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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才安天下,道各一方 先生胸怀治 ...
南阳的城墙从晨雾里显现出来,青灰色的墙身横在官道尽头,城楼上的瓦当在薄雾中只剩几道模糊的轮廓,旗杆上的旗子被风吹的狂舞,连颜色都看不分明。
护城河绕城而过,日头还没升高,城门就已经开了,依稀能看见推车的、担担子的、牵驴的人影,从门洞里进进出出。
梅家安骑在马上,远远望着那面城墙,把缰绳在手里松了松。
她还记得四年前自己头一回到南阳时的场景,那时城门禁闭,时任南阳刺史王俭克拥兵自重,城头上排满了士兵,垛口上的旗帜插的满满当当。
常凤带着名帖去叫门,只得到一句,奉刺史令,闭门守城,任何人不得入内,江淮平当即下令就地安营扎寨。
当晚为了暂时安抚住江家军情绪,王俭克派人送了两车陈米几坛酒来,说是犒劳友军,此举反倒引起了反效果。
翌日她奉命扮作一卖盐妇人混进城中打听粮价,却从米商口中得知米店只有陈米,新米全进了刺史府。
回来后她把价数报给江淮平,说王俭克在囤粮企图自立为王。
攻城前一天夜里,江淮平到她帐里来,说明天要是天黑之前他没能回来,就让她带着辎重营往南走。
她问往南走多远,他说走到安全的地方,梅家安记的她当时回了一句你会回来的,你的账本还在我这里。
江淮平闻言就笑了,说为了账本他也得回来。
后来他真的回来了,天黑透的时候南阳城头就已经换上了江家军的旗帜。
回想起来仿佛就在昨日,谁曾想这一转眼就已经过了四年,梅家安吐了一口气,把那些就是按回心底,这时田更启策马赶了过来。
“大人,南阳城门开了,有官员在城外候着。”
梅家安看向城门口,两排兵士从门洞里列出来,盔甲整齐,长枪竖在身侧。
城门口站着一群人,为首的身穿绯色官袍,四十出头,身量不高,站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
陈宣,原尚书左丞,现南阳刺史,四年前他刚到任南阳之时,她与他做过交接,把南阳的田亩册和税赋账目尽数交到他手里。
那时她只是个陪戎校尉,陈宣刚从中枢外放,作为上官他曾当众夸过她一句“梅校尉堪为女中典范”,谁又能想到今日她竟身居此位。
“走吧。”梅家安夹了一下马腹。
队伍沿官道往城门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陈宣见她动了,往前迎了两步,停在三丈外,等她走近,撩袍跪下,声音沉稳清朗。
“南阳刺史陈宣,叩见司徒大人,大人驾临南阳,下官未能远迎,还请大人恕罪。”
他身后的大小官员跟着跪了一片,动作齐整,没有一个人偷眼乱看。
梅家安在马上低头看他,陈宣跪在那里,脊背挺的笔直,袍角铺在青石板上,一寸不乱,只是两鬓白了大半,眼角叠起数道褶痕,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不少。
梅家安并没有问陈宣从哪得知的消息,这一路从洛阳到汝州再到南阳,她早看明白了,微服出巡四个字出了京城就只是走个过场。
一个女子带着亲卫,口音不是本地人,走到哪里都有眼睛跟着,地方官要是连这都认不出来,也就没本事在这位子上坐稳了。
更何况她这一路不封城门,不拦官道,进的每一座城都带着田更启那队显眼的老兵,消息比她的马快,人还没到南阳,风声先到了。
梅家安说不说、问不问,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所以她干脆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了亲卫。
“陈刺史起来说话。”
陈宣站起来,垂着手,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大人乃南阳旧人,四年前下官到任之时,正逢百废待兴,是大人把清田底档和账册交到下官手里,那是南阳的第一份家底。
今日大人重来,下官想请大人看看南阳这几年的变化。”
“你倒是不见外。”梅家安说。
