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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凉州 离开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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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南阳那天是个艳阳天,风里带着河水的腥气和麦苗返青的潮润。
梅家安没让陈宣再送,她带着人沿城南官道往西打马出城,出城三里后驻马回望,南阳城墙在晨光里缩成一道青灰的线,城楼上的旗子只剩几个灰点在风中晃动。
她在马上看了一会儿,便拨转马头继续赶路。
从南阳往西,官道折入伏牛山余脉,山不算高,却是层层叠叠。
路是沿着一条旧驿道修的,依山凿壁,临水架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回声空荡。
山间多杜鹃,只是尚未到花期,枝头只鼓着暗红的苞,挤挤挨挨占了半面坡。
梅家安放慢马速,看田更启在前头探路,两个亲卫一左一右缀着,谁也不说话,只有马蹄声和山涧里时断时续的水声。
越往西走,山势越陡,官道贴着崖壁拐来拐去,路面最窄处只容一骑通过。
有一段路半边悬空,下面是一条深涧,水声轰隆,从谷底翻上来,白沫飞溅,梅家安在马上侧身望了一眼,谷底雾气未散,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田更启回头道:“大人,这处叫鬼见愁,前面还有五里才到武关。”
她点了点头,把缰绳收紧,马匹贴着崖壁缓行,四蹄落在石板上,每一步都极稳。
行到日头偏西,武关到了。
关城不大,夹在两山之间,城墙用就地开出的黑石砌成,石面粗糙,颜色深灰,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色泽。
关楼两层,飞檐挑出老远,檐下悬着一口旧钟,钟面上生了一层绿锈,风过时嗡嗡低响。
梅家安在关前下马,亲卫递上路引,守关校尉接过去看了一遍,又抬眼看她,似要开口盘问,田更启上前一步,亮出太尉府令牌。
校尉脸色微变,忙将路引双手奉还,退后一步,垂手立定。
梅家安没急着过关,她在关前站了片刻,用手摸了摸关墙上的石头,石面冰凉粗粝,指腹按上去又硬又涩。
她问那校尉:“武关守军多少?”
校尉答:“回大人,常年驻兵八百,分两班轮守,关内粮草按月由商州转送。”
她又问:“过了关之后的路,到商洛要走多久?”
校尉道:“出关下坡,走快些一日半可到商洛,路窄,不宜夜行。”
梅家安遂在关内驿馆宿了一夜,这驿馆修在关城内侧,石墙木顶,门窗极小,屋里生着炭火,暖的有些闷。
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背驼的厉害,牙掉了好几颗,说话漏风。
他端来一锅杂粮糊糊和几个烤饼,又给马房送了两筐草料,忙前忙后,一句多话也没有。
梅家安把他叫住:“老人家,这关内粮草从商州运来要几日,路上可好走?”
老头眯着眼,扳着指头说:
“官道平的那段,马车两日能到;过了鹞子梁,坡陡,得换成骡子驮,少说再多一日半。
去年冬天雪大,鹞子梁塌过一回,今年开春刚清通。”
梅家安让他把鹞子梁的位置画在纸上,老头用指甲蘸水在桌上画了个歪斜的圈,又划了几道杠。
梅家安把那张纸收进账本里,第二日临行前,让亲卫多给了那老头二十文钱,老头不肯收,追到关门外,硬把钱塞回亲卫怀里,梅家安也是一再道谢。
清晨出关后他们一路下坡,秦岭的样貌比北坡柔和些,山间开始出现大片的松林和零星的麦田。
麦田从山脚一层层往上叠,梯田窄而长,像一条条带子系在山腰,田里有人耕作,远远望过去,人和牛都小的跟灰点一样。
梅家安停下马看了一回,看到梯田的地头插着木桩,桩上刻着田主名姓和亩数,桩顶用朱漆涂了一道,是清田丈量时留下的记号。
走到半山腰,迎面来了一队背炭的人。
他们有十几个,都是精瘦汉子,背着高过头的竹篓,篓里装满黑炭,炭渣子染得耳根和脖子发黑。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看见有一溜骑马的人过来,忙招呼同伴靠边让路。
梅家安勒住马:“大哥,你们这是从哪来、到哪去?”
领头的说:“打蓝田山里出来,炭背到龙驹寨去卖,有什么事吗?”
梅家安问:“你这一篓炭卖多少?”
那汉子抹了把汗说:“以往好炭一篓能卖三十文,差的也能卖个二十文,只是今年炭价掉了三文。”
“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卖不上价了?”
他指了指山外:“金城来了不少驼队,运的西域石炭比咱们这山里炭好烧,价钱还便宜,把咱们本地的价钱压下来了,娘子应当是刚来我们这地界,还不知道这消息。”
“原是如此,多谢大哥告知。”
道谢后梅家安继续催马全行,马走出老远,她回头看,那队人还蹲在路边歇脚。
出了山,地势渐平,官道也宽了起来,商旅渐多,先是零星的挑夫,背着竹篓从岔路出来,再是成队的骡马,驮着布匹和茶叶往西走。
路边的村子多了起来,村口有卖茶汤和凉粉的棚子,棚下坐着赶路的人,捧着粗瓷碗吃茶。
梅家安一行找了个茶棚歇脚,他们一行人要了几壶粗茶打算就着吃干粮,茶棚里的几个客商正说话,其中一个说:
“过了金城,凉州那段的驿道新修过,好走多了,就是日头毒,皮都要晒脱一层。”
另一个接口:“新修的驿道有换马站,草料比前几年便宜,我那几匹驮骡在凉州还卖了好价。”
梅家安听着,并不插话,只在账本上记下一笔:客商言凉州段驿道新修,换马站草料价降。
茶棚的老板娘是个年轻寡妇,粗手大脚,说话响亮,一人支应着五六张桌子。
她给梅家安续茶时,朝外头的官道努了努嘴:
“这几日往西去的人见多,都是奔凉州的,有做买卖的,有投军的,还有几个读书人,说是要去考凉州的义学。”
梅家安问她:“去凉州投军的人多吗?”
