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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陌生 不止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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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屋寂静。
“他死了也有三千余年,你……”
有人缓缓开口。
“这不重要,我也无意伤你们,”尘照青眼皮微敛,淡淡道,“听霜不该背负你们强加在它身上的污名上千年。”
那柄幻剑在尘照青手中烟消云散,他再动了动手指,掉在地上的那柄剑便腾空而起,听话地回到苏家长老面前。
他看了眼在角落里沉睡的人们,笑问明松雪:“改他们记忆了?”
明松雪乖巧地摇了摇头,小声嘀咕:“你不是不让我随意干涉他人的人生吗。只是看他们精神紧绷了好久,让他们暂时好好睡一觉而已。”
尘照青轻笑了一声,抬手捏了捏他的后颈:“嗯,很乖。”
噤声许久的澹月君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慢悠悠地晃过来,抱着臂好整以暇地看向苏家人:“这里被破坏得太严重,黄沙遍野,可想重建家园之辛。想短时间内恢复如初基本不太可能,搭建回一个能遮风挡雨的雏形倒是不难,只是……”
尘照青环顾了一下四周,双眼微微眯起,看向还处于震惊之中的苏家长老:“现福连村案已了,根基尚不稳定,虽说有松鼠布下的法阵气息在,他们不敢轻易再来,但难免会有心比天高的小鬼来捣乱,我与松鼠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还望这最艰难的时候,长老能帮一把。”
明松雪看了尘照青一眼,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那人明明是笑着的,却由内而外地在散发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压。
澹月君朝苏家长老笑着歪了歪脑袋:“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长老,你觉得呢?”
“应该的应该的,这是我们的本分。”那长老忙对着澹月君和尘照青点头哈腰,应下这份他们的“本分”。
“变脸得真快。”明松雪站在尘照青身后,拽着他的袖子小声吐槽。
“松鼠,”尘照青笑了声,把人从身后拎出来,挑了挑眉,“坏习惯啊。”
“你要带人回去了?”澹月君慢悠悠地凑过来,饶有兴趣地朝明松雪伸出手。
可惜,他的手伸到一半生生僵住,不得往前,也不得后缩。
“……这是什么意思?”他皮笑肉不笑道。
明松雪觉得新奇,看了眼尘照青便凑上去看了看。
“嚯,还能这样?”他顶着澹月君那要杀人的目光,对他的那只手随意摆弄折叠。
“你也长长记性。”尘照青在一旁无奈地笑看,等人玩得差不多了,就把人捞回来,藏在身后,“这里你看着?我带他回去试试你的药。”
“行。”
澹月君试图动了下手,没成功。
“……把我手解开。”他看着尘照青。
尘照青冲他微笑,十分有理地朝他挥了下手:“举着吧,半个时辰后自然就解了。”
他拉着人转身想走,团子从豹子形态转换成了人形,紧紧跟上明松雪。
“等一下——”
明松雪闻声回头,手里下意识拽了尘照青一下,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苏自闲拖着苏安临朝他们跑来。
他这一路来鲜少流露出失态的表情,此刻他已经顾不上维持自身的雅正,急切地试图拽住明松雪的衣角,“你们要去哪?我可以……”
“不可以。”尘照青没等他问完,便笑着拒绝。
“后生,你脑子灵,勤加修炼将来或许会有不错的成绩。但你记住,修炼者,不可被万事万物蒙蔽心智,需保持内心透彻,有自身的思考。”
尘照青的毫无波澜的声音在空中回荡,他们的身影却渐渐消失在寺庙前。
“怎么听着像是在骂我呢……?”长老沉默了片刻,小声嘀咕了一句。
“可不就是?”澹月君彻底挂不住微微向上扬的嘴角,他举着个手,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瞪着那长老,“你朽木一块,跟他们较什么劲?我都不敢真招惹他,你倒是嫌命长,朝他心尖尖挥剑。”
“这……”长老有些心虚,悻悻道,“我这也不知道那人来历这么大。”
他看了眼澹月君高举的手臂,有些迟疑:“澹月君,他这不都走了,你怎么还举着手不放?”
澹月君:“……”
“你是没听到他方才的话吗?”他双眼空洞,近乎麻木地说道,“他的术法不是我们能轻易解开的,比起关心我的手,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按他给你下的命令去做,帮这些百姓重建家园。”
“哦是是是!”苏家长老忙应道。
“不过……我们调查了这么久的案子,原来罪魁祸首不是听霜吗?”弟子之中,有人喃喃道。
“自闲师兄是怎么知道幻剑这一说的啊,我怎么从来没在书里看过?”
苏自闲依旧倔强地看着尘照青他们消失的方向,皱着眉,过了好一会儿才应道:“以前遇见过。”
“是吗,什么时候?”苏安临愣了愣,他几乎都是和苏自闲一起出的门,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他不可能不记得。
苏自闲仿佛能听到苏安临在想些什么,下一秒便开始解释:“那次你不在,我和秉心去的。”
长老沉默了会儿,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抬眼看向苏家门派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担忧:“说到秉心,也不知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青鹭山谷处。
“就这么走掉了?”明松雪坐在尘照青的榻上,满脸不可置信,“那小鬼头是不是说想跟着我们?”
