个门神。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奶茶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
二
安静了大约四十分钟。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偶尔翻页的声响。林星落做完了两张英语卷子。陆辰风啃完了刚体力学那一节，草稿纸上画满了受力分析图。赵磊做了三道数学选择题，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苏棠一边刷手机一边偷瞄对面的两个人。
第五十分钟的时候，苏棠忍不住了。“你们倒是说话啊。”
林星落抬起头。“说什么。”
“什么都行。你们这样我压力很大。感觉自己像电灯泡。”
“你不是在刷手机吗。”
“我刷手机是为了缓解压力。”
陆辰风放下笔，把草稿纸推过来。上面是一道刚体转动的题目，他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滑轮，旁边标注了半径、质量和加速度。“帮我看一下。”
林星落接过草稿纸。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他的滑轮旁边重新画了一个。线条干净利落，比例精准，像是用尺规作图工具画出来的。
“你画图的时候手不要抖。”她说。
“没抖。”
“抖了。这个滑轮不圆。”
“滑轮本来就不一定是圆的。”
“不圆的滑轮摩擦力算不出来。”
陆辰风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赵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着没动，眯着眼偷看。他看见他哥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痞气的笑。是很轻的、像是没忍住的笑。
林星落把他的题目重做了一遍，步骤写得比教科书还清楚。她把草稿纸推回去。
“答案是对的。过程太绕了。”
“绕就绕。”
“考试的时候绕路浪费时间。”
“考试够用就行。”
“前一百名不够用。”
陆辰风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表情是林星落式的认真。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
“那我改。”他说。
苏棠在旁边用力吸了一口奶茶，发出很大的声响。两个人同时看向她。“你们继续，”苏棠举起双手，“当我不存在。”
赵磊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抽搐。
三
下午四点，苏棠把赵磊拉去买第二波奶茶。
“走。陪我去点单。”
“你自己不能——”
“不能。”苏棠揪着赵磊的袖子把他拽起来，“我有选择困难症。需要参谋。”
赵磊被拽起来的时候撞到了桌角，龇牙咧嘴地跟着走了。苏棠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林星落正在低头写字，陆辰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写。奶茶店的暖黄色灯光落在两个人中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琥珀。
门关上了。店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吧台后面店员清洗器具的水声，和角落里一对情侣小声说话的声音。
林星落写完了最后一道题的步骤。她把草稿纸推过去。
“这个方法是书上的吗。”
“不是。自己想的。”陆辰风接过来看，“用角动量守恒比用转动定律简单。你物理思维很好。”
她的笔尖顿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用“很好”这个词形容她。不是“成绩好”，不是“写字好看”，是“物理思维很好”。他在用他自己的标准评价她。
“你为什么在看《大学物理》。”她问。
“有用。”
“什么用。”
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草稿纸边缘摩挲着，把卷起的一角压平又折起来。
“高一的时候，我在省集训队待过。”
她抬起头。他很少提高一的事。她只知道他高一成绩差、爱打架、跟所有人都保持距离。苏棠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初中成绩很好，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数学竞赛。”他说，“省集训队十二个人，最后选三个参加全国赛。”
“你选上了吗。”
“没有。”
他的语气很平。但手指把草稿纸的边角折了又折，折出一道很深的印子。
“出了点事。就没再去。”
她没有追问出了什么事。不是不想知道，是他的表情告诉她，现在不是问的时候。有些秘密像是还没有结痂的伤口，碰一下就会重新流血。
“所以你在自学大学课程。”她说。
“嗯。想把以前丢掉的东西捡回来。”
“不是丢掉。”她的声音很轻，“是暂时放在那里。现在想起来了。”
他看着她。她的表情被奶茶店暖黄色的灯光照得很柔和。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拒人千里的柔和，是很近的、触手可及的柔和。
“林星落。”
“嗯。”
“你那天说‘那说好了’。”
“嗯。”
“前一百名。我答应你了。”
“我知道。”
“不只是因为答应你。”
她把笔放下，看着他。
“我自己也想。想了很久了。只是以前没有人会在意。考多少名都一样，没人看。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窗外的雪光透过蒙着雾气的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草稿纸摊开着，上面是她的字和他的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她的、哪部分是他的。
“我重写的那篇作文。”她忽然说。
他看着她。
“你想看吗。”
“想。”
她从书包里拿出作文本。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有点白了。她翻到中间某一页，推过来。
他低头看。题目是《等一等》。开头第一句是：“等一个人，不一定要让他知道。”
他往下读。奶茶店里的声音一点一点退远了。只剩下她工整的字迹一行一行地铺展开来。写的是高一的雨天，一把被留下的伞。写的是凌晨五点的教室，一盒被放进去的牛奶。写的是便利贴背面的笑脸和星星。写的是红枣酸奶的温度。写的是“那就明天”和“那就从现在开始”。
他读到最后一段。
“等一个人，等了一整年。等的方式是每天早上拉开抽屉的时候，心跳漏掉的那一拍。我想告诉他，你不用再等了。”
他抬起头。
她把作文本拿回去，合上，放进书包里。动作很慢，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一会儿。
“苏棠说是情书。”她说，声音很轻，“她没说错。”
吧台后面的水声停了。角落里那对情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整间奶茶店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暖黄色的灯光。
“林星落。”
“嗯。”
“我不是在等。”
她看着他。
“我是在走。走得很慢。每天凌晨五点走一段路，走到教室，放一盒牛奶。走了一年多。不是因为不知道终点在哪，是因为我想把每一步都走清楚。”
他的手从草稿纸边缘移开，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所以前一百名，我会走到。”
她垂下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密的影子。过了一会儿，她把自己的草稿纸翻到空白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那就一起走。”