老板娘想了想说:“多,春天青黄不接,家里没粮的年轻后生,好多都去凉州投军。
听说那边军粮足,月月按时发,不像别处。”
梅家安没说话,只低头喝茶,老板娘又补了一句:
“可也有去了又回来的,说风沙大,熬不住。”
她说完就去招呼别的客人了,围裙角被风吹得翻起来,拍在她大腿上啪啪作响。
写完交后梅家安一行人沿着官道向西北行,过商洛、蓝田,山影渐渐远了,土地变得开阔干燥。
河床宽而浅,河水浑黄,流速极缓,官道两旁的白杨高大挺拔,一棵棵成排站着,风一吹,树枝晃动,叶片翻飞。
路面上蒙着一层细细的黄土,马蹄踏下去,扬起来的尘在半空里久久不散。
梅家安的斗篷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她的嘴唇已经干燥起皮,眼睛被风沙磨的发红,但精神头确是极好。
她每经过一处驿站,必停下来看驿站的马厩和草料仓,问驿丞每月的换马数和草料用量,再把数目和当地清田册上的数字在心里比照着算。
这些驿站马厩、草料仓、换马数,在她心里渐渐拼成另一张图,从京城到凉州,每一段能走多少人马,能歇几日,能补多少粮草,她都在心里记着。
金城在望时,她看到了黄河。
河面的得出奇,浑黄的水从西边天际流过来,河风极大,吹得人站不稳,风里裹着沙粒,打在脸上像细针扎。
河上有浮桥,用粗木桩和铁链架着,桥面铺了厚木板,桥头有兵士把守,过桥的人车须交路引勘验。
梅家安牵马走上浮桥,桥身微微晃着,马蹄踏在木板上,咯噔咯噔的响。
她低头看河面,水从桥下滚滚东去,浊浪翻涌,人在桥上走,只觉得脚底发飘。
过了河就是金城,城不大,城墙用黄土夯成,土里掺着草筋,夯的极实。
城门口进出的人很多,有汉人,有穿皮袍的番人,有戴白帽的西域客商,还有几个包着黑头巾的番僧。
金城是河西门户,商旅从这里进进出出,比中原城池多了一股混杂的生气。
梅家安在城里住了一晚,次日换了套半旧衣裳带着田更启到城里的市集上走了一圈。
市集沿主街摆开,卖什么的都有,葡萄干、肉干、皮货、药材、白叠布、胡饼、乳酪,还有些她不认得的果子。
一个卖胡饼的老人用铁钳从炉膛里夹出饼子,饼面烤的焦黄,撒了芝麻,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掏钱买了两个和田更启一块站在炉边吃,饼又酥又香,微微发咸。
老人看她吃的香,又夹了一个递给她,朝她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她用当地方言说了句“多谢”,老人摆了摆手,又去招呼别的客人。
市集西头有个皮货摊子,摊主是个高鼻深目的汉子,辫子盘在头顶,用骨簪别着。
他卖的羊皮分三六九等,最好的几张挂在杆子上,毛色莹白,在风里微微颤,梅家安走过去,摸了摸一张羊羔皮的毛尖,软的不像话。
摊主伸出三根手指,用生硬的汉话说:“三两。”
梅家安问:“凉州来的?”
他摇头:“肃州,走祁连山南边那条路过来的。”
梅家安心里一动,问道:“那条路冬天也能走吗?”
摊主咧嘴笑了:“冬天不能,雪一封山,骆驼都过不去,只有夏天能走,要走九天。”
梅家安把这个细节记在心上,又往前走,停在了一个卖药的番僧摊前。
那番僧盘腿坐着,面前铺一块灰毯,上面摆着几包草药和半块黑乎乎的膏状物。
他用一杆小秤称药,动作极慢,嘴里念念有词,旁边围了几个妇人,正听他讲药性。
梅家安听不懂他的土话,但看妇人们认真点头的样子,猜他讲的大约是这药要用雪水煮,三碗煮成一碗。
她在市集上又转了小半个时辰,把金城的粮价、盐价、布价都问了一遍,才带着田更启回到住处。
天还没黑透,金城的晚风就冷的割脸,她把斗篷裹紧,进了屋先让亲卫把门窗关严,又就着灯把白天看到听到的物价、皮货来源、番僧卖药这几样事全记在账本上。
金城是河西门户,这里的粮价每石比京城低了两成,盐却贵了将近一倍。
她把这些数字和南阳、洛阳的价目列在一处,用炭笔在“盐”字旁边画了个圈。
凉州缺盐,番部也缺盐,谁把盐路攥在手里,谁就多攥了一道勒在河西脖子上的绳子。
第二天天不亮,金城的鸡叫了头遍,梅家安就起了身,亲卫们已经把马喂饱饮足,水囊灌满,包袱重新打过。
马蹄踏过金城的青石街面,清清脆脆的响了一路,出了金城,驿站换了番号,官道进入河西走廊。
