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木之约》春生鱼

4、第 4 章 上山

　　林森昨晚没待太久，让对方拥有独自流泪的空间也是一种尊重。

　　中午时分，料想许一然也应该醒了。林森来到门前，正准备敲门。就见门从内打开。“Surprise!”

　　“你怎么才来，不会才起吧。我老早就起来收拾了，你看我这样穿行不。”许一然正孔雀开屏般展示自己的装备。

　　得，早知道不用考虑让对方多睡会儿了。林森看着眼前人准备的登山杖，登山包，冲锋衣，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大兴安岭徒步。

　　“不用这么复杂，我只是带你去护林站看看。那里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艰苦和难走。”林森把许一然包里的东西拿出来一大半，“可以带一套厚的衣服，晚上我带你去个地方。”

　　许一然一听还有晚上的活动，回房间拿了自己的随记本，怕第二天回来一些细节就不记得了。

　　二人上车往山里开。林森走的是另一条路，这里不对游客开放。不过车也只能停在山下停车场，不能再往里进了。

　　“你的手是当护林员后受的伤吗？”上山路还有一段距离，许一然开始和林森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嗯，偷猎者。当时陈站长放倒那伙人后，去解他们袋里的绳索。没想到有人身上藏了刀，我去挡了一下。”

　　林森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好像在说早餐吃了什么一样稀松平常。

　　“你不害怕吗？”许一然光是听着就感觉到后怕。

　　“陈站长家里有两个孩子，上面还有四个老人。我很怕当时那把刀真的到了他头上，不过还好。”

　　“偷猎偷采的人现在一直都有吗？”许一然想起和林森初次见面时，对方把自己当成偷盗团伙，便不禁觉得好笑。

　　“从没断过，还有偷渡。”林森叹息。

　　深知这行的不容易和危险，但又坚定不移干着这行。许一然不清楚林森是出于对父亲的传承还是真的热爱。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值得敬佩的。

　　护林站并不在山顶，林森所在的二号护林站在山腰处。办公室和宿舍楼紧挨着，墙皮斑驳，看得出风霜的痕迹。山上气温较低，但不管是安装暖气还是空调都会对环境造成破坏。许一然不敢想象到了十二月，他们如何度过山上漫长的寒冬。

　　“二号护林站就我和陈站长，还有一个负责遥感监测的技术人员，徐风。这两天二号护林站休假，其他几个站负责巡山和监测事宜。”林森掏出钥匙打开陈旧掉漆的红门，引着许一然走进去。

　　室内和室外给人的印象相差无几，办公室内三套红木办公桌椅，三台电脑，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东西。水泥地上放着几双长筒靴，料想应该是巡山时用的。

　　“看起来很……很简洁。”许一然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发表了初印象。

　　“嗯，很简陋。”林森自动理解了许一然话中的意思。“没有办法，山里条件有限。怎么样？要和我一起走一走平时巡山的路吗？”

　　光带孩子来看看办公室确实是不太有意思，林森想着既然带人来了，便让他完整体验一下自己的一天。“山里风大，来，穿我的这件衣服吧。”林森给许一然披上了一件冲锋衣，微微有一些大，不过倒反而显得比较松弛。

　　林森顺手撸了一把许一然的头，依旧非常软。“跟紧我，山上不一定十分安全。”

　　“有熊和老虎吗？”

　　“嗯，不只是这些。实际上，山里更可怕的其实是人。”林森带着许一然走在原始森林里。秋天的森林基本上还是绿的，秋日暖阳暴晒山林，味道异常鲜甜。

　　许一然初次进入原始森林，看什么都高兴。秋叶哗哗响，空气中混杂着雨后的泥土味儿和杨树叶独有的苦甜气息。

　　“这是红松。”林森与许一然并肩走着，顺道给他介绍着森林里的物种。“尝尝吗？”

　　林森从一丛灌木上摘下一颗黄色果子，外面包裹着形如枯叶的外衣，打开里面是晶莹剔透的黄色圆形小果。“这是山菇娘儿。”林森给外衣扒开，擦了擦，递给许一然，“很甜。”

　　许一然没见过这种水果，至少没见过原始形态。南方超市里都是盒装的菇娘。接过来尝了尝，眉头微皱。“嗯，确实很甜。”
　　“那你皱眉干什么？”林森把刚刚许一然的表情收之眼底。

　　“第一次吃山中野果，体验新奇罢了。”许一然给林森摘了个，递到他嘴边，“你也尝尝？”

　　林森面无表情咽下。许一然一愣：“不酸吗？”

　　“酸。我知道你刚刚故意假装没被酸到。”

　　“那你还吃。”许一然小小翻了个白眼，搞不懂这人脑回路。

　　林森低笑一声：“愿者上钩罢了。”

　　许一然耳朵一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林森瞥了一眼旁边人的耳垂，红的快要滴血。决定不逗小孩儿了。“往前走吧，运气好的话我们能看见花尾榛鸡。”

　　现在还没到正午，山间鸟鸣不断。如果住在山林里，早晨在鸟鸣声中醒来不知是何体验。

　　“这是柳莺的鸣叫。”林森示意许一然仔细听。

　　“听不出来，感觉有好几种鸟叫。”许一然努力分辨，没能明白林森说的是哪一种。

　　“嗯，还有白背矶鸫和黄喉鹀的叫声。最尖细高亢的是柳莺的，黄喉鹀是高频率的啾啾声。”

