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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被迫的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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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过半的时候，班主任老周在班会上宣布了一件事。
“文化节。学校要求每个班出一个展板，主题自定，评奖。”
台下响起一片哀嚎。高二了，谁还有心思搞什么文化节。月考就在下周，期中刚过完，期末已经在路上，所有人脑子里只有两个字：考试。
“安静。”老周敲了敲讲台，“我知道大家学习任务重。但这是学校的集体活动，每个班必须参加。咱们班的任务就交给两个人，不耽误大家时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心里默念：别是我。
“我看了上次月考的成绩，”老周推了推眼镜，“文化节展板需要设计和文案。美术方面，咱们班——”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顾念举起了手。
“周老师，我可以负责设计。我之前学过画画。”
老周点了点头，在花名册上记了一笔。
“好，顾念负责美术设计。文案方面——”他的目光继续扫，然后停在了第三排，“林星落。你语文成绩一直年级前三，文案你来负责。”
林星落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没问题。”
“行。那展板的事就交给你们两个了。下周五之前出方案。”
林星落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了一瞬。
两个？刚才不是说了两个人吗。顾念负责设计，她负责文案。两个人。
“周老师。”后排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您是不是少数了一个人。”
老周抬起头。陆辰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举着，表情看起来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什么意思？”
“您刚才说顾念负责设计，林星落负责文案。这是两个女生。”他把“女生”两个字咬得有点重，“展板要搬要钉要挂，您让两个女生干？”
教室里发出一阵压着的笑声。赵磊在旁边小声说：“哥，你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
陆辰风没理他。
老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那你来负责搬运和安装。你们三个一组。”
“好嘞。”
陆辰风放下手，靠回椅背。他的目光往前排飘了一下，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林星落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看不清表情。
但她的笔尖停了两秒才继续动。
二
当天下午，三个人在教室后排开了第一次碰头会。
准确地说，是顾念组织的。她搬了把椅子坐到陆辰风旁边，摊开一个速写本，上面已经画了好几版设计草图。她的效率一向很高。
林星落从前排走过来的时候，看见顾念正指着草图和陆辰风说着什么，两个人的头凑得很近。顾念说了一句什么，笑了一下，头发从肩膀滑落，差点扫到陆辰风的手臂。
林星落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来。
“文案的主题是什么。”她问，声音很平。
顾念抬起头，笑着说：“我初步想了几个方向。一个是‘青春·梦想’，比较稳妥。还有一个是‘我们的高二’，可以放一些班级照片。你觉得呢？”
“‘青春·梦想’太套路了。评奖没优势。”
顾念的笑容顿了一下。
“那你觉得呢？”
林星落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上面是她利用午休时间列的提纲，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个板块的文案方向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主题叫‘此时此刻’。不用那些假大空的话。展板上放三块内容：我们正在读的书、我们正在听的歌、我们正在成为的人。文案我来写，不需要配太多图，留白多一点。”
顾念看着那份提纲，沉默了几秒。她不得不承认，这个思路确实比她想的那些好。不是好一点，是好了很多。
“可以。”她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那设计风格呢？”
“极简。白底黑字，配一点灰度。”
“会不会太冷？”
“不会。文案本身有温度就够了。”
顾念合上速写本。
“那就按你说的做。我回去调整设计方案。”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推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响。然后她走了。背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从容，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后排只剩下两个人。
陆辰风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林星落那份提纲上。
“写得挺好的。”
“还没写。”
“提纲就挺好的。”
林星落收起提纲，站起来。
“明天我把初稿给你。”
“给我？”
“你是搬运和安装。不需要看文案吗。”
她说完就走了。陆辰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手里的笔转了两圈，掉在桌上。
赵磊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
“哥，你们这组——林星落和顾念？我怎么觉得气氛有点微妙。”
陆辰风把笔捡起来。
“你看错了。”
三
接下来三天，林星落和顾念的交流仅限于展板。
顾念把调整后的设计稿发到三人小群里。不得不承认，她的设计能力确实不错。白底灰字的基调上，她用了一种很细的手绘线条作为装饰，几笔勾勒出的书、耳机、窗户，清淡得恰到好处。
林星落在群里回了两个字：“可以。”
顾念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陆辰风没有回复。但他在第二天早上林星落抽屉里的牛奶盒上，贴了一张新的便利贴。
“文案写完了吗。”
她把空盒洗干净放回去的时候，在便利贴背面写：“快了。问这个干嘛。”
第二天牛奶换成了巧克力味。便利贴上写着：“想第一个看。”
她看着那四个字，在教室里坐了很久。
四
文案初稿在周四晚上发到了群里。
林星落写了整整两页。关于“我们正在读的书”，她写的是那些被翻烂了的课本边角里藏着的小字——有人用铅笔在《祝福》那页的空白处写“祥林嫂太惨了呜呜呜”，有人在数学书封底抄了一句歌词。关于“我们正在听的歌”，她写的是晚自习时从前排传过来的、半首听不清旋律的哼唱。关于“我们正在成为的人”，她写的是所有人都在迷茫，但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没有一句套话。
顾念看完以后，在群里回了一段话：“文案很好。但会不会太私人了？评奖的评委可能更喜欢大气一点的。”
林星落回：“评奖不重要。”
顾念没有再回复。
过了一会儿，陆辰风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群里说话。
“就按这个。不改。”
只有五个字。
林星落盯着屏幕，拇指在手机边缘摩挲了两下。她想起很久以前物理课上，老周点他回答问题，他说“猜的”，然后随口报出的答案和她算出来的一模一样。她想起他说“黄金分割”时懒洋洋的语气。她想起他说“那就明天”时潦草的字迹。
这个人从来不说多余的话。但每一句都在点上。
