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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吕州风起(十七) 邪物的愚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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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樵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对面的盼荷依旧微笑着,柔声道:“赤金去给姑娘买面果子了。姑娘方才走得急,想是有要紧事,我怕惹了姑娘不快,就没同姑娘说。姑娘莫急,赤金见马车走了,会自己回于宅的。”
于樵缓缓呼出一口气,“你知道我没这么坏脾气,赤金见不到我,只怕会心慌,得回去带上她。”
赤金的籍契在她手中。为避免徒增口舌之争,她与赤金商议后,决定下午便将赤金送到舅舅名下的某个铺子里当学徒,尽量不让她再回于宅。
眼前这“盼荷”显然不知情。她是何时被掉包的?外形与盼荷别无二致,可盼荷从来不会这么微笑,笑得令人头皮发麻。
于樵右手微动,掐了个扩音术,左手猛地掀开车帘,扬声喊道:“秦二!掉头!回赵氏武具铺!”
然而车夫秦二恍若未闻,车轮辘辘,依旧平稳而缓慢地向前驶去。
于樵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的目光所及之处,墨绿色的原气丝线纵横交错,像一张稀稀拉拉的网,将整辆马车罩住。而自己的扩音术,也被这网牢牢罩住。
不止车夫听不见她的声音,连街边行走的路人、吆喝的小贩都毫无反应,她与这辆马车的声音,被彻底隔绝于一方无形的牢笼里!
这下可坏了,碰到术道高手了。
这原气网展现出的形态,分明是三境术法——隔音术。以施术者为中心,方圆十几尺内的声音都会被隔绝,外界无法听见。
而对方的原气呈墨绿色,大概与其修的心诀有关。
于樵缓慢放下车帘,背脊紧紧贴住车壁,一遍又一遍运转心诀,压住自己的恐惧。装作无事发生已经没有意义了,坐在对面的人根本没打算瞒她。
她直视着那张微笑的脸,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你不是盼荷……你是谁?你把盼荷和赤金怎么了?”
“盼荷”脸上的笑容骤然绽放,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反应倒也不算慢,可惜......还是挺蠢的。我本以为跟着你上马车前还要费些口舌,解释一下那个叫赤金的丫头去哪了,谁知道你根本没问!”
她笑着拍打了几下车座,满脸嘲弄。
“至于你那两个女使,放心,还活着,她们两人的性命取决于你接下来的表现。”
于樵稍微松了口气,心里只祈求那邪物不要再出现了,现在可是生死攸关之际,容不得半点马虎。
“不要动她们……这都怪我,我方才心里不高兴,就没注意赤金不在。”
她努力挤出两滴眼泪,双手借着裘衣的遮掩,在袖中飞快而精准地施术。右手维持扩音术,左手开始凝结水针术。
于樵要做两手准备。
对方的隔音术范围比自己扩音术刚好宽了两尺,但这并非不可突破,她需要不断尝试,将扩音术的原气丝线不断拉细、延长并伸展,穿过那墨绿色的网。
只要能向外传出一丝声音,她就有获救的希望。
水针术则是反击的手段。
术师防御薄弱是通病,她不是没有机会。
于樵忍不住气那邪物的操控。若没有邪物,她不会落到如此境地。
她也气恼自己,不该发散意识屏蔽外界。
还是年轻,脸皮太薄,被邪物恶心到就选择了逃避。倘若当时能忍住尴尬保持对外界的观察,她一定能早早发现端倪,至少心里能有个准备,多些时间思考对策。
女使少了一个赤金,本就十分蹊跷了,而面前这个人更是浑身破绽:她手里提着的几个油纸包,和盼荷之前买的一模一样。
可那些吃食,早就在来武具铺之前,被她们三个分食完了!
换句话说,对方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连掩饰破绽都觉得多余。
扮作盼荷的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将手里的油纸包随手一扔,身体懒洋洋地向后一靠,一只脚随意地踩在车座上,“我就说一个小家族的小姑娘,入了术道二境又如何?一点世面都没见过,何必放在心上?”
“他们还叫我务必谨慎小心,演得像一点,一定要等到马车快到于宅时再悄无声息地把人宰了,免得在街上引起骚乱,被术道司的追踪师发现……他们的狗鼻子可灵得很!”
“可你瞧瞧!”她得意地扭了扭脖子,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与那张温顺的脸形成诡异的反差。
“我根本就没演,你不还是把我给带上车了?”
尖锐的笑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把人宰了”这四个字,让于樵的心猛地一沉。对方就是来取她性命的!
她默念着冷静,冷静,按住心头的慌乱,身体微微前倾,在背后悄然凝聚出一个手指粗细的小水柱。
正常情况下,水针术完全成形至少得大半盏茶的功夫。但她现在情绪起伏极大,《七情诀》不自觉运转起来,且异常激烈,施术的速度比平时修炼时快了至少三成!
扩音术也只差一尺半!