这是最漫长的一段,天高地阔,四野苍茫,路两边多是荒滩和戈壁,偶尔有绿洲,绿洲上种着春麦,田埂整齐,水渠从祁连山下引过来,水渠两边长着密密的白杨。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沙土和一股极淡的胡杨气味。
梅家安骑在马上,常常一整个下午看不到一处村庄,天和地都大的不像话,人在其中走着,渺小的就像一粒沙。
她把这段路的地形在心里反复描摹,哪里能屯兵,哪里能设卡,哪里缺水,哪里能就粮全都记的一清二楚。
途中经过一个叫永昌的小城,城极小,城墙还不到两丈高,城门口只两个老卒守着。
城里只有一条街,铺着碎石,街上有家卖面的小铺,梅家安坐下来要了碗面,面汤清亮,面上浇着酱黑色的臊子。
铺子掌柜是本地人,见梅家安问起凉州的事,他热情的说:
“凉州比咱们这儿大十倍,热闹十倍,就是风沙也大十倍。”
梅家安笑了一下,低头吃面。
掌柜又补一句:“我们这里一年只下一场透雨,地里种不出多少粮,后生们都去凉州找活路,留在城里的,就剩我们这些没处可去的老骨头。”
他说这话时,眼睛朝街上扫了一眼,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条黄狗趴在门口打盹。
过了永昌,再往西北行一日,古浪到了。
这是进入凉州前的最后一站,古浪河水从祁连山深处流出来,浇灌着两岸的万亩良田。
麦苗刚返青,田里的土黑油油的,地头新立的界桩排的整整齐齐。
官道旁修了新的水渠,渠水清亮,渠帮用石头砌的结实,每隔一段就有一座分水闸,闸口的木牌上写着“春浇七分,秋灌三分”。
梅家安下马走到渠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冷的刺骨,比中原的河水凉得多。
她看了看分水闸,又翻出随身账本,把看到的写下来。
田更启过来说:“大人,凉州那边已经派人过来了,在前头驿馆等着。”
梅家安点头,直起身,把缰绳交给亲卫,步行往驿馆走去。
来人是凉州刺史徐文贞派来的,一个四十来岁的黑瘦汉子,说话带着极重的河西口音,他向梅家安行了礼,递上一封信。
信是徐文贞亲笔写的,字迹端谨,措辞恭而不卑,说凉州地僻天寒,风沙苦重,不敢请大人久留,但刺史府已清扫馆驿,备下薄宴,请大人赐教。
梅家安把信看完,折好收进袖中。
信上没提薛起,也没提任何军务,只谈凉州的风土和农事,好一个滴水不漏。
梅家安没有急着回信,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后才抬眼打量起这个从凉州赶来的黑瘦汉子。
此人颧骨高,眼窝深,两只手粗大,指节上生着老茧,袖口浆洗的发白,靴面上还沾着新泥。
他站在那里,腰微微弯着,头却不低,显然是个常在官场走动却也没脱掉地气的人。
“你从凉州城赶过来,走了多久?”梅家安问。
“回大人,天不亮动身,过了晌午就到了,六十多里路,新修的官道好走。”
“今年凉州的春麦种了多少亩?”
“回大人,全州在册春麦四十六万亩,比去年多了一万八千亩。
凉州的春麦不比中原的冬麦,这麦子生长期短,地要深耕,粪要足,水要跟的紧。
每年浇返青水,前后就差那十几天,浇早了地皮湿,浇晚了麦尖就烧。”
他说得极顺,一看就是对这些事了如指掌,梅家安接着问道:
“常平仓现在存粮多少?”
“回大人,城东常平仓储粮八千一百石,另有城北官仓存粮两万四千石,归军府调度,不在常平仓数内。”
梅家安心里把这个数默了一遍,城东常平仓管的是民,城北官仓养的是军,两笔账分得清清楚楚。
她又问:“去年入冬下雪多不多?”
“比前年多,下了五场大的,最近的一场到膝弯,祁连山前积雪厚,今年化水足,各渠来水比去年早了七八日。”
“城里渠水够浇地吗?”
书吏停了一下,抬眼看她,又很快垂下:
“回大人,够是够,可得分着用。
凉州不比中原,水从山上下来,渠就这么几条,浇哪片不浇哪片,每年都要和那些牧主、里正、军府的人扯皮。
徐刺史为了分水的事,没少受气。”
梅家安听出他话里压着的东西,也不点破,只接着问:“听说城北那片军垦田,入春后要浇新渠的水,有这事没有?”
那人头垂的更低了些,声音却依旧平稳:
“回大人,那军垦田是前年新开的,去年入冬前又扩了两千亩。
今年新修的那条渠,从山口把水引下来,先供城北军垦田,再往下走,才轮到沿渠的几个村子。
今年水足,沿渠村子也能浇上一些。”
“先供军垦,再供民田?”梅家安问。
“是,这是徐刺史和侯爷定的先后,下官不敢置喙。”
“军垦田收的粮归谁?”