她按灭手机屏幕，把它扣在桌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桌上的作文本上。明天的牛奶会是什么口味，她忽然很想知道。
五
周五下午，三个人开始制作展板。
地点是教学楼一楼的活动室。顾念提前去占了位置，把设计稿打印出来，颜料和画笔一字排开。她的准备永远是最充分的。
林星落到的时候，顾念已经开始打底稿了。铅笔在白色展板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画线的动作很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需要我做什么。”林星落问。
“文案部分你来写吧，你的字好看。”顾念头也没抬，“我把位置留出来了。”
展板纸上有三块留白，对应文案的三个部分。林星落拿起笔，在第一块留白处站定。她写字的时候很慢，一笔一画都很认真。不是写给别人看的认真，是这些文字本身就是她一笔一笔从那些课本边角、耳机里的半首歌、晚自习的窗影里捡回来的。
活动室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和窗外操场上传来的体育课的哨声。
然后门被推开了。
陆辰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三杯奶茶。他的目光先落在展板上——已经完成了一小半，黑白灰的基调里，林星落写下的那几行字像是从纸上长出来的。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林星落身上。她正踮着脚写展板最上方的一行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奶茶。”他把袋子放在桌上，“不知道你们喝什么，买了招牌。”
顾念转过头，笑了一下：“谢谢。我正好渴了。”她拿了一杯，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林星落从椅子上下来，走到桌边。袋子里还剩两杯。一杯是招牌，标签上印着“珍珠奶茶”。另一杯是红枣酸奶——这家奶茶店根本不卖红枣酸奶。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辰风已经走到展板前面去了，背对着她，正在看那些文案。耳朵尖露在衣领外面，红了一片。
她拿起那杯红枣酸奶，插上吸管。温的。
六
制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了问题。
展板需要安装一个悬挂装置，陆辰风负责这部分。他从后勤借了工具，蹲在展板背面拧螺丝。顾念在旁边给他递工具，两个人的手偶尔碰在一起。第三次碰到的时候，顾念笑了一下。
“你手好凉。”
陆辰风没说话，继续拧螺丝。
“陆辰风。”顾念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喜欢林星落。”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所有声音都被抽走的安静。陆辰风拧螺丝的手停了一下。
“跟你没关系。”
声音很平。
顾念没有生气。她低下头，把手里剩下的工具放回工具箱，一件一件放得很整齐。
“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工具都在这里了。剩下的你自己可以吧？”
“可以。”
“那我先走了。晚上学生会还有事。”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文案确实写得很好。帮我跟她说一声。”
门关上了。
陆辰风蹲在原地，手里握着一颗还没拧进去的螺丝。窗外的光线开始变暗，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站起来，走到展板正面。林星落写的那行字正对着他——“我们正在成为的人”。最后一笔落得很轻，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他转过头。林星落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杯喝了一半的红枣酸奶。
“顾念走了？”
“嗯。”
她走进来，把奶茶放在桌上。然后她走到展板前，拿起笔，继续写剩下的部分。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笔一画地把那些字填进留白里。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路灯亮起来，在玻璃上投下一小片橘色的光。
“陆辰风。”
“嗯。”
“刚才顾念问你的话。我听见了。”
他的手在身侧握紧了一下。
她没回头，继续写着。
“你不用回答她。”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沙沙的声响细碎而稳定。
“我不用。”
活动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听见他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痞气的笑。是很轻很轻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笑。
“好。”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展板上，三块留白都被填满了。黑白灰的底色上，她的字一行一行排列着，像是一封写给所有人、又只写给一个人看的信。
“写完了。”
“很好看。”
“我说展板。”
“……我也说展板。”
她转过身。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逆着灯光，轮廓被勾勒成一层模糊的暖色。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笑。她低下头，收拾笔和颜料。手指碰到那杯已经凉了的红枣酸奶时，她把它拿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
“明天什么口味。”
“红枣。”
“又是红枣。”
“你不是喜欢吗。”
她把空杯扔进垃圾桶。
“喜欢。”
声音很轻。
但她知道他会听见。
七
文化节的展板评比结果在下一周的升旗仪式上公布了。
高二（3）班拿了二等奖。
老周在班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一等奖给了高二（1）班的“奋斗的青春最美丽”——红色底配金色大字，非常符合评奖审美。但评委组的评语里单独提了一句：“三班的展板，文案尤为动人。”
全班鼓掌的时候，林星落坐在座位上，表情很平静。但苏棠看见她在桌子底下，用指甲在课本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她和某个人之间的暗号。意思是“知道了”。
同一天中午，林星落打开抽屉的时候，发现里面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牛奶。
是一颗螺丝。
银色的，小小的，被擦得很亮。螺丝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陆辰风的字迹。
“展板上拆下来的。留个纪念。”
她把那颗螺丝握在手心里。金属的温度被她的体温一点点焐热。便利贴背面，她画了一颗星星。这次画得很好，五个角都差不多大了。旁边写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早上，陆辰风打开自己的抽屉。
里面放着那颗螺丝。和一张新的便利贴。上面只有一行字。
“下次一起拧。”
他看着那行字，在早自习的嘈杂声里，把便利贴折好放进口袋。赵磊在旁边偷瞄了一眼，只看见他耳朵尖又红了。窗外，十一月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但活动室里的那盏灯，和那句“你不用回答她”，已经足够让这个冬天不那么冷了。
第6章·完
（下章预告：展板完成了，但展板之外的东西才刚刚开始。月考成绩公布，林星落第一次不是第一名。而陆辰风的成绩单上，出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数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