他看着那行字。然后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一颗星星。画得很丑，五个角都不一样大。
她看着他画的丑星星，弯了一下嘴角。
“还是很丑。”
“在练了。”
她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铅笔，在他画的星星旁边重新画了一颗。标准版。线条干净，五个角对称得像用尺子量过。
“照着画。每天画一颗。画满三十颗就会好看了。”
他把那张草稿纸折好，放进口袋。
“好。”
四
苏棠和赵磊回来的时候，发现桌上的气氛变了。不是那种明显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变化。是很细微的。林星落的围巾原本搭在椅背上，现在放在膝盖上，被她无意识地用手指绕着流苏。陆辰风面前的草稿纸上多了一颗星星，画得很丑，被另一颗画得很好看的星星圈在一起。
苏棠把奶茶放在桌上，什么都没说。赵磊张嘴想说什么，被苏棠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嘶——你干嘛。”“喝你的奶茶。”
赵磊低头喝奶茶，眼神在对面两个人之间来回飘。他注意到陆辰风的耳朵尖是红的。奶茶店里暖气虽然足，但也不至于热成这样。
下午五点半，四个人收拾东西准备走。外面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路灯亮起来，把整条街照成橘色。
苏棠拉着赵磊走在前面，说是要去看学校门口新开的甜品店。两个人踩着雪往前走，赵磊被拽得踉踉跄跄，回头喊了一声“哥你们快点”，被苏棠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林星落和陆辰风走在后面。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明天红枣酸奶。”他说。
“又是红枣。”
“你不是喜欢吗。”
“喜欢也可以换口味。”
“那草莓。”
“太甜了。”
“巧克力。”
“上次那个太苦。”
“纯牛奶。”
“没味道。”
他停下来。她也停下来。雪花在他们之间落下来，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重力。
“林星落。”
“嗯。”
“你在刁难我。”
她低下头，围巾遮住了半张脸。但他看见她的眼睛弯了一下。是那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从眼角溢出来的，很轻很轻的。
“红枣的就好。”
她说完往前走。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雪落在他头发上、睫毛上，落在黑色羽绒服的肩膀上。
“走不走。”
他追上去。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雪地上多了一串新的脚印，和她的那串并排。
五
那天晚上，赵磊趁陆辰风洗澡的时候，又翻了他的枕头。
他不是故意要翻的。是枕头边上露出了一本书的角。《大学物理》——不对，是另一本。封面上写着《线性代数》。他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折好的草稿纸。打开。上面有两颗星星。一颗画得很丑，五个角都不一样大。一颗画得很好，线条干净利落。两颗星星被一个圈框在一起。旁边写着一行字，字迹是林星落的。“那就一起走。”
他把草稿纸折好放回去，把书塞回枕头底下。躺回自己床上的时候，他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很久。
“赵磊。”浴室里传来陆辰风的声音，“毛巾帮我拿一下。”
他跳下床，从门缝里把毛巾递进去。透过氤氲的水汽，他看见他哥后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侧。旧伤。不是高中打架留下的那种。那种不会这么深。
“哥。”
“嗯。”
“你背上的疤，怎么来的。”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陆辰风擦着头发走出来，套上一件干净的T恤。
“摔的。”
“摔的能摔成这样？”
“从楼梯上滚下来。”
赵磊张了张嘴。他知道这不是真话。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他哥不想说的时候，问是没用的。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哥。”
“又怎么了。”
“林星落画的星星真好看。”
陆辰风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嗯。”
“你是不是喜欢她。”
沉默。窗外雪光映进来，在宿舍地板上铺了一层冷白色的光。赵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是喜欢。”
陆辰风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关掉台灯。黑暗中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是比喜欢多很多。”
赵磊把脸埋进被子里，没敢出声。他怕自己一出声，就会忍不住把这句话截图发给苏棠。然后苏棠会发给林星落。然后全宇宙都会知道。
但他没有。有些秘密，是该被守住的。
六
同一时刻，林星落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
窗外的雪还在下。台灯把桌面照成一圈暖黄色的光。面前摊着今天的英语卷子，做了一半，阅读理解的最后一篇还没有读。她的笔停在选项A和选项D之间，迟迟没有落下。
她放下笔，从书包里拿出作文本。翻到今天在奶茶店给陆辰风看的那一页。她重新读了一遍自己写的结尾。
“等一个人，等了一整年。等的方式是每天早上拉开抽屉的时候，心跳漏掉的那一拍。我想告诉他，你不用再等了。”
她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下一页。空白的作文纸。她拿起笔，在新的一页开头写了一行字。
《往前走》。
第一句是：“有人在凌晨五点走一段路，走了一年多。不是因为不知道终点在哪，是因为想把每一步都走清楚。”
她写了很多。写那个雨天走廊上的陌生男生。写红枣酸奶的温度。写草稿纸上歪歪扭扭的受力分析图。写两颗被圈在一起的星星。写他说“那就一起走”时，窗外的雪正落下来。
写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停下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落笔。
“那就一起走。”
她合上作文本，关掉台灯。窗外的雪光涌进来，把她整个房间染成淡淡的白色。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棠发来的消息。
“今天奶茶店，你们俩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表情。是一颗星星。
苏棠秒回了一整排星星。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躺下来。天花板上映着窗外雪的光影，明明灭灭的。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两颗被圈在一起的星星。一颗丑的，一颗好看的。被一个不怎么圆的圆圈在一起。
明天。
红枣酸奶。
她弯了一下嘴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8章·完
（下章预告：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天，陆辰风消失了。林星落跟着赵磊给的线索，在墓园里找到了他。那一天是他妈妈的忌日。她站在十几米外的另一排墓碑后面，听见了他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