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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枣酸奶的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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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落发烧了。
不是突如其来的高烧，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点一点往上爬的热度。早自习的时候只是觉得嗓子发紧，到了第二节课，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黑板上的板书在她视线里忽大忽小。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发烧意味着要请假，请假意味着要补假条，补假条意味着要找班主任签字，找班主任签字意味着老周会打电话给她妈妈。然后她妈妈会放下工作赶过来，带她去医院，排队挂号抽血化验，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走廊里坐一整个下午。
上次她发烧，她妈妈请了半天假。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她听见妈妈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没事没事，孩子生病嘛……那个方案我晚上加班改……”
声音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歉意。
林星落吃完饭，洗完碗，回到房间做了一整夜题。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在发烧的时候坐得笔直。
第三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在讲定语从句，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水。林星落握笔的手心全是汗，笔记本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她撕掉那一页重新写，写到一半发现那些字母还是爬成了她不认识的样子。
苏棠在旁边小声问她：“星落，你脸好红，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
“可是——”
“我说了没事。”
苏棠闭了嘴。
林星落盯着课本，把那些跳动的字母一个一个摁回原位。她太习惯用这种语气说话了。不是真的想凶谁，是害怕自己一旦软下来，就会撑不住。
第四节课。第五节课。
时间变成了一种黏稠的东西，从她身上缓慢地碾过去。
午休的时候苏棠去食堂了，教室里只剩下她和几个趴在桌上睡觉的同学。林星落终于把额头贴上冰凉的桌面，闭上眼睛，呼出的热气在桌面上氤出小小一片雾气。
课桌抽屉里放着今天早上的牛奶。
草莓味的。
他今天换口味了。
她把那盒牛奶拿出来，握在手心里。包装盒上的水珠已经干了，但指尖贴上去的时候，还是能感受到一点凉意。
她把牛奶贴在额头上。
舒服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二
下午第一节课前，陆辰风走进教室的时候，习惯性地往第三排看了一眼。
林星落坐得很直。
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的头发今天扎得比平时低了一点，有一缕碎发垂在耳边没别上去。这在其他人身上再正常不过，但放在林星落身上，就是破绽。
林星落不会允许自己有一缕没别好的碎发。
他坐下以后，目光一直没离开那个方向。
“哥，”赵磊凑过来，“草莓味她喝了吗？”
“不知道。”
“你不是每天都会检查——”
“闭嘴。”
然后他看见了。
林星落拿起笔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
她把笔握得很紧，像是怕它掉下去。然后她低头写字，脊背依然挺直，和平时一模一样。
陆辰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赵磊看见他这个动作，立刻闭了嘴。他跟了陆辰风两年，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他在想事情。在想一件让他不舒服的事情。
——
那节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姓秦，是个快退休的老头，讲课慢条斯理，声音像老式收音机，带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频率。
林星落没有睡。
她盯着课本，每隔一段时间就眨一下眼睛。不是因为困，是因为那些字在她视线里不断变糊，她需要用眨眼把焦距拉回来。
然后她感觉到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看。
又震了一下。
她没看。
震了第三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是苏棠发来的微信。
“星落你是不是发烧了”
“你脸好红”
“要不要我陪你去医务室”
下面是另一条消息。
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那个号码她认识，全班都认识。陆辰风的微信是开学时被人拉进班级群的，头像是一只用爪子捂着脸的柴犬，朋友圈一条都没有。
他加过她好友。
她没通过。
但现在他发来的是短信。
绿色的气泡，言简意赅的三个字。
“往左看。”
她往左看。
隔着三排座位的距离，陆辰风靠在椅背上，单手举着语文课本，眼睛却不在书上。
他对上她的视线，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只是把课本竖起来，挡住了自己的脸。
课本背面朝向她。
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很有个人风格。
“去医务室。”
林星落收回视线。
她没有动。
过了十秒，手机又震了。
“你额头能煎鸡蛋了。”
她盯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然后又来了一条。
“没人会给你妈打电话。”
她握着手机的指节泛了白。
他什么都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三
林星落没有去医务室。
她撑到了放学。
走出教室的时候，她步伐很稳，和所有人点头道别，甚至还提醒了前桌明天要交数学作业。
走到校门口，走到拐角那棵梧桐树后面，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等她抬起头的时候，天色暗了一些，路灯亮了。
她站起来，腿发麻，扶着树干等了一会儿，然后往家的方向走。
——
那天晚上，她把那盒草莓味的牛奶喝完了。
没有洗盒子。
她在便利贴上写了五个字，贴在空盒上。
“今天不想喝。”
字迹歪歪扭扭，比平时差了很多。她犹豫了一下，撕掉，重写了一张。
还是歪歪扭扭的。
她把便利贴贴上去，把牛奶盒放回课桌抽屉最里面。
然后她趴在桌上。
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窗帘被晚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走廊里传来值日生拖地的声音，水桶磕在墙角，发出一声闷响。
她闭上眼睛，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
“陆辰风。”
她很小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像是在确认什么。
四
第二天。
