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归人》予春风

12、大婚（一） 等等等，等

　　明松雪过了两天白天以松鼠形态骑在尘照青头上吱哇叫，晚上回归人形听人唠叨的悠闲日子。

　　“尘照青。”他躺在窗边，翘着二郎腿悠哉游哉地眺望着袁家的云深山坞，“要等到什么时候？”

　　“应该快了。”尘照青靠窗抱臂看着他。

　　这两天明松雪下了军令状，不允许尘照青再随意埋进他肚子，每次这人一靠近身为松鼠形态的他，明松雪便警惕起来，时刻做好逃跑的准备。

　　这不，现在的尘照青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明松雪满脸狐疑地瞪了他一眼，被人抓着身子放到手上。

　　“真的，就快了。”尘照青捏了捏他的耳尖，轻声哄道。

　　事实证明尘照青的话也不是不可信。

　　这天傍晚，尘照青一如前两日带着明松雪和团子上街游荡，只是这次他那一身鹅黄衣裳换成了红的，半挽着的长发随意地垂落在肩头。

　　“你要去扮鬼吗？”明松雪揪着他的发丝问道。

　　尘照青轻笑一声，微微仰起头，无奈道：“怎么能这么说你师父，我像是那么坏的人吗？”

　　明松雪攥着两个小拳头轻轻扯了扯尘照青的发丝，表示：“难说。”

　　团子极快地瞥了尘照青一眼，小声跟随：“公子说的是。”

　　尘照青面色有些复杂地看了团子一眼，没说话，只是继续向前走去。

　　“你要去哪？”

　　日光西沉，月光渐起。

　　街上的行人在不知不觉中逐渐消失，这条街上只剩下他们三个，以及一路伴随他们的戏曲儿。明松雪瞬间警惕起来，豆子大的眼睛嘀咕嘀咕地转着，打探着四周。

　　“松鼠。”尘照青笑着提醒，“一会儿不管看见什么都假装没看到。”

　　他被尘照青轻轻放在地上，下一瞬，他的视野陡然变得广阔清晰，四肢的调动也灵活了不少。

　　尘照青大步向前走去，团子落他一步跟着，明松雪愣了愣，虽不理解，但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梅子青的长袍扫过寂静阴冷的街道，戏曲悠长高调，明松雪心里悚得直发毛，他不理解尘照青不去找那袁家，偏偏穿身红的跑来这阴湿诡谲之处做甚。

　　不知走了多久，阴暗的小巷终于迎来了尽头，前方有一座张灯结彩的阁楼，里面锣鼓喧嚣，看着像是有人在办喜事。

　　站在屋外头的傧相正热情地招呼着来往的宾客，奇怪的是，她好像在等什么人，一直不停地在往他们这儿瞟。

　　“松鼠。”尘照青侧过头来低声道，“一会儿你跟着团子混进去，千万别找我。”

　　他向下瞥了一眼明松雪的脚踝，沉声提醒：“记得你答应过我的。”

　　团子十分自觉地牵起明松雪的手，目送尘照青信步走到那位傧相面前，对着人家笑着打起招呼：“您家今日大喜呀？”

　　那傧相一见尘照青双眼直发亮，她恭恭敬敬地对着尘照青朝里面指路：“是呀郎君，快进去坐坐？好沾沾喜气。”

　　然后，明松雪便亲眼看到尘照青走进那座楼宇，转而消失不见。

　　“走吧哥哥，我们要去吃新娘新郎的喜酒呢！”从出发起只说过一句话的团子这时突然兴奋起来，他拽着明松雪的手小步小步向那座楼跑去。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怎么不管是尘照青还是团子，都这么反常？

　　“等等，团子……”

　　明松雪试图拉住团子想问个清楚，而团子只是侧头朝他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在他回神时，已然来到那位傧相面前。

　　“哎呦，郎君也是来沾喜气的吗？”傧相尖着嗓子叫喊道，“是新郎官儿的朋友吗？哎呦～今儿新郎官的好友可真多，方才陆陆续续都来好几波啦！”

　　“好几波？”明松雪闻言抬起眼，颇有兴趣地看向傧相。

　　“是呀，”傧相说起这个，眼珠子夸张地滴溜转两圈，故作紧张地凑上来，面色紧张地小声嘀咕，“也不知晓新郎官是做什么的，今日来了好几位穿着玉色的男子，哦！还有一位一身皦月的女子，可吓人，提着剑呢！”

　　“是，他人缘是挺奇怪。”明松雪轻笑一声，附和道。

　　团子瞥了那傧相一眼，不动声色地拽了拽明松雪的手，叫嚷：“哥哥，快进去啦！”

　　“哦对对，瞧我光顾着和郎君说笑，要是误了事可不好了。”傧相乐呵呵地将怀里的喜糖一股脑儿塞了好些进明松雪手里，招呼着，“郎君带着弟弟随意逛啊，随礼里头有人收！”

　　明松雪牵着团子，面上笑嘻嘻地应着“好好”，心里苦不堪言地流着泪把尘照青骂了一通。

　　这家伙，光记着训他，一点儿能随礼的东西都不给他留。
　　他身上半枚铜钱都没有啊。

　　“你身上有没有能随礼的东西。”他面上八风不动，悄悄运转灵力向身边的团子传话。

　　旁边的团子一愣，红着脸仰起头，用灵力传话回来：“原来还需要随礼吗？”