　　“那像笛声的便是白背矶鸫的了吧。”许一然根据排除法猜到。

　　“对，如果你能多在山里待几天，你会认识更多的物种。”俩人边走边聊天。许一然对于山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心。这里与他过往生活的环境相差太大。两人不说话时，脚下沙沙的树叶声与头顶的风声、鸟叫声让他产生了自己也生长于林间的错觉。仿佛自己也是长白山原始森林的一棵树，这种自然带给他的奇妙感让许一然身心十分愉悦。

　　“对了，你刚刚说山里更危险的是人。是指偷猎者吗？”许一然想起刚出门时林森与他说的话。

　　“会对我们造成威胁的是偷猎者。实际上还会有偷采者。前些年南北朝鲜战争的时候，会有很多人不怕风险越过国境。”林森向许一然解释着，“最有利可图的还是偷猎，有了利益，很多人就会铤而走险。”

　　“地下熊掌现在的价格很高，注水的掌一千元一斤，不注水的一千二百元一斤。前些年黑熊减少得很快，上面加大了搜查打击力度。现在供不应求，价格更加水涨船高。”林森眺望远处在两棵红松间蹦来蹦去的松鼠，不禁叹息。

　　许一然深知这一行的责任与困难，却不知自己能帮什么忙，便只能试着转移话题。“你当护林员多久了？”

　　“六年，我大学毕业后就直接回来了。之后便没有离开过。”

　　许一然侧头看着林森因长时间风吹日晒而显得有些粗糙的古铜色皮肤，这是自然赐予他的勋章，显得更有魅力。

　　察觉到许一然的目光，林森转身与他对视。阳光自树冠洒下，铺在对方头顶。脸上的绒毛都变得清晰可见，毋庸置疑许一然长得极为柔和温润，第一眼见就知道对方不属于这里。

　　不知道对方还会在这里留多久，林森强迫自己转头，移开了目光。

　　怕走得太深不太安全，林森以护林站为中心带许一然逛了两个小时便回到了护林站。“走吧，换下衣服下山。”

　　许一然恋恋不舍换下了靴子和冲锋衣，“我还能来吗？”

　　“随时可以，只要我在，你都能来。”

　　得到自己满意的回复，许一然安心跟着林森下山了。“你说晚上要带我去哪？”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下山回到二号护林站，林森收拾了一个防风帐篷，两盏小夜灯，和一些简陋的野外装备，带着许一然去了后山。

　　现在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后山基本上没有人烟。林森带着许一然在一块山前空地停了下来。

　　“你在旁边休息吧，我把帐篷搭起来。”林森说着就开始动手，许一然不会搭帐篷，在旁边找了一块大石头坐着看。

　　林森的手法很熟练，不过一刻钟，帐篷就搭起来了。山里夜色降临得很快，等帐篷和小夜灯都搭好，天已经完全黑了。

　　“你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就是在这里露营吗？”

　　林森起身低头看着坐在石块上的许一然，在小夜灯的照射下，许一然面部显得更加柔和。林森示意许一然抬头，星星点点的星光已经出现。山里没有光污染，银河和月光都显得格外皎洁。俩人在野餐垫上坐下来，一起抬头望。背后是长白山，眼前是星光，身旁是山林守护者。许一然在这样的环境下心境越发平和。即使现在被黑夜笼罩，以往的孤独感与痛苦也没有席卷而来。

　　“如果感觉到痛苦，可以来山里。自然会抚平你的伤疤。”林森看着许一然眼睛里的光彩，“在我爸刚去世那年，我经常来这里。”

　　“那你现在把这个地方告诉我了，不怕我抢占你的疗伤之地吗？”许一然有意逗弄他。

　　“你想来就来，山林不是谁的专属。我不过是与他们相处的时间更久一些。当然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找我也可以。”林森神色淡淡，闭眼感受初冬的气息。

　　许一然学着他的样子，貌似也能闻到雪松的气息，听到大阳岔森警小队旁的三汊河流水声，感受到小星头啄木鸟扑腾飞起时扇起的风。在山林里，五感与其融为一体的感觉很棒。

　　“你会一直在这里当护林员吗？”许一然转头看着林森。

　　“你呢？会一直坚持写作吗？”林森也看着对方，想了想还是没问出那句你会一直待在这里吗？

　　“应该会吧，不过也可能会找个班上。我父母年纪大了，我如果写作一直没有起色的话，应该会听他们的话回去上班。”说到现实的问题，许一然便不免显得焦虑。

　　林森抬手揉了揉许一然发顶，低声说到：“小然，你首先要坚定自己能做到，不要给所有事情设定一个悲观的结果，这会让你的灵魂底色染上悲哀。等你发觉的时候，会陷入一个自我否定的怪圈。”

　　“或许会有人不理解你，那你就更要坚定自己的选择。我看过你的文字，你的文字很细腻。不过带一些悲观色彩，或许你自己没有发觉。这可能不被当代主流媒体所认可。所以你来到长白山，这里出过很多生态作家。山林会带来灵感，也会带走忧愁。”

　　“下周我要值班了，你可以与我一起到保护局的值班房住下。我去帮你申请，条件可能有一些艰苦。但我想你会愿意。”林森说完一番话，手也没从许一然头顶拿开。手感实在太好，让人上瘾。

　　林森的语调淡淡，不知是太早直面社会还是山上的平淡生活造就了他不惊不扰的性格。但这样的说话方式对于许一然来说无疑是定心丸。仿佛被其所感染，心绪逐渐平静。

　　听到对方的邀约，许一然又开心起来。来到二道白河，托林森的福，他见识到了很多作为游客见不到、了解不到的东西。对林森的感激越发深重：“五木哥，你人真好。像我哥哥一样，虽然我是独生子女，但我想有哥哥也许就是这种感觉吧。”

　　被发了好人卡的林森听见对方把自己当哥哥，不禁气笑了。哥哥吗？那也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