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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退堂的惊堂木声还在刑部大堂的梁柱间回荡,钱鹤鸣已经走出了大门。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官袍的下摆在脚面上轻轻扫过,跟来时一模一样。但他的后背湿透了,官袍的里衬贴在脊梁骨上,凉飕飕的。他上了轿,轿帘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光。他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手指还在抖——不是怕,是后怕。张贵和李四是他亲自派人去找的。他比赵更早了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够他把两个人的嘴封住了。

      他给张贵在老家置了十亩地,给李四在通州庄子上安排了一个管事的闲职。两个人回来之前,他已经让人把话递过去了——到了堂上,就说“没进屋,没看到”。说完了,回来还有赏。两个杂役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银子,一个跪下来磕头,另一个也跪下来磕头。他把他们扶起来,拍了拍们的肩膀,说了一句“放心,不会有事”。不会有事。他们没事,他也不会有事。太后也没事,刘安没事,所有人都不有事。有事的是丽妃。她死了,死人不会说话,不会喊冤,不会半夜三更来找他。

      轿子在刑部大门口停了一下,前面有人挡了路。钱鹤鸣掀开轿帘,看到赵更站在路中间,背对着他,正在跟傅话关说话。他没有叫轿夫绕路,也没有催,放下轿帘,等着。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赵更走了,傅话关也走了。轿子才重新动起来。

      赵更没有回府,去了兵部。他走进值房,关上门,把今天堂上的每一个细节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吴老三的话够狠,但没有人证。张贵和李四的话够假,但有人信。钱鹤鸣赢了,他输了。但他输得起。他要的不是赢,是拖。只要三法司在刑部查了三天,刑部的人慌了,兵部的账就没人查了。他的账,他的粮,他的人,都安全了。他坐下来提起笔铺开一张纸,写了一道折子。不是弹劾谁的,是请旨增援边关的。粮草出了,援军还没动。他催了三次,兵部回了三次“正在调拨”。他这次不催兵部了,他直接催陛下。折子写完了,他看了一遍,折好塞进信封,放在桌角。明天一早就递上去。

      刑部的值房里,钱鹤鸣烧了一壶茶,慢慢喝着。茶是今年的新茶,清明前采的,嫩芽,泡出来的汤色碧绿。他喝了两杯,把茶壶放在桌角,拿起那份新写的验尸记录又看了一遍。记录上写着“勒痕斜向上,自缢无疑”。他看完了,把记录锁进柜子里。钥匙挂在腰带上,拍了拍,确认不会掉。

      他不怕赵更再翻。赵更翻不动了。三法司已经结了案,太后点了头,陛下没有反对。谁再翻,就是跟三法司过不去,跟太后过不去,跟陛下过不去。赵更没有那么傻。但他怕另一个人。不是赵更,是沈禹锦。沈禹锦今天没有出现在堂上,但她派了人来。都察院的一个书吏,坐在听审席的最后一排,从头听到尾,手里的笔不停地记。散了堂,那个书吏第一个走,走得很快,袍子角翻飞,像一只受惊的鸟。沈禹锦要干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女人不好惹。她丈夫死在了青和城,她一个人在都察院站了三年,查曹钦,查粮草,查太后。她没有怕过谁。她不怕他,也不怕太后,也不怕刘安。她怕的只有一件事——薛明远白死。他不会让她查到,他也不会让任何人查到。

      沈禹锦坐在都察院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书吏带回来的笔录。笔录写得很细,每个人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她看了两遍,把笔录放在桌上。

      “顾大人,你进来。”

      顾延邢站在门口,手里没有端茶。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怎么看?”沈禹锦问。

      “钱鹤鸣赢了,但赢得很险。”顾延邢的声音不大,像怕被人听到。“吴老三翻供了,但没有人证。张贵和李四说‘没进屋’,钱鹤鸣就安全了。赵更要的是拖。他拖了三天,已经够了。”

      “赵更够了,我不够。”沈禹锦把笔录推到他面前。“丽妃的死,不是钱鹤鸣一个人能盖住的。他后面有人。那个人不是太后,是贵妃。德妃在朝堂上说要替丽妃讨公道,但她没有动。她在等。等赵更把钱鹤鸣掀翻,她再伸手。赵更没有掀翻,她就不伸手了。”

      顾延邢看着那叠笔录,没有拿起来。“沈御史,您想查贵妃?”

      “不是查贵妃。是查丽妃死前那天晚上,长春宫里跪了一夜的那个人。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跪?跪了一夜之后,丽妃就死了。这两件事之间,差了什么?”