“在大人面前,下官不敢见外。”陈宣侧过身让出道路,“大人请。”
梅家安迈开步子,进城之后她先看到的是城门洞内侧那方告示石。
大约三尺来高,青石凿的,表面磨得光滑。石台上贴着一张大纸,纸用桐油浸过,上头写着“南阳城本月常平仓存粮总目”,入库存粮数目、出库数目、结余数目,一项一项列得清楚,经手人姓名和画押也都在。
“这石台,下官三年前让人砌的。”陈宣站在她身后,“每月初一、十五派书吏来念告示,念了半年,会自己来看的人就多了。
平日也有一个老书吏,每日辰时来一个时辰,专给不识字的百姓念告示、答问话。”
梅家安伸手在告示纸角上捻了捻,桐油浸过的纸又韧又滑,字迹清晰,没有被风雨侵蚀的痕迹。
她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穿过城门洞时,她抬头看了一眼门扇,门扇上的铁轴泛着油光,门臼里汪着一点新上的油。
门洞两侧的墙砖重新勾过灰缝,青砖表层刷着一层薄薄的明矾水,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
四年前这扇门是被攻城槌撞开的,门闩断裂的声音她在后方都听得见。
“这门轴是什么时候换的铁件?”梅家安问。
“前年春天。”陈宣说,“旧的木轴朽了半截,拆下来一看,里头都蛀空了。
下官让人全换成铁的,每旬上油,不敢懈怠。”
“好生管着。”梅家安收回手。
走出城门洞后中轴大街的景象在她面前展开,青石板铺的整整齐齐,石面被晨光洗得发亮。
街两旁店铺全开着门,布庄、药铺、米行、书坊、酱园、铁器铺,一家挨着一家。
扫街的两个老卒抬着竹筐从对面过来,看见陈宣,停下来行了个礼,又继续扫。
梅家安站住了。
四年前她进这条街的时候,两边全是拆塌的房子,木料石料都被拖去修工事了,地上坑坑洼洼,人走过去深一脚浅一脚。
她和江淮平并排走,谁都没说话,后来分钱也是在这条街上,从早到晚,她一个一个问,问完就把铜钱发下去……
“这条街,四年前两边还都是断墙。”梅家安说。
“是,大人记性好。”陈宣走在她身侧,“后来清田令推行,四乡农户有了余粮,进城买货的人多了,商户才慢慢回来。
下官又免了一年市税,助几家老字号重建了铺面。
大人当年分下去的钱,不少人家拿去置了铺子,这条街上的铺面,有几家就是那么开起来的。”
梅家安看了他一眼,陈宣说这话时表情平静,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并无任何阿谀奉承之意。
“这街管得干净。”梅家安说。
“南门大街是南阳的颜面,下官不敢让令其蒙尘。”
他们沿街往城中心走,梅家安注意到南阳的排水沟修的极好,明沟暗渠交错,水色清净,沟底没有淤积。
每一条巷口都立着木牌,上头写着里正名字和当月的清掏日期。
她蹲下来探了探一条明沟,水从指间流过,凉丝丝的,沟底青砖缝里长着几小撮青苔,但水流畅通。
“这沟里的水引到哪里?”她问。
“引到城南的蓄水塘,再沿老河道排进城外的河里去。
城北地势高,下官命人在北城墙根下修了两条涵洞,把北边下来的山水直接导入城南水网,不穿街,不倒灌。”陈宣说。
“你管的很细。”
“排水乃一城命脉,下官不敢轻视。”
走到城中心十字路口,陈宣领她转向城东的市集,市集四面用木栅围了,门口有兵士把守,不收入门钱。
里头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卖菜的、卖肉的、卖鸡蛋的、卖干果的,都用竹牌标了价,门口一块大木板上写着今日各类菜价,围了不少人在看。
梅家安走到一个米摊前,抓起一把中白米看了看,米粒饱满,没有发黄和霉味,指缝里也没有掺沙。
她问摊主:“这米多少钱一石?”
摊主是个胖妇人,围裙上沾着米屑,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中白米三百二十文一石,糙米二百八十文。大人要买,我给您多称半升。”
梅家安笑了笑,把米放回笸箩。
“南阳的米价比洛阳低。”梅家安对陈宣说。
“下官让常平仓每月往市上放一批粮,平抑米价,逢荒月,则放的更多。”
“放粮的数目,也在石台上贴着?”
“贴着,每月放粮若干,市价几何,都在告示上写着,人人皆可看。”
梅家安点了点头,她转了一圈,注意到每个摊位旁都放着一只木桶,桶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漂着只木瓢。
陈宣介绍道:“这是给买卖双方洗手用的。”
“这法子好,干净体面。”
出了市集,陈宣领她去看城南的常平仓,一圈砖墙高耸,墙面上涂着桐油,在日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
仓房里干燥清爽,粮堆上盖着草帘,地板铺着干草。
她掀开草帘看了看,粮粒饱满,没有虫蛀,没有霉斑,翻过几本流水账,进出数目清楚,和石台上贴的告示对的上号。
“南阳常平仓现在存粮多少?”她问。
“近万石,其中两千石是去冬从江夏调入的,因本地秋粮有一批受了风灾,下官特请调补足,此事已报太仓署备案。”
梅家安在账本上翻了翻,去年秋天江夏确实调给南阳两千石,她合上账册,看了陈宣一眼,陈宣的表情依旧平和,没有任何遮掩。
她站在这仓里,忽然就想起四年前的那个晚上,王俭克的粮仓在刺史府院子里,门一开,米香扑面而来。
她盘出来一千四百二十三石,比账上多出二百多石,江淮平说,他是在藏,把账做少,把粮藏多,朝廷来查的时候看不出他在养私兵。
那时候她头一回明白,粮食这东西,能救人,也能藏祸心。
同样是一座城,同样是满仓的粮,王俭克藏着掖着,陈宣却能把每一笔进出都贴在城门口,让全城百姓看个明白。
“这仓,你管得好。”梅家安说。
“底子是大人当年打下的,下官不敢松劲。”
看完常平仓,陈宣又带她去了城西的官学,官学设在旧王府改建的院子里,正堂做讲堂,两庑是书斋。
院子里种着两排槐树,槐花还没开,新叶已经绿了。
梅家安到的时候,官学正上早课,二三十个孩子坐在堂上,齐声诵读《千字文》,声音清亮亮的飘出来。
“这官学是你办的?”梅家安问。
“是,凡是南阳在册农户家的子弟,年满七岁便可入学,束脩全免,笔墨纸砚由官学供给。
如今有学生六十七人,分甲乙丙三班。
教书的先生有三名本城老秀才,还有两名去年落第的举子,下官请他们来教书,每人月俸折粮一石二斗。
教满五年,可经州试补入吏员,去年已经有一名补进了劝农官。”
梅家安站在门口,看着堂上那些孩子,他们穿着官学统一发的青布短衫,有的袖口打着补丁,但背书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响。
四年前她离开南阳时,城里的孩子大多蹲在废墟里刨东西吃,她给南阳留下的是账册和分钱的章程,陈宣给南阳留下的,却是这些会背《千字文》的孩子,是这个国家的未来。
“你为南阳做的这些,我看见了。”梅家安说。
陈宣微微躬身:“大人能看见,下官便不算白做了。”
接下来陈宣没有继续带她在城里转,他说:
“城里的东西大人已经看到了,可南阳的根本在城外田亩之间,大人来一趟,不应只看主城,还该看看清田令在四乡的落地程度。”
梅家安自然应允,这还是她第一次从下官口中听到这番话。
出南门走了不到三里,官道两旁的麦田就铺开了,麦苗已经返了青,绿汪汪的,一直铺到天边。
和汝州不同,南阳的田垄横平竖直,像用尺子量过,每块地头都插着木桩,桩上挂着小木牌,牌上写着田主名字和亩数。
梅家安下马走到地头,蹲下来看那木桩,木桩入土很深,露出的部分刨的光滑,字是新刻的。
“这些界桩,今年开春重立了一批。”陈宣走过来,“雪化以后,有些被野物拱松了,有些被水冲歪了。
下官让劝农官和里正带着农户,按清田底档挨个核,重新把界桩补齐。
补一根就重新过一遍底档,底档上是几亩,地里就量几亩,不差分毫。”
梅家安没说话,她伸手拨了拨田里的麦苗,分蘖四五根,叶片浓绿,没有冻伤。
又抓了一把田土,土是