“田事归刺史府管,收的粮由军府调度。”那人答完,又补了一句,“账上分的清明,每一笔都记着。”
“徐刺史手下的人,把农事摸得清楚。”梅家安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只朝他摆摆手,“你去歇着吧,明日同路回凉州。”
他行了一礼,退到隔壁去了。
梅家安在油灯下坐下,把他的话一句一句从脑子里拎出来,像翻账一样逐条过。
城东常平仓存粮八千一百石,城北官仓两万四千石,民仓与军仓隔着一座城,数目几乎差了四倍。
徐文贞把这笔账说的极顺口,一点磕绊都没有,这反倒让梅家安更留了心。
凉州的粮,明面上分两本册子,归民的一本薄,归军的一本厚,真正能养兵的数,是后一本。
她这一路从京城往西,走过洛阳、汝州、南阳,每座城的常平仓她都翻过,洛阳存粮不过万石,汝州七千,南阳陈宣经营了那么些年,也才凑到近万。
凉州城北一座官仓就存两万四千石,城北军垦田还在年年扩大,麦子熟了直接进军仓,这说明薛起在凉州的军粮底子,已经厚到可以自养数万兵马,京中太仓署每月给他发多少粮,反而不是最要紧的事了。
她又想那书吏说“水足”时的神情,他说祁连山积雪厚,今年化水足,各渠来水比去年早了七八日,说这话时,他眼睛里有一种压不住的松快。
可再往深里问,他马上又退回去,说“够是够,可得分着用”。
水从山上下来,渠就那么多,先供谁后供谁,次序不是写在告示上的,是握在徐文贞和薛起两个人手里的。
古浪的水闸上明明白白写着“春浇七分,秋灌三分”,那是给民田看的分水规矩;到了城北新渠,水要先供军垦田,再轮到沿渠村子。
这先后两条规矩,一条摆在明处,一条藏在话里,徐文贞把民田和水渠管得再好,只要这条“先军后民”的口子开着,凉州的水,终究还是围着军队转。
书吏说“徐刺史为了分水的事,没少受气”,又说“那些牧主、里正、军府的人每年都要扯皮”。
这话听着是替上官叫屈,细想却透出一层意思:
徐文贞在凉州,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他上面有薛起压着,下面有牧主和里正顶着,他能做的是在中间折冲,把各方都按在一条渠旁边坐下,谁多浇半寸水,都要拿别的东西来换。
这样的官,朝廷的章程到了他手里,不会不办,也不会全办,他要先看这条章程会不会搅乱他好不容易摆平的水面。
凉州的平静,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匀出来的。
梅家安又把城北军垦田的数目在脑子里加了一遍。
前年新开,去年入冬扩了两千亩,今年又扩两千亩,算下来至少一万二千亩。
麦子六月收割,按凉州春麦的亩产,少说也是万余石粮,这万余石粮进了军府,是实实在在多出来的一份家底。
薛起年年扩军垦,扩的不只是田,也是他在凉州说话的底气,田越多,粮越足,他就越不需要伸手向朝廷要。
这种自给自足的边将,朝廷的法令到了他面前,能有多少分量,徐文贞比谁都清楚。
梅家安合上眼,把今日听到的几个数字和早前在洛阳、汝州、南阳看见的粮储情形叠在一起。
洛阳的粮要供京城,汝州的粮有雪灾亏空,南阳的粮储在常平仓,里里外外都被朝廷盯着。
只有凉州,民仓与军仓离得远,民田与军田各占一片,粮和水都沿着两条线走。
这两条线的尽头,一边是老百姓的锅,一边是边军的马槽,徐文贞夹在中间,把明面上的事办的漂亮,把要紧的事全压在话缝里。
凉州的水有多深,就在这些没人明说的次序里。
她睁开眼,伸手把灯花掐灭,屋里黑下来,风还在屋顶上走,一声接一声,像有许多匹马从远处来,又往远处去。
第二日天亮,梅家安启程朝凉州去。古浪到凉州只六七十里路,官道修的又宽又平,路面铺着砂石,车马走在上面,声音又细又匀。
沿途的村庄密了起来,田里到处是浇返青水的人,男人们光着脚在渠边引水,女人提着陶罐往地里送饭。
有个村子正修渠,几十个男人抬着大石头从河滩里往上走,喊号子的声音传得老远。
梅家安停下看了一会儿,那石头大得惊人,抬石的人个个咬着牙,赤脚陷在泥里,每走一步都极慢。
一个工头模样的汉子站在渠边指挥,嗓子已经喊哑了。
梅家安让亲卫去问,回来说是修的是通凉州城的新渠,入春后要浇城北那片新开的军垦田。
她听完没说话,只在马上朝北边望了一眼。
那条新渠从山脚一直往北伸,渠帮上的石头还带着新凿的灰,在日头底下白花花的晃眼。
渠要通到城北,水要从山前引下去,这工程不小,却修的整齐利落,一看就是有人催着赶出来的。
她夹了夹马腹,沿着渠边继续往前走,风从祁连山那边吹下来,又干又冷,刮得人脸生疼。
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天地豁然一宽,大片大片的麦田从路边铺开去,绿的发乌。
一座城池从这片绿意尽头露了出来,城墙像一条灰青色的长蛇横在天边。
“这就是凉州了。”梅家安勒住马,在原地站定,把眼前这片天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最先撞进眼里的,是西边那道祁连山,山色青黑,山脊上积着终年不化的雪,峰顶在日光里白的刺眼。
山下是一道极长的缓坡,坡上种满麦子和青稞,再往南,是大片大片的草场,草色还黄着,但底下已经透出些嫩绿。
羊群在山坡上散成一片,牧人的歌声从风里飘过来,听不清词,却悠长苍凉。
官道另一侧,远处沙碛的边缘立着几处土台,土台上有人瞭望,是凉州城的远哨,再往前走,城郭现了出来。
凉州城比她想的要大得多,城墙青灰,高约三丈,墙身用黄土夯成,外面包了一层青砖,砖面上有极细的裂纹。
城墙四角各建角楼,角楼高而陡,飞檐上悬着铃铛,风一吹,铃声清越,城头上旗帜猎猎,不是单一颜色,有黑底的、有蓝底的,还有几面绣着狼头和日月的番旗,旗面上都沾着风沙,旧的很。
城外有一条护城河,河宽约两丈,水从祁连山引下来,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子。
河岸用条石砌了,岸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石桩,桩上系着铁链,是汛期拦水用的。
河上架着一座石桥,桥面宽,能容两辆车并行。
城门口有兵士把守,盔甲在日光下泛着深灰,长枪靠在城墙上,枪头裹着防风的布。
进出城门的人不多,大都是骑马的军人、赶着驼队的商人、背着包袱的民夫。
整座城透着一股庄重的肃穆,跟中原城池的热闹很不一样。
梅家安一行刚过石桥,城门内侧便有官员迎出来,为首那人四十出头,中等身量,穿着浅绯色官袍,头戴乌纱,腰间佩一柄短刀。
他的脸被风沙磨得粗糙,颧骨高,眼睛深,看人时目光沉稳,此人正是凉州刺史徐文贞,他身后跟着几个属官和书吏,皆垂手肃立。
“下官凉州刺史徐文贞,恭迎司徒大人。大人一路辛苦。”徐文贞上前一步,撩袍下拜。
梅家安下了马,看着他,徐文贞的名字她早听说过,江淮平在太尉府的密档里提过他,此人出身寒门,起于凉州本地,中常侍当政时在凉州做了十年县令,不显山不露水,却把民政治理的很好。
薛起节制西北军务后,保举他做了凉州刺史,此后凉州的军粮、马政、屯田,都绕不开他。
江淮平说过,凉州是薛起的地盘,但徐文贞此人,深浅未知。
“徐刺史起来说话。”梅家安抬手。
徐文贞直起身,并不看她,只垂手道:“大人远来,先请入城。”说着侧身让开道路,自己跟在后面。
梅家安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薛侯呢?”
