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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三法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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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法司会审设在刑部大堂,三天后如期开审。这一天阴云压顶,没有雨,风也不大,但坐在堂上的人都觉得后背发凉。刑部尚书周慎主审,大理寺卿韩章、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陪审。三家坐成一排,官袍颜色深浅不一,脸色却出奇地一致——没人想接这个案子,没人推得掉。
钱鹤鸣坐在被审席上,面前没有枷锁,没有镣铐,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官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蜷不攥,平平地摊着。这是在刑部坐了二十年的老人才有的坐姿——不卑不亢,不慌不忙,但也不让人看出他在想什么。
周慎拍了惊堂木,声音不大。“钱大人,丽妃一案,赵更弹劾你验尸不实。今日三法司会审,请你当面说清。丽妃颈间勒痕,究竟是斜是平?”
钱鹤鸣抬起头,看着周慎。他的目光不急不慢,从周慎脸上移到韩章脸上,又从韩章脸上移到陈瑛脸上。三个人他都看了一遍,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辨认什么。
“回大人,臣验尸之时,丽妃尸体已停放一日一夜。皮肤收缩,肌肉僵硬,勒痕边缘有移位。臣凭二十年经验判断,仍属自缢。至于勒痕是斜是平——臣不敢说死。臣只能说,臣看到的,是斜的。”
赵更坐在听审席上,没有说话。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子没有打开,捏在指间慢慢转着。周慎的话落下去,赵更的扇子停了一瞬。
韩章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珠子落在玉盘上。“钱大人,你说你看到的是斜的。可臣听说,当时在场的不止你一个人。仵作呢?把仵作带上来。”
仵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吴,在刑部干了三十年,手脚麻利,嘴也紧。他被带上来时,两条腿在裤子里面抖,但脸上没有表情。他跪下来,磕了个头。
“吴老三,你把验尸那天的情况说一遍。”韩章的声音不急不慢。
“回大人,那天钱大人带着小的去验尸。丽妃娘娘躺在榻上,脖子上有一道勒痕。小的看了,是平的。”
堂上安静了一瞬。
钱鹤鸣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手从膝盖上收了起来,放在大腿两侧,手指微微蜷着。这个动作很小,但赵更看到了。他的扇子又转了一圈。
韩章看着吴老三。“平的?你看清楚了?”
“回大人,小的看了三十年尸体,勒痕是平是斜,小的不会看错。丽妃娘娘脖子上的勒痕,是平的,绕脖子一圈。但钱大人说,写‘斜’的。”
钱鹤鸣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吴老三,你记错了。我让你写的是‘平’还是‘斜’,你当时答应了,现在翻供,是谁指使你的?”
吴老三跪在地上,头低着。“回大人,没有人指使小的。小的只是说实话。验尸记录上写的是‘斜’,但小的当时说的是‘平’。钱大人说,写‘斜’的,写‘斜’的对大家都好。”
堂上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周慎拿起惊堂木,又放下了。韩章端起茶盏,茶盖拨了拨茶叶,没有喝。陈瑛一直没说话,他快七十了,耳朵不好使,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
赵更的扇子停了。他没有看钱鹤鸣,也没有看吴老三,他看着韩章。韩章在拨茶叶,拨得很慢,一片一片地拨,像是在数。
刘安坐在听审席的另一侧,从头到尾没有开口。他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堂上的一切,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动,从钱鹤鸣身上移到吴老三身上,从吴老三身上移到韩章身上,从韩章身上移到赵更身上。他在算,算谁会在什么时候动。
周慎终于开口了。“吴老三,你说的话,有人证吗?”
吴老三摇了摇头。“回大人,当时在场的人,除了小的和钱大人,还有两个帮忙抬尸的杂役。那两个人,一个回了老家,一个调去了通州。小的找不到他们。”
韩章的茶盖终于盖上了,发出一声脆响。“找不到?是找不到,还是不想找?”
钱鹤鸣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韩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臣在刑部二十年,从来没有拦过谁找人。您要找,臣帮您找。找到了,对质。找不到,臣没办法。”
吴老三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赵更把扇子收进袖子里,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这个动作不大,但堂上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没有走出听审席,只是站了一下,又坐下了。
周慎的惊堂木终于落了下来。“今日就到这里。明日再审。退堂。”
钱鹤鸣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步伐不急不慢,走出了刑部大堂。吴老三被两个差役带走了,他的腿还在抖,但没有人扶他。韩章端着茶盏,慢慢喝着。陈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刘安站起来,第一个走出了大堂。赵更走在最后面,步子不急不慢。
出了刑部大门,阳光照在脸上,赵更眯了一下眼睛。
傅话关拄着拐杖从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赵大人,今天堂上,吴老三的话够用了。”
“不够。吴老三一个人,翻不了钱鹤鸣的案。他需要人证。那两个杂役,一个在老家,一个在通州。找到他们,钱鹤鸣就翻。找不到,钱鹤鸣就翻不了。”赵更的声音不大,像在跟傅话关说,又像在跟自己说。
傅话关看着他。“你去找?”
“臣不去,臣等着。”赵更笑了笑。“有人比臣急。有人比臣更想让钱鹤鸣翻。”
他走了。傅话关站在刑部大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他站了很久,拄着拐杖,风吹着他的白发,像一面旗在飘。
驸马府。
秦昭从刑部跑回来,一口气灌了三杯茶。“静好,今天堂上好看了!仵作翻供了,说钱鹤鸣让他把‘平’写成‘斜’。钱鹤鸣不认,说仵作被人指使。韩章问他有没有人证,他说人证找不到。明天再审,你猜结果是什么?”
单殷帷坐在窗前,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笔。“明天钱鹤鸣会找到那两个杂役。”
秦昭愣了。“他找到?他自己找?”
“他找不到,也会有人帮他找到。找到之后,那两个杂役会说‘我们什么都没看到,验尸的时候不在场’。没有人证,仵作一个人说了不算。钱鹤鸣就清白了。”
秦昭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那不是白忙活了?”
“不是白忙活。赵更要的不是结果。他要的是三法司进了刑部。三法司进了刑部,兵部就没人盯着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秦昭看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静好,你这脑子,比刑部大堂上的仵作还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