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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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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的夜里,锣声比狼嚎还难听。周奉先挑了几个嗓门大的兵,每人发一面铜锣,半夜从城墙上缒下去,摸到沙蕃营地附近,排成一排,同时敲。咣咣咣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炸开,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在叫。沙蕃营地乱了。马惊了,从圈里冲出来,踩塌了两顶帐篷。兵从睡梦里爬起来,有的抓刀,有的抓裤子,有的抓了旁边人的腿。拔都光着脚冲出帐子,刀都没来得及拔,对着黑暗吼了几句沙蕃话,吼完才发现四周根本没人,只有锣声从远处传来,忽左忽右,忽远忽近,像鬼在叫。
蒙拉孟得没有起来。他躺在被褥上,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一动不动。锣声响了半个时辰,停了。又过了半个时辰,又响了。这一次在东边,比上次近了一些,锣声更密,更急。他的兵刚从第一波惊吓中缓过来,又被吓得跳了起来,马又开始叫,人又开始骂,营地乱成一锅粥。拔都披着皮袍冲进来,赤着脚,脚上全是泥。
“亚,我带人去追!”
“追不上,他们敲完就跑了,腿比你的马快。”蒙拉孟得睁开眼,看着帐顶。“她在让我们睡不好觉。睡不好,就摸不清她的底。摸不清,就不敢打。她要多一天准备,就多一天。我们不吃亏,也不占便宜。让她敲。敲几天,她就没力气了。”
“亚,兄弟们连着三天没睡好觉了。白天还要巡逻、喂马、修兵器,再这样下去,不用她打,我们自己就垮了。”
蒙拉孟得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你去传令。从今天起,白天睡觉。晚上不睡了。她晚上敲锣,我们白天养精神。她不让我们睡,我们也不让她睡。白天派人到城下叫阵,从早叫到晚,换着人叫,不让他们歇。”
拔都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亚,这个办法好。”
他转身跑了。蒙拉孟得重新躺下来,闭上眼。
城外锣声又响了,这一次在西边,比上次更近。他没有动,呼吸很稳,像是睡着了。
青和城里,陈徽玉也听到了锣声。她站在城墙上,看着沙蕃营地的方向。营地里火光乱晃,人影憧憧,马的嘶鸣声隔着几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周奉先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一面锣。
周奉先转身走了,他的左腿拖在地上,靴底磨着城砖,沙沙地响。陈徽玉靠在垛口上,看着远处那片乱成一团的营地,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个晚上。也是这样的夜,也是这样的锣声,她带着三十个人,每人一面锣,在沙蕃营地外面敲了一整夜。蒙拉孟得第二天派了五百个人出来追她,她带着那些人跑了三十里,把他们引进了一条死沟。那一仗,她杀了对方八十多个人,自己伤了三个。那是她第一次在蒙拉孟得脸上看到那种表情——不是愤怒,是疲惫。
她希望再过几天,又能看到那种疲惫。
京城。驸马府。
秦昭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御膳房的桂花糕。她走得很快,辫子甩得老高,进了驸马府也不停,直接闯进书房,把食盒往桌上一搁,揭开盖子。
“静好,你尝尝,御膳房新来的厨子,苏州人,做的桂花糕比之前的强十倍。”她说着自己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皱了皱眉。“有点甜。糖放多了。太后年纪大了,吃不得太甜的东西。这厨子要么是不懂事,要么是想让太后早点得消渴症。”
单殷帷没动。她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本书,没翻。
“又发呆?”秦昭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了,拍了拍手上的渣,走到单殷帷面前,把书从她手里抽出来。“你别看了,你根本没在看。你在想驸马。想她就给她写信,写了就寄出去,寄出去就等回信。你又不写,又不寄,又不让人提,自己闷着,闷出病来怎么办?”
单殷帷看着她。“你今天从宫里来,听到什么消息了?”
秦昭把手里的书扔到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她把一条腿盘起来,另一条腿支着,身子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这一连串动作做得行云流水,一看就是从小就这样坐的。
“听到什么消息?消息多了。你想听哪条?德妃在御花园里骂宫女,骂了半个时辰,把那个宫女骂得当场晕过去了。贤妃搬到佛堂里住了,说要替丽妃祈福。淑妃天天在自己的偏殿里不出来,连门都不出。贵妃倒是正常,该吃吃,该喝喝,该笑笑,笑得比平时还大声。你说她笑什么?”
单殷帷没有回答。
“她笑是因为丽妃死了。丽妃死了,她的眼中钉少了一颗。丽妃虽然不得宠,但住在她的偏殿里,天天在她眼皮底下晃,她看着烦,现在清净了。”秦昭顿了顿,放下腿,身子往前倾,压低了声音。“静好,我听说了一件事。丽妃死的那天晚上,贵妃的长春宫里,有一个人跪了一夜。”
“谁?”
“不知道,长春宫的宫女看到的,但没看清脸。那个人跪在正殿门口,从亥时跪到卯时,天亮了才走。贵妃在殿里坐了一夜,没出来。你说她们在干什么?”
单殷帷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明锦,你今天说的话,够你在大牢里蹲三天。”
秦昭瞅了单殷帷一眼,双手轻轻挡在嘴前,点了点头后又靠回椅背,重新把腿盘起来。“静好,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管,我是让你心里有数,太后、贵妃、德妃、贤妃、淑妃,每个人都在打自己的算盘。丽妃死了,算盘还在打。打到最后,赢的人只有一个。输的人会死。你不想死,就不要上桌。你不上桌,就没人能赢你的钱。”
单殷帷看着她。“你今天说话,不像平时那么冲了。”
“冲有什么用?冲能当饭吃?能当命活?”秦昭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她没缩脖子,就站在那里让风吹着。“静好,驸马在边关打仗,你在京城不能出事。你出事了,他们便会落井下石,你活着,是为了自己”
单殷帷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
“明锦,你今天说了这么多话,口渴了吗?”
“渴了。”秦昭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茶壶嘴对嘴灌了一口,用袖子一抹嘴角。“静好,我走了,太后说了,让我每天去她那里坐坐。她老人家闷了,想找人说话。我这张嘴正好给她解闷。”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对了。驸马那边,你别担心,她那个人命硬。七年的仗都打过来了,不差这一场。”
脚步声在走廊里啪啪啪地响,像有人在拿鞋底拍地。
单殷帷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辫子在走廊拐角处一甩,消失了。她转过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她写给陈徽玉,不是长信,只有一行字——“京城无事,勿念。”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信封上写了四个字:青和城守将。她把信封压在砚台下面,没有叫人送。她不知道该叫谁送。驿站的马跑不到青和城,就算跑到了,信也不会到陈徽玉手里。太后会截,刘安会截,路上的关卡会截。她寄不出去。但她还是写了。写了,就像说给对方听了,她就好受一点。
她把信封从砚台底下抽出来,放进第三个抽屉,跟陈徽玉留给她的那封信放在一起。两个信封挨着,一个写“静好”,一个写“青和城守将”。她看了很久,关上抽屉。
窗外,石榴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晃着。她伸出手,把窗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