徐文贞低头道:“侯爷尚在西山边军营中,晚间自会回城,为大人接风。”
梅家安听出他的意思,薛起暂时不在这边,但这话不能多问,她收回目光,迈步进城。
进了城,眼前的街景让梅家安脚步缓了下来。
主街宽阔,铺着方正的青石板,石面磨得光滑,反射着午后的光,街两旁的建筑多是土木结构,屋檐低而厚,窗子小而密,窗棂上糊着白纸。
店铺一间挨着一间,卖皮毛的、卖酥油的、卖银器的、卖药材的、卖马具的,各色字号琳琅满目。
街上的行人不紧不慢,汉人和番人混在一起,有穿着长袍的,有披着毛毡的,有光着半边膀子的,有裹得只露双眼的。
语言也杂,汉话、番话、还有她听不出是哪一族的土话混成一片。
她留意到,这里的铺子大都用黑色或蓝色的厚布做门帘,门帘下摆坠着木坠子,走路的人经过时,木坠子被风掀起,又落下。
卖香料的铺子门口,挂着一串串干草编的香包,香气浓而奇异,混着胡杨木的烟气,在整条街上飘散。
卖刀的铺子门口,摆着几口铁砧,铁匠赤着上身,抡着锤子敲打刀坯,火星溅得到处都是,围观的闲汉们一边看,一边议论。
几个番人坐在路边的毯子上,面前摆着银碗,碗里是乳白色的酒,他们见她路过,只抬眼扫了一下,又继续说起话来。
“这条街叫什么?”梅家安问。
“回大人,这条街叫西凉大街,自南门入城,直通城北的校场。”徐文贞说,“街上多是老字号,有些铺子从开凉州那天起就没了字号,只认铺面,不认招牌。”
梅家安朝街边看去,果然有些铺子门口什么字都没挂,只在门楣上刻着简单的纹样,或是漆着一道红杠。
有一家铺子的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木匾,上面只刻了一头骆驼,骆驼旁刻着一柄刀。
她问:“那是什么铺子?”徐文贞看了一眼,说:“那是凉州最老的马具铺子,他家做的马鞍,连薛侯帐下的骑兵都常来买。”梅家安点了点头。
走到城中心时,一座高大的土台子出现在街边。
台子四四方方,高约丈许,四面有石阶,台上立着一根极粗的木柱,柱上钉着许多木牌,写着番文和汉文。
木牌下面,一个老书吏模样的人正提着浆糊桶往柱子上贴新牌。
梅家安走过去看,那木牌上写的是“凉州城本月常平仓存粮告示”,旁边还有一张,写的是“驿马草料价目”。
徐文贞说:“这台子是下官仿着京城太仓署门口的告示墙立的,凉州是边地,许多番人不识汉字,下官便让人把告示译成番文,一并贴上。”
梅家安看着那根木柱上两种文字并排的告示,没说什么,只伸手在木牌上按了按,那木牌钉得极牢,不是临时赶工糊弄人的。
过了土台子,徐文贞领她拐进一条横街。
这条街窄一些,却更热闹,两旁都是食肆和茶摊,炉火在街边烧得通红,大锅里炖着羊肉,汤色乳白,上面浮着一层红油。
烤饼的、蒸馍的、煮面的,烟火气腾腾地往上冒。
一个卖羊杂的摊子前,几个兵士正蹲着吃,碗沿上冒着白气,吃的满脸油汗。
梅家安注意到,这些兵士的军服虽旧,却浆洗得干净,刀鞘和箭壶也都擦得发亮。
“城里的驻军,平时也到街上来吃?”她问。
“是。”徐文贞说,“凉州城里的防务兵卒和屯田兵,每人每月有三日休沐,休沐日可入城采买。
下官和军府定了条规矩,兵卒入城,不得扰民,不得赊欠,违者重罚。”
梅家安看了一眼那几个正在吃羊杂的兵士,他们见有官员经过,都站起来朝徐文贞行礼,又坐下继续吃,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嚷嚷。
梅家安和徐文贞在城里转了大半个时辰,看了城墙,看了市集,看了告示台,又看了城北的校场。
校场在城北一片高地上,四周围着木栅,栅内是压实的黄土地,地面平整,一望无边。
校场上有几队骑兵在操练,马蹄声如雷,卷起大团大团的黄尘。
骑兵们穿着皮甲,手里提着长枪和马刀,为首的校尉骑一匹黑马,在马上挥着令旗,嘴里短促的喊着口令。
梅家安站在栅外看了一会儿,这支骑兵队形严密,变阵极快,不是花架子。
“这是薛侯帐下的巡边骑兵。”徐文贞说,“每旬到此校阅一次,今日恰好轮到。”梅家安听出了他话里的话。
他说的是“薛侯帐下”,而不是“凉州驻军”,这是在对她做一个极明确的区别:
军和政,虽在一城,却是两条线。
梅家安没有接话,只问:“校场边上那片土房子,是马厩吗?”
