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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再次夜谈 火堆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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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堆烧到最旺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松林外面的这片空地不大,刚好够四个人围坐,火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也照亮了身后那片黑黢黢的松林。
远处净尘寺的钟声早就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虫鸣,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像是在数着更漏。
酒坛见了底,陆景峰晃了晃,听了个响,有些遗憾地咂了咂嘴。
“没了。”
符策生把碗放下,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走走”,便朝松林那边去了。
他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只剩下脚步声踩在松针上,沙沙的,越来越远。
糜薇坐在火堆旁边,手里还端着半碗酒,没有喝,只是端着。酒液映着火光,在她的掌心里微微晃动,像一小片碎金。
罗云祎看了符策生离开的方向一眼,又看了看陆景峰。
陆景峰会意,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嘟囔了一句“我去看看马喂了没有”,也走了。
火堆旁只剩下糜薇和罗云祎两个人。
炭火噼啪地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罗云祎没有立刻开口。他把手里的树枝折成两截,丢进火里,看着火舌把那两截树枝舔干净,才抬起头。
“糜薇。”
“嗯。”
“我不如清溪。”
糜薇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罗云祎没有躲闪她的目光。
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亮堂堂的,把那层红血丝照得很清楚。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糜薇看得见。
那是一种很深的、藏了很多年的自责。
“你自困的时候,我帮不上忙。”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称过重量才放出来的,“是清溪让你从物风小筑走出来的。”
糜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罗云祎摇了摇头,示意她听完。
“我犹犹豫豫没有什么行动。”他说,“我觉得你需要安静,我觉得你自己能想通,我觉得贸然上门反而会让你难堪。”
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可有时候人只是需要一个契机,是清溪用命给的,我也没那个机会。”
火堆里有一根柴烧断了,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碎炭滚出来,在泥地上滚了半圈,慢慢暗下去。
他看着糜薇,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如今你从阴影中走出来,身边帮你的、陪你走到这里的人,是策生。”
糜薇端着酒碗,没有说话。
风吹过松林,带来一阵松针的簌簌声,像是有人在远处叹了口气。
“可你陪过我。”糜薇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软得不像她平时说话的样子,“在我还没有把自己关起来的时候,在我还到处惹事的时候,在我还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
她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辣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当年我每一次想动手,都是你拉着我。你说糜薇你想想后果,糜薇你别冲动,糜薇你要是把人打死了你师父不会饶你。”她学着他当年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自己先笑了出来。
罗云祎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是一个很淡的笑。
“现在想起来。”糜薇说,声音低下去,“那些日子真好。”
火堆里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眼底那层水光映得很亮。她没有哭,只是眼眶有些湿,但被她忍住了。
“你陪过我,在我最潇洒恣意的时候。你在我身边,劝我不可莽撞,帮我收拾烂摊子,替我挡那些我得罪过的人。”她看着罗云祎,目光很认真,认真得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他心里去,“我不会忘记的。”
罗云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是我美好回忆的一部分。”糜薇说,“很重要的那部分。”
风又吹过来了,比刚才大了一些,把火堆吹得歪了歪,火星子飘起来,在两个人之间飞了一瞬,又灭了。
罗云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握,指节有些发白。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
“谢谢你,糜薇。”
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真诚,真诚得像一个做了错事终于被原谅的孩子。
糜薇端起酒碗,碰了一下他放在地上的碗,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别总觉得自己来晚了。”她说,“你不晚,你一直都在。”
罗云祎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有些凉了,但喝下去的时候,胸口是热的。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火堆,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释然又像是怅然的表情。
糜薇也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中间隔着一个火堆,听着松林里的风声和虫鸣,听着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听着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陆景峰回来了。
他不是走回来的,是晃回来的,手里不知道从哪儿折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一摇三晃地走过来,在火堆旁边一屁股坐下。
“马喂了。”他说,声音闷闷的,“符策生那匹马脾气不好,踢了我一脚。”
糜薇看他裤腿上果然有一个泥印子,没忍住笑了一声。
罗云祎站起来,拍了拍衣袍,看了糜薇一眼,又看了陆景峰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他走的方向和符策生不一样,是朝马车那边去的,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火堆旁又剩下两个人。
陆景峰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取下来,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又别到耳朵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
“糜薇。”
“嗯。”
“有事叫我。”
就四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
糜薇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但他没有往下说。他就那么坐在那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火堆,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了?”糜薇问。
陆景峰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随叫随到。”
还是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糜薇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了然,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景峰。”
“嗯。”
“我不在物风小筑隐居了。”
陆景峰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
“但不管住在哪儿。”糜薇说,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说不定每几个月我就会去找你切磋一下。百晓生给咱们五个排名了,你是第一,清溪第二,我是第三。”
“你可不能懈怠,我也不会止步于此的。”
陆景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不像江湖第一高手。
“行。”他说,“你来了我就陪你打。”
“你可别让我。”糜薇说,“我要打真的。”
“不让。”陆景峰说,“你打不过我。”
糜薇被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她确实打不过,这一点她心里清楚得很。
“杨府里可有一间房是专门给我留的。”糜薇忽然说。
陆景峰抬起头看着她。
“她连被褥都给我铺好了。景峰,你可不许把我的房间弄乱了。”她说,语气带着几分警告,又带着几分玩笑,“我知道你那个人,东西乱丢乱放,到时候把我的房间堆满了鱼竿和渔网,我还怎么住?”
陆景峰挠了挠头:“我在你这什么印象啊,连个房子都收拾不好么?你放心吧!”
糜薇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空碗,对着火光照了照,又放下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火堆烧得差不多了,炭火还红着,但火光已经暗了许多。松林里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是在给这个夜晚配乐。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糜薇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糜薇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堆快要熄灭的炭火,伸出手,捡起一根树枝,拨了拨,把最后几根还红着的炭聚拢在一起。
火光亮了一下,又暗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那个步子,那个节奏,那个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力度,她听了快两个月了,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
符策生在她身后站定,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挡着风,也挡着远处那片沉沉的黑夜。
“他们都走了?”他问。
“嗯。”糜薇说,“聊完了。”
符策生这才绕到火堆对面,坐了下来。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堆快要熄灭的炭火,和一小片被火光映得发红的地面。
符策生没有戴面具。
他的脸在火光里显得很清晰,清晰得有些不真实。那双眼睛很亮,他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卷发从鬓角垂下来,甚至有些过分的好看。
“糜薇。”
“嗯。”
“我要回北海世了。”
糜薇端着空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碗放下来。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这么快就走”之类的话。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符策生看着她,眼底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舍不得,又像是不得不舍。
“我总要去告诉大祭司和师兄这件事儿前因后果。”他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说得有些慢,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拖延时间,“至少也该谢谢师兄。”
糜薇抬起头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走?”
符策生沉默了几息。
“明天。”
“保重。”糜薇说。
就两个字。
轻飘飘的两个字,和陆景峰那句“有事叫我”一样轻飘飘,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整座松林都重。
符策生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
“保重。”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