“嗯。”
尘照青没什么反应,半跪在地上给他脱鞋。
房门被敲响,团子举着一盆刚烧好的水跑进来:“水来啦!”
明松雪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尘照青将他的脚放进盆子里,然后从怀里掏出在福连村时,澹月君丢给他的药盒子。
“这是什么?”明松雪问道。
尘照青答:“能治你脚伤的药。”
“我当然知道是能治我脚伤的,不然你干嘛找那微笑脸拿它?”明松雪不满地嚷嚷,“我是问这是什么药。”
“万古枯里有种极其罕见的花,未开花时,是黑色的花骨朵,待它开花时,里面竟是金黄色的,结的果也是金黄一颗,叫绪长溟。”尘照青耐心解释道,他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小瓶金灿的粉末,他倒了些进水里,才缓缓开口继续道,“听说将这种花的果实采摘下来,磨成粉状,能治人筋骨疗人断脉。”
“绪长溟?怎么听着这么像延续光明?”
粉末与水相溶,明松雪感觉到脚踝处渐渐升起绵密的刺痒,不轻不重,像被蚂蚁啃食般难忍。
他下意识蹙起眉,脚不自觉地挪了挪,立马被尘照青伸手给摁住。
“难受?”那人问道。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忍一下,你的伤太久了,可能是有点疼。”
尘照青的灵力通过脚踝传递过去,在刺痒的药劲下,显得格外轻柔舒缓。
“好些了吗?”
“嗯。”他老实回答,闭上眼享受着尘照青独有的灵力温度,感慨道,“这药能治好我的腿么?要是不能的话其实有你就够了,哪用得着这么麻烦,还要去找微笑脸拿这花粉。”
那道轻缓的灵力在他体内突然加重了点力道,碾过他的脚踝,惊得他一激灵,下意识张嘴叫了出来。
“你干嘛,会疼唉!”明松雪委屈地锤了下尘照青肩膀,不满地叫唤,“干嘛突然加重力道,很吓人的好不好?”
“疼?”尘照青掀起眼皮看他。
他不解地瘪了瘪嘴:“当然啊,这是什么话?”
“你还知道疼啊。”尘照青的声音冷了下来,看向明松雪的眼神里压抑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生气,又似痛恨,好像还有不甘和隐忍着的抱怨?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呢?
“松鼠。”面前的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懊悔自己方才的行为。
明松雪低头看他。
尘照青牵过他的手,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指尖能感受到尘照青呼吸时吐出的热气,他愣了愣,在他的记忆里,这个人总是对他笑着,时不时开他几句玩笑,更多的时候是在惯着。
他几乎很少会见到尘照青克制不住的模样,这次还是头一次。
明松雪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任由尘照青贴着。
“万一我不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呢,万一你又出什么事……”尘照青的话还未说完,明松雪一顿,开始急了。
手上传来湿润的触感,他急切地想让尘照青抬起头,他想看看他那张脸,此刻是一副什么模样。
“松鼠,不要再出事了。”尘照青很深地叹了口气,顺着他的心意终于抬起了脸,语气几近恳求,“要再来一次,我怎么办?”
“你别……”他慌里慌张地抬起被尘照青牵着的手,想去捂住他的脸,他小声提醒,“团子还在呢……”
“早出去了。”
尘照青松开手,任由那双手乱糊在自己脸上。
“还疼不疼?”他抚过方才没控制住情绪欺负过的地方,有些心疼。
明松雪摇了摇头,看着尘照青的头顶回应着他的每一个要求。
“以后不要再说那种话了。”
“嗯。”
“以后也不要一着急就不顾自己的腿了。”
“好。”
“万一哪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万事不要逞强,保护好自己,不要受伤。”
“我尽量。”
尘照青抬头看他一眼,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踢了踢尘照青的手,侧过身子歪着脑袋去追着他脸看:“怎么不说了?”
“再泡一会儿,水不温了去洗洗就歇下吧。”尘照青没理他,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要走。
“这是你房间,你要去哪?”明松雪连忙摁住他的肩膀,制止他的动作,他朝尘照青笑了笑,缓缓道,“你不说了我可要问你了。”
尘照青:“……”
他似乎有些无奈,拿起团子放在一旁的毛巾将手擦干净,勾过一张木椅,坐在他身前,淡淡开口:“想问什么?”
“我不是只睡了十年吗,为什么听霜背的是上千年污名。”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尘照青淡淡解释道,“你在上面睡了十年,在人间自然是过了上千年。”
“……所以我究竟睡了多久?”
“三千六百五十年。”
“……那我当年认识的人岂不是都已经轮回了好几十次了?!”明松雪傻眼了。
他睡得朝代都不知更迭了几代,难怪这次下山看见的尽是些稀奇玩意儿。
“还有要问的吗?”尘照青瞥了他一眼,作势要站起,“没有就回去休息了。”
“等等!”明松雪赶忙拉住他。
“嗯?”
尘照青顺着他意又坐了回去,耐心极好地等他发问。
明松雪沉默许久,拽着的衣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才犹豫着开口:“我之前……是不是死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