徐文贞说:“是,共三百六十间马厩,可养战马两千匹,另有草料仓十二座,存草料可支半年。”
梅家安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按这个规模,凉州城的军马储备极为充足,远超寻常州府。
两人又走了几条街,到城南的一片高墙前。
墙是土墙,高而厚,墙头上插着碎瓦片,墙内隐约可见一些不高的房舍和粮仓的尖顶。
徐文贞说:“这是凉州城南的军粮屯储区,共仓房百余间,储粮由屯田兵耕种收成,另有从金城方向调入的粮秣。”
梅家安问:“常平仓也在这里?”
徐文贞道:“常平仓在城东,与此处隔开,军民粮储,分仓而设。”
梅家安微微点头,心里把“军民分仓”四个字记了下来。
从城南折回,徐文贞引她去了城西的学坊,学坊不大,几间土房围成一院,院中种着两棵老槐,房内传来读书声,念的是《孝经》,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凉州义学”四字。
梅家安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问:
“这义学是你办的?”
“是,凉州虽在边地,亦当兴教化。这里有蒙童学舍三间,收番汉子弟入学,每年考课一次。
学得好的,可入州学,再好的,荐举入京。”
“这义学有学生多少人?”
“现有一百二十余名,多是城中军户和商户子弟。”
梅家安朝院内望了一眼,一个年轻先生正拿着木尺教几个孩子认字,孩子们坐得笔直,声音清亮。
天黑之前,徐文贞将梅家安送到城西一处清静的院落。
院子是凉州常见的民居样式,土木结构,平顶,四角略高,中间是天井。
天井里铺着青砖,摆着几盆耐旱的绿植 ,正房做了她的临时官舍,东西厢给田更启和亲卫住。
徐文贞说:“此地是官驿改建,地方偏,胜在安静,大人若缺什么,只管吩咐门口那两个听差。”
梅家安看了一圈,屋里陈设简单,一条炕,几把椅子,一张大案,案上摆着灯台和账簿。
墙很厚,把外头的风沙都隔了,屋里凉而静。
她说:“这里很好。”徐文贞退出去,又说了一句:“晚宴设在刺史府后堂,酉时前,下官派人来接。”
徐文贞一走,梅家安便叫来田更启,让他带人把院子里外看一遍,又对亲卫说:
“把沿途记的账先放起来,今晚先别带。”
亲卫应了,他们守在门口,手里摆弄着一块磨刀石,把短刀磨的极响。
梅家安自己也没歇,从包袱里翻出一套干净的官服换了,又用湿帕子擦了脸,喝了口温水,就坐在案前,拿出徐文贞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
她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火漆,火漆上的印是徐文贞的私印,印纹是一匹奔马,马的胸口刻着一个极小的“徐”字。
她用手指在印纹上摸了一下,火漆还是软的,显然是今天早上才封的。
信封上没有写日期,信末只署“下官徐文贞顿首”,字迹极工整,每个字都压着格子,没有一处飞白。
信的内容她已能背下来,前面是例行的问候,后面谈了凉州的气候、农事和朝廷近日的驿道新政,末了说:
“凉州地远,士民粗率,然忠义之心,无亏于朝廷。大人此来,若有所见,皆可直言相告,下官必虚心奉行。”
这话说的极软,又极有力,说“必虚心奉行”,却不说“从此奉行”;说“直言相告”,却不给任何具体的承诺。
梅家安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案角。
这封信写得滴水不漏,每一句客气里都藏着分寸,她暂时看不透徐文贞真正想让她看到什么,也不急着下判断。
左右再过一两个时辰,她就要在刺史府见着真人,话里话外有多少东西,到了席上自然能掂量出来。
她在案前又坐了一会儿,把这一日从古浪到凉州沿途看到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天色已经暗下来,风从院墙上翻过去,带着祁连山那一侧的干冷,田更启在门外问,可要先叫亲卫们轮着用饭,梅家安说不必管她,让大伙先吃。
她自己倒了碗温水,把干粮掰成小块慢慢咽了,又理了理身上的官服。
酉时刚到,一个听差便提着灯笼来请,梅家安带上亲卫,跟着听差沿街往刺史府走。
夜色里的西凉大街与白天很不同,街两旁的铺子大都关了门,门缝里透出些微光。
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带着胡杨的烟气和远处寺庙里飘出的酥油香,街上偶尔有巡夜的兵士经过,灯笼上印着“凉州”二字,光晕在风沙里模糊成一片。
刺史府在城北,门楼不高,但极厚实,门额上挂着一块黑匾,写着“凉州府”三个字。
门口站了两排兵士,个个手按刀柄,领路的听差通报了一声,大门从里面推开。
梅家安进得门去,穿过一道石砌的甬道,就到了正堂。
正堂灯火通明,几排大案已经摆好,案上铺着深色的毡布,摆着粗陶碗和铜筷,这是凉州的风格,质朴,厚重,没有中原宴席上那种精致的摆盘,却有一种极实在的隆重。
正堂上已经坐了几个人,见梅家安进来,都起身相迎。
徐文贞从主位上下来,走到门内,引她到上座。
梅家安落座后,堂中复又安静下来,她打量堂中诸人,除徐文贞外,还有几个文官和军中的属官,其中有个黑脸汉子,坐在武将席上,位置颇高。
这汉子三十五六岁,穿一身旧皮甲,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颧骨的旧疤,目光极利,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梅家安猜他是薛起帐下的人,只是徐文贞没介绍,她也不问。
众人落座后,徐文贞朝门口看了一眼,又叫人把酒满上。
凉州的酒是麦酒,颜色微黄,倒在粗陶碗里,泛着一层细泡。
徐文贞举起碗,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大人劳苦、凉州僻远、略备薄酒之类。
梅家安举碗沾了沾唇,酒味辛辣,跟中原的绵软大不一样,菜上的也粗,大块的手把羊肉、炙烤的驼峰、煮得烂熟的麦仁,还有一盆拌着胡麻油的山野菜。
梅家安各样尝了一点,羊肉极嫩,没有膻味,只撒了粗盐,吃的是本味。
席间徐文贞话不多,却句句落在实处,他先讲凉州的地,“凉州地广人稀,可耕之地多在祁连山前,靠山水浇灌,雨少而雪多,春季须靠渠水,夏秋则靠山泉,故修渠、分水是凉州第一要紧事。”
梅家安听他讲水,放下筷子问道:“凉州现有的渠水,能浇多少亩?”