陆辰风凌晨四点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一整夜都没怎么睡。
他把昨天收到的便利贴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就着手机屏幕的光又看了一遍。那五个字歪歪扭扭的，和之前课程表上那种工整的字迹判若两人。
“今天不想喝。”
她在发烧。字都写成这样了还撑了一整天。
他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又翻回去了。
——
赵磊被他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哥，天还没亮——不是，天连亮的迹象都还没有——”
“食堂开门了吗。”
“四点四十你说呢——”
“走。”
“去哪？”
“医务室。”
赵磊的困意被吓醒了一半。
“哥你生病了？哪儿不舒服？要不要我去叫——”
“不是我。”
赵磊闭上嘴。
他已经学会不在这种时候追问了。
——
学校医务室的值班医生姓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有点凶。她被凌晨五点的敲门声吵醒，打开门的时候脸上写满了“你最好是真的要死了”。
陆辰风站在门口。
“方医生，不好意思这个点打扰您。”
方医生推了推眼镜，认出他是谁了。陆辰风在高一那年来医务室的频率很高——打架受伤、打球扭脚、翻墙摔跤，什么乱七八糟的伤都来找过她。她对这小子的印象说不上好，但也不坏。他每次来都很安静，缝针不打麻药也不吭声。
“又打架了？”
“没有。想跟您买点药。”
“什么药？”
“退烧药。还有……”
他想了想，把能想到的感冒药全报了一遍。
方医生听着听着，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给谁买的？”
陆辰风没说话。
方医生看了他几秒，转身走进医务室，在里面翻了一阵，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他。退烧药、感冒冲剂、维生素C泡腾片，还有一盒创可贴——这个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大概是习惯。
“退烧药一天两次，一次一片。冲剂一天三次，饭后喝。”
“多少钱。”
“不要钱。”
陆辰风愣了一下。
“走，”方医生挥挥手，“下次别再这个点敲门了。”
他拿着药走出去两步，又听见方医生在后面说：“让那个小姑娘多喝热水。”
他脚步顿了一下。
“谢了，方医生。”
他没有回头。但方医生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一片。
五
凌晨五点十分。
高二（3）班教室。
陆辰风从口袋里拿出那盒退烧药，放在林星落的课桌上。
然后他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昨天那盒草莓牛奶。喝完了。空盒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五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刚学会写字时的笔画。
“今天不想喝。”
他把空盒拿出来，把退烧药放进去。
然后他拆开另一盒牛奶——不是草莓味。是红枣酸奶。食堂没有卖这个的。他昨天放学后骑车去了校外的便利店，在酸奶货架前站了十分钟，把所有品牌的红枣酸奶都看了一遍，最后选了包装最素净的那一种。不是因为它最好喝，是因为他觉得她会喜欢。
温热的。
他来的路上一直揣在怀里。
他把红枣酸奶放进抽屉，挨着退烧药。
然后他拿起那张便利贴，翻到背面。
他从口袋里摸出笔，在那五个歪歪扭扭的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他把便利贴贴回空盒上。
空盒放回抽屉最里面。
六
林星落那天到得比平时晚。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自习铃已经响过了。老周站在讲台上，看见她进来，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的脸色实在太差了。
林星落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苏棠在旁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把一包纸巾推到她桌角。
她没说话。
她拉开抽屉。
一盒红枣酸奶。
一盒退烧药。
她愣住了。
她把那盒酸奶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温的。
不是冰柜里刚拿出来的那种冰凉。是被人揣在怀里很久的那种温热。
她把酸奶翻过来，看见生产日期下面印着一行小字。
不是印刷体。
是手写的。
“喝完吃药。”
字迹潦草得很有个人风格。
她认得出这笔字。
昨天语文课上，课本背面那句“去医务室”也是这个字迹。
她握着那盒酸奶，坐在座位上，很久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低头，把吸管插进去。
红枣的味道很甜，带着一点点酸。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把整个胸腔都暖了一遍。
她喝了半盒，停下来。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视线模糊了。
苏棠在旁边看见了，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星落？怎么了？是不是很难受？要不要——”
“没事。”
这一次她说“没事”的时候，声音不是冷硬的。
是软的。
她低头，把退烧药拆开，就着剩下的半盒酸奶吞了一片。
然后她看见抽屉最里面，昨天的空盒上，她写的那张便利贴还在。
她拿起来。
翻到背面。
她的五个字下面，多了一行字。
“那就明天。”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便利贴小心地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七
陆辰风踩着早自习的尾巴走进教室。
老周瞪了他一眼，他没看见似的，双手插兜，懒洋洋地往最后一排走。
路过第三排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停顿。
甚至没有往那个方向看。
但林星落看见了。
他今天穿的外套拉链没有拉到顶。
里面那件卫衣胸前有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是液体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大小和形状，刚好是一盒牛奶。
她收回视线，把空酸奶盒放进抽屉里。
和之前那些洗干净的牛奶盒放在一起。
这一次她没有洗。
因为上面有他写的字。
她舍不得洗掉。
——
中午。
林星落一个人留在教室里。
她拿出那张便利贴，翻到背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那就明天”的下面，画了一个笑脸。
两道弯弯的弧线，一道向上的弧线。
比上次画得好看了一点点。
她把便利贴放进抽屉里，压在空酸奶盒上面。
然后她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额头还贴着退烧贴——苏棠硬塞给她的。
退烧药开始起作用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睡着之前，脑海里最后一个画面，是今天早上握在手心里的那盒温热酸奶。
红枣味。
甜的。
第3章·完
（下章预告：牛奶从单向赠予变成了双向秘密。空盒上开始出现笑脸，而牛奶的口味也随之变化——草莓是“今天要开心”，巧克力是“我在”。他们依然在人前针锋相对，但只有凌晨五点的风知道，他在收到第一个笑脸的时候，笑得像个傻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