      顾延邢沉默了片刻。“差了一个人。”

      “谁?”

      “德妃。”顾延邢的声音很低。“丽妃死前一夜,德妃遣人至长春宫。遣的是谁?送了什么东西?说了什么话?德妃和贵妃素来不和,她遣人去长春宫,不是示好,是示威。”

      沈禹锦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德妃遣人去了长春宫?”

      顾延邢没有说话,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桌上。沈禹锦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丽妃死前一夜,德妃遣人至长春宫,送食盒一具。”字迹是顾延邢的,瘦硬,收笔如刀切。沈禹锦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

      “顾大人,你这张纸条,从哪里来的?”

      顾延邢没有回答。“沈御史,臣告退。”他站起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沈禹锦一个人坐在值房里,把那叠笔录又看了一遍。德妃遣人送食盒,食盒里装的是什么?丽妃从长春宫出来,脸是白的。她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还是——吃了什么?她把笔录收进抽屉里,锁好。钥匙挂在腰带上,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她要查,但不是现在。现在风头太紧,谁动谁死。她要等,等风头过去,等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案子已经结了,等没有人再盯着她的时候再动。

      后宫。

      德妃陆锦书坐在自己的偏殿里,面前摆着一个食盒。食盒是紫檀木的,雕着牡丹花,做工精细。这是她那天晚上让人送去长春宫的,送的人回来了,食盒也回来了。贵妃没有收,让人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她打开食盒,里面的点心还在,桂花糕,绿豆糕,莲子酥。她拿起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娘娘,贵妃没有收您的食盒,您还吃这里面的东西吗?”宫女站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她没有收,是她的事。我送了,是我的事。她不吃,但是我得吃。”陆锦书又掰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你说,丽妃死的那天晚上,她在长春宫里坐了一夜。她坐了一夜,在想什么?”

      宫女不敢回答。陆锦书把剩下的桂花糕放回食盒里,盖上盖子。“她在想,我送这个食盒是什么意思。她在想,食盒里有没有毒。她在想,我是不是要杀她。她想了整整一夜,想了一夜,丽妃就死了。她以为是我杀的?我没有杀丽妃。我连丽妃的面都没见着,怎么杀?”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但她会以为是我杀的。她会以为我在警告她。她会以为下一个死的就是她。她怕了,我就有机会。”

      她关上窗,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个食盒。“把这个食盒收起来。别扔,留着以后用得上。”

      宫女应了一声,捧着食盒出去了。

      陆锦书一个人站在窗前,手里还捏着一块桂花糕的碎屑。她把碎屑捻在指尖,搓了搓,吹掉了。

      淑妃周蘅的偏殿里,门窗紧闭,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中,手里攥着那张从丽妃废纸篓里捡来的纸条。纸条上写着——“贵妃与德妃争权,臣妾恐为鱼肉。”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丽妃死了,她怕了。她怕下一个是自己。她不知道这张纸条该给谁。给太后?太后会问她从哪里来的。给贵妃?贵妃会问她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给德妃?德妃看了会杀人。她站起来,走到炭盆前,把纸条扔了进去。火苗窜起来,纸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成灰烬。她蹲在炭盆前,看着那堆灰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拉上被子。被子蒙住了头,被子里很暗,很闷,很热。她没有掀开,就那么蒙着。

      驸马府。

      秦昭今天没有来,单殷帷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没翻几页的书。她的目光不在书上,在窗前那棵石榴树上。枝丫上那几颗裂开的果子还在,在风中轻轻晃着。她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拉开第三个抽屉。黄绸包着的那封信还在,她没有打开,用手指摸了摸信封上“静好”两个字。字迹瘦硬,收笔如刀切。她把抽屉关上。

      窗外,风大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她伸出手,把窗关上了。那个声音关在了外面,但关不住。风还在吹,窗还在响。她听了一会儿,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她写给陈徽玉,不是长信,只有两行字——“朝堂无事,勿念。”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放进第三个抽屉,跟前面那封放在一起。两个信封挨着,一个写“静好”,一个写“青和城守将”。她关上抽屉,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条线,想起了陈徽玉走的那天晚上。她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马车走远,出了巷口,拐了弯,看不到了。她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来。桌上放着一把伞,青色的,画着几竿竹子。她拿起伞,撑开,对着窗外的光看。伞面上的竹子画得稀疏,墨色已经淡了。她看了很久,把伞收起来,放在桌角。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房梁,弯弯曲曲的。她看着那道裂缝,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被子是凉的,凉意贴在脸上,她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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