徐文贞道:“全州在册水浇地三十一万六千余亩,实际能按时浇上水的,约七成。
另有草场军垦地,不在此数。”
梅家安点头,又问他“三成浇不上水的地在哪些地方”。
徐文贞不假思索,从城南到西北,连说了七八个地名,每个地名后面都跟着一句极简的原因,或是地势高了水到不了,或是渠年老失修,或是番民部落占地不肯让水。
梅家安听完,心里更明白了,徐文贞对凉州的底子烂熟于胸,他今日只是拣最表面的东西说,却已显出极深的功夫。
她故意放慢语速,又问:“我今日在古浪看到新修的渠,渠口分水闸上写着‘春浇七分,秋灌三分’,这规矩是你定的?”
徐文贞说:“是下官与各乡里正商议后定的。凉州春季化雪,山水足,夏秋反而缺水,故春浇为重。”
梅家安说:“分水的比例,番汉一体?”
徐文贞抬眼看她,语速加快:
“凡在册纳税地,皆一体;不在册的草场,自有牧人去守水源。”
梅家安听出这话背后藏着一层意思:
凉州番汉共处,水是最要命的东西,他能做到“在册纳税地一体”,已经极不容易。
两人正说着,堂外忽然传来马蹄声,那马蹄声由远而近,极快,到了府门外才猛然收住,接着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徐文贞放下碗,朝门口望去,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没有穿铠甲,只披一件深灰色的厚袍,袍角上沾着沙,他大约五十岁,身量高而挺拔,背脊像一截老松,脸被风沙磨得黑红,胡须灰白,剪得极短。
他进门后朝梅家安看了一眼,然后他抬手向朝堂中众人一按,示意大家不必起身,自己动手解下袍子,交给身后的亲随后他走到徐文贞让出的位置,在梅家安斜对首坐下。
他就是薛起。
他落座后堂中静了一瞬,徐文贞先开口:“侯爷来了,酒刚满上。”
薛起端起碗,先朝梅家安一举,动作干脆利落,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司徒大人请。”他说话声音很低沉,带着极重的陇西口音。
梅家安端起碗,回了一礼,她没说话,只喝了一口酒,两个人都没急着开口,堂中其他人也都屏息,只听得堂外风吹得檐角铁铃一阵阵响。
薛起放下碗,抓起一块羊肉,三两口吃了,骨头往案角一丢,对徐文贞道:
“你这个宴,还是老样子,肉淡,茶浓。”
徐文贞道:“近日城里盐价平了,没敢多放,怕侯爷说下官糟蹋公帑。”
薛起听了,嘴角微微一动,总算是笑了,他又看向梅家安,忽然用极平常的语气问:“司徒大人这一路走来,觉得凉州和中原比,差在什么地方。”
满堂人都看着梅家安。
梅家安没急着回,她吃了一口麦仁,拿筷子在案上轻轻一顿,说:
“中原有中原的难处,凉州有凉州的好。
中原人口稠,地少,凉州地广,人少,可凉州的水比中原金贵,中原修渠,为的是排涝;凉州修渠,为的是引水。
同样一个‘渠’字,到了这儿,就是另一套学问。”
她顿了一下,看着薛起,“我来之前,在古浪看到一处分水闸,闸口写着‘春浇七分,秋灌三分’,这八个字,在中原是写不出来的。”
薛起闻言,抬起眼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慢慢点头:
“司徒大人说的是,凉州的水是命,谁把水摸透了,谁在凉州就站得住。”
他说完,又端起碗喝了一口,不再追问,徐文贞在旁边笑着岔开话题道:“饭凉了,先用饭。”
这顿饭吃到后半段,堂中的气氛才真正松下来。
徐文贞是个极会张罗的人,他见梅家安对炙驼峰多夹了两筷子,便起身亲自把那盘炙肉挪到她案前,说这驼峰是前日才猎的,用的是祁连山北坡的野驼,烤时只抹了一层盐和野葱汁,吃的是原味。
梅家安又尝了一小块,外皮焦脆,内里软嫩,肉汁极足,确实与中原的炙肉不同。
她说:“这野葱汁倒是新鲜,凉州人炙肉都这么用?”
徐文贞道:“凉州不产大葱,山上野葱多得是,牧人炙肉时顺手揪一把揉出汁来,比城里酱园出的酱还去膻。”
他说着又让仆役上了一盘野葱,那葱杆极细,葱头紫红,摆在白瓷盘里,像一把把短小的兵器。
梅家安捏起一根尝了,味极冲,冲得鼻腔发酸,却把嘴里的油气全解了。
薛起在旁边说:“这个要蘸着驼油吃,不然肠胃受不住。”
梅家安看他一眼,薛起用刀尖挑了一点驼油抹在葱上,递过来,梅家安接了,咬下去,果然那股冲味被驼油压住了,只剩满口辛香。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酒过几巡,徐文贞又命人撤去残席,换上一批细点。
细点也带着边地粗犷里的精细,酥油饼切成菱形,中间点着一撮沙枣酱;乳酪团成小丸,滚着层炒黄的麦粉;还有几碟红柳枝串着的沙枣,果肉干皱,嚼起来极甜。
徐文贞说:“这些是凉州的大户人家过年才摆的点心,大人若不嫌粗,就都尝尝。”
梅家安捡了颗乳酪丸子放进嘴里,舌尖刚触到,就觉着一股极浓的奶香直冲上颚。
薛起端起碗,不喝酒,只把碗边在案上轻轻磕了一下,说:
“徐刺史今日是掏了家底了,这沙枣酱他藏了两年,上次西羌头人来,他都没舍得拿出来。”
徐文贞笑道:“侯爷这是在给下官拆台。”堂中众人笑起来,那个黑脸汉子也咧了咧嘴,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笑声落下去后,梅家安把话头引向凉州的寺庙,她问徐文贞:“我白日里经过城西时闻到了酥油香,那是什么寺?”