　　明松雪：“……”
　　算了，怎么能指望一只小豹子呢。

　　他慢慢挪正脸，心如死灰地在被礼房先生叫住前，估摸了一番自己全身上下较为值钱的东西。

　　亭前雪算一个，腰间那枚从醒来时就一直随身携带的玉佩也算一个。
　　……这一个都给不了啊！

　　“郎君随的什么礼？”
　　礼房先生端坐前堂正中央，温和地看着站在面前的明松雪，手里的毛笔悬滞砚台上方。

　　明松雪眉头紧皱，礼房先生所用之墨不是办喜宴时常见的金银粉墨，那墨汁呈红褐色，闻起来还有一股腥味儿，不像墨汁，倒像是半干的血液。

　　就连登记用的纸张也不是平常见的竹纸，那纸暗黄且粗糙，上面甚至有布满了铜钱形状。

　　这哪里是喜事？这喜丧吧。

　　明松雪抿了抿唇，他们应该是进到了一个什么地方，现在贸然使用灵力恐怕会引人察觉，不如先按兵不动，观测一阵后续发展？

　　况且，尘照青还在里面呢。

　　他一狠心，咬咬牙将腰间那枚镶着金边的玉佩扯下，满心不舍地递交出去。

　　礼房先生将玉佩捧起来细细瞧了一番，惊得面色都红润了些许，他大喜道：“哎呀，郎君真是财气逼人，如此大的诚意，定是今儿除新婚夫妇外最有喜的人！”

　　明松雪轻笑颔首，应下这番祝愿，和礼房先生又简单的问了几句里头的情况，便抖着手牵着团子进了里屋。

　　他那浓而不艳，色像是从玉质深处透出来的玉牌啊，那枚玉佩先不说有什么意义，就是光拿它去当铺当了，也够他活下半辈子了。
　　现在，就这么借放他处了？

　　明松雪只觉心中呕了块千年淤血，堵得他喘不上来气。

　　团子略显无助地晃了晃明松雪的手，小声安慰：“晚点再拿回来吧。”

　　“嗯。”明松雪含泪猛叹了一口气，开始观察起周围的环境来。

　　四周是喜庆的红色，悬梁上挂着红丝绸，在屋子的最前方还贴着张“囍”字。

　　宾客们大多成双成对，他们有的坐在一楼饮茶作诗，有的逛到二楼谈天说地，饮酒当歌。

　　明松雪微微眯起双眸，这里的人大多有一个特性，那便是：过于热情、僵硬。

　　傧相方才说这里的人里有新郎官奇怪的朋友，可现在在里屋的人像是都认识几十年的老友般，关系亲密，能勾肩搭背，互诉衷肠。

　　而他们的四肢皆不太灵活，小动作还行，每每遇到大动作时便一顿一顿。
　　不像人，像被人控制的傀。

　　明松雪心下一惊，他环顾了一圈，默默走到一桌旁，拿起桌上的茶水倒到茶杯里。

　　“这是什么？”团子扯了扯明松雪的袖子，踮起脚尖向上看来。

　　明松雪皱着眉瞟了一眼四周，低声道：“魂符水。”

　　“小公子，这可是上好的茶叶啊。”有位身着贵服的男子举着酒杯跌跌撞撞地朝他们走来，乐呵呵地努力睁开迷瞪的双眼，打量起明松雪和团子。

　　那位男子犹豫片刻，道：“二位是新郎官儿的朋友？”

　　明松雪将茶水放下，笑着作揖回礼：“正是。”

　　说完，那男子便仰天大笑，亲昵地揽过明松雪的肩膀，明松雪一个趔趄，脚踝猛地崴了一下，强烈地痛感让明松雪缓了好一会儿，才堪堪维持住面上悠闲自在的表情。

　　完了，某人又该唠叨了。

　　那男子没注意到明松雪的反应，自顾自地地为他满上一杯酒，拍着他的肩膀相见恨晚道：“小兄弟，我看你面容姣好，定是位贵家公子，我与你一见如故，不如干了这杯酒，以后咱就是兄弟！”

　　他说着，整个身体几乎要趴在明松雪身上，那人嚷嚷着：“新娘子真是大方，这酒和茶水在万古枯都是献给君上那样的人喝的，平时哪里有我们的份。”

　　明松雪闻言一顿，表情瞬间变得凝重。

　　万古枯……？
　　这事牵扯到魔界？

　　他不动声色地把人挪开，打着趣儿找着借口想去找尘照青说明这事。

　　团子轻轻拉了拉他的手，小声提醒：“哥哥，不能去。”

　　明松雪急得压低着声音喝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听他的吗？”

　　“这里不止我们，还有别人。”团子立马急道。

　　明松雪一愣。

　　等等……

　　从始至终，他在这里看到的只有这些傀，傧相说的那些穿玉色衣袍的男子和那位皦月般的女子，在哪？

　　他们藏在何处，为什么他一直没发现他们的存在？

　　前厅锣鼓喧天，伴随着唢呐的鸣奏，明松雪警惕地转过头，今夜的主角正式登场。

　　“吉时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