方才那杀手说,要等到快回到于宅才会动手……时间还够,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对方,拖下去。
泪水涌了出来,于樵发挥出毕生的演技,带着哭腔道:“为什么……要杀我?我……我什么都没做……”
于樵这辈子头一回遇到这种事,可她心里清楚:越是示弱,越显得毫无威胁,就越能拖住对方。小时候她逗弄蚊子,因蚊子太弱小,经常折磨一番再弄死;可若撞上的是条小蛇,她定会毫不犹豫地先下手为强。
看到于樵这个模样,“盼荷”的眼睛亮了几分。她猛地坐直身体,那张挂着诡异笑容的脸突然凑过来,几乎贴到于樵鼻尖!
“你猜!”
于樵惊得往后缩了缩,心脏狂跳,生怕对方看见她背后正不断压缩的水柱。
居然让她猜,好典型的变态!
很好很好,虽然是变态,但看她的样子显然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这是好事!
话本子里那些杀手,十有八九都栽在傲慢上。他们都喜欢看猎物垂死挣扎,苦苦哀求,那点征服的快意感比什么都上头……对面这人的德行简直就是范本。
于樵不由得觉得好笑,长大以后,每次读到这种桥段,她都觉得俗套,翻来覆去一个套路。谁能料到有朝一日,这些“纸上谈兵”的经验,此刻竟成了她的依仗。
“变态盼荷”看着于樵哆哆嗦嗦地往后缩,笑容更大了几分,她跟着于樵凑了过来,目光直勾勾地钉在她脸上,像猫盯老鼠似的。
于樵甚至能看到对方眼白上的血丝,嗅到其呼吸中一股奇特的甜香。
人呼出的气体会被身体的状态影响,散发出各种味道,于樵瞬间闻出对方中午吃的是百业阁的钱花糕。
这是个非富即贵的人。
百业阁可不是什么人都吃得起的,于樵只吃过一次,还是与于家几个同龄小辈分食一盒,她只分到了两块。那一整个下午她的呼吸都是这个味道。
于樵脑中急转,面上却不敢停歇地哭泣。她也确实恐惧,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鼻涕也有点吸不住了,她想了想,索性任其流下.....至少也能恶心恶心对方。
这狼狈的模样果然让“变态盼荷”面露嫌恶地往后仰了仰。
“嘶,好没意思,真是好没意思!怎么竟派我杀些这等货色?连陪我好好玩一玩都不行,话都说不利索,只会哭哭啼啼……要不然直接宰了吧。”
她嘿嘿一笑。
于樵心头警铃大作!这怎么能行,水针术还未成型!
她连忙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急道:“我猜!我这就猜!别杀我!是不是……因我们于家树大招风?我曾祖父经商厉害,如果因为这个得罪你们,我可以找曾祖父跟你们谈谈!我是我们这一代最受宠爱的小辈,他什么都会答应的!”
她将一个懦弱怕死,试图搬出家族庇护的窝囊废演得惟妙惟肖。
“哈哈哈哈!”
“变态盼荷”爆发狂笑,仿佛听见天大的笑话。
“蠢!蠢透了!于家那点家底,也配入我‘画仙教’的眼?再猜!”
画仙教?于樵内心一动。
听着应该是某个教派,当世术武昌盛,势力盘根错节:如朝廷有术道司、京城秦家;中立的有百业阁、忘忧集;七情派、极乐天府亦正亦邪……
这画仙教,一听就是个纯邪教,正经教派哪有叫什么“仙”什么“神”的。
她面上哭得更凶,涕泪横流,嘴里胡乱猜着:“哦哦不是这个原因?那是,那是因为我的术道天赋吗?我听说有些大宗氏族会除掉别家有天赋的小辈……”
她嘴里絮絮叨叨,双手却藏在裘衣底下,掐诀的速度越来越快。
快了!扩音术也虽然还差了些距离,但水针术快要成型了,再拖片刻!
“天赋?你以为自己很有天赋?”
“变态盼荷”嗤了一声。
“术道二境而已,这世上有多少术道二境的人,一辈子都踏不进三境,针对一个区区二境的孩子……你当那些大宗氏族的人很闲?”
“况且踏进三境又如何?踏进三境又如何……也不过是凡人罢了………”
她语气变得轻柔,似乎陷入了什么回忆。
马车中突然安静下来,只余两个人的呼吸声,于樵全力维持水针术,紧张得手指微颤。
只差一息。再有一息,水针术便能成型!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
“盼荷”毫无征兆地猛然起身,一屁股坐到于樵身侧!
于樵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几乎同时,令她绝望的声音也在耳边响起:
“突发事件:你的族人【于樵】遭遇画仙教杀手刺杀,恐有性命之忧,是否奋力反抗?”
“请注意:你的选择可能决定族人的命运。”
【1.不反抗,认命了。(生存率0%)】
【2.反抗,抠对方的眼睛!(生存率2%)】
【3.反抗,使用火球术】
【4.反抗,左手抠眼睛,右手使用火球术】
第4个选项亮起。
啊?!!
这结果有什么区别吗!?生存率都低的可怜!
于樵刚生起这个念头,身体便不再受她掌控。“她”猛然抬起左手抠向对方的眼睛,右手则迅速掐诀,一个火球术开始在掌心上方逐渐形成,灵台内的原气迅速流逝……
而背后那枚刚刚成型的水针,也“啪”地一下,无声无息地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