徐文贞说:“那是城西的白塔寺,番汉合修的,寺里有番僧二十余人,专管给来往客商念平安经。
逢初一十五,寺里施药施粥,城中穷苦人都去。”
梅家安问:“番僧在凉州可有什么特别的管束?”
徐文贞道:“下官与寺里掌事定了规矩,凡僧人入城行医、售卖药材,须在州府挂号,所售之药不得虚报名目。
每年入冬前,寺里要出一批成药,由州府统一验过后分给沿边诸堡。”
梅家安点点头,又问了句:“这些药里,可有用番方配的?”
徐文贞说:“有,白塔寺有几味药极灵,其中一味治冻伤的膏子,是用牦牛脂和雪莲配的,比中原的冻伤药好用得多。
去冬戍卒冻伤,全靠这膏子。”
薛起这时插话:“那膏子我让人试过,确实管用,我帐下有个老卒,在凉州守了快二十年,每年脚上都要生冻疮,去冬用了那药,开春竟没再犯。”
梅家安记下这味药的名目,说:“这方子若能再验一验,将来可在北地军中推开。”
薛起看了她一眼,端起碗道:“司徒大人是办实事的人。”
徐文贞又聊起凉州的粮价他说:
“今年开春米价稳,麦价也稳。
古浪那边新渠一通,水浇地多浇了一茬,收成上来,粮价自然就落。”
梅家安问他:“市面上的米,有多少是本地出的,多少是外面运进来的?”
徐文贞放下筷子说:“凉州本地出的不多,麦多,米少,城里的米七成从金城方向运来,三成靠河西本地的几个绿洲。
番部不种米,只种青稞和胡麻,他们吃的也不全是粮,肉和乳占一半。”
梅家安在心里把这条粮道又理了一遍。凉州是麦作区,米靠外运,青稞与麦子补足粗粮,肉乳补充剩余。
这样的粮储结构,一旦金城方向的通道被截,城里的精米供应就要出问题,可凉州城北官仓里存的两万四千石粮,不必问,存的一定多是麦。
麦不依赖外运,又能喂人喂马,把凉州围起来,城里也断不了粮。
她把这些盘算放在心里,面上只夸凉州的麦酒醇,又把话题往番汉商路上带。
徐文贞说:“开春后从金城到凉州的官道比前些年好走了,商队一个来回能省出五天。
下官在城西设了骡马市,番汉交易都在那处,番人带来皮货和马匹,汉人带盐、布、铁器,各抽各的税,日子长了,两边都有数。”
梅家安问:“抽税上可有什么纷争?”
徐文贞道:“纷争没有,但零碎小案不断。
番人以马换布,有时布到了手,说短了几尺;汉人用铁锅换羊皮,又说羊皮里有破洞。
为这些事,下官在骡马市设了两个通译做中人,凡交易成后起了争端的,先由中人调停,调停不了,再告到州府。”
梅家安说:“这法子中用,商路上的事,能当场断就别拖进衙门。”
徐文贞听她这么讲,又站起来给她斟了碗酒,说:“大人懂民生,下官多敬一碗。”梅家安端起碗来,只饮了一口。
薛起一直没怎么说话,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梅家安。
他听她与徐文贞从驼峰说到番药,从粮价说到骡马市,又见她每听一事,必要追问由来和数目,眼神就变了。
这个女人把刀子般的问题裹在极平常的话里,一句句递出来,她眼睛里看的从来就不止凉州一城,那目光穿过凉州的城墙,已经落到了整条河西走廊上。
他放下碗,对徐文贞说:“明日别从城里走了,从北片出来,绕城东那条老官道回来。”
徐文贞一怔,随即道:“侯爷是想让大人看看城东的驿仓?”薛起不答,只对梅家安说:“城东那条路,比城里更有看头。”
梅家安说:“好,那就绕城东。”
这一夜宴散时已近子时,徐文贞亲自把梅家安送到府门外,风比来时更猛,刮的屋檐下的灯笼直打转。
徐文贞侧过身,用身子替她挡了挡风,又对随行的听差低声叮嘱了几句。
梅家安与他道了别,带着亲卫沿街往回走,薛起上马后没有立刻走,他勒马立在街当中,目送她走远。
梅家安走出几十步,回头看了一眼,薛起还停在那里,人和马都被月光浸得发白,风把马鬃吹得乱舞。
她回过身,继续往前走,再没有回头。
回到官舍,田更启问她:“大人,明天绕城东,可要先把马换一换?”
梅家安说:“不用,马还跑得动。
明早你们各自把水囊灌满,烙饼多带些,照二十里的路程备。”
田更启应了,自去安排,梅家安她在灯下把今天的所见在账本上又补了几笔。
城东驿仓,她白天没进过,只远远看见了围墙,薛起特意要她明日绕城东,不会只是让她看几个粮囤。
她放下笔,把明日要问的事在心里排了排,城东的驿仓、马厩、草料,还有那条老官道,她都要一个一个看清楚。
屋外风还在刮,院中那棵沙枣树的枝丫扫着墙头,沙沙作响。
梅家安和衣躺下,闭了眼,却一时睡不着。
凉州这座城,白天看是集市与义学,晚上看是军仓与马厩。
她要在这几天里,把这座城最实在的样子摸出来,至于明日,薛起要带她去看城东驿仓,那里头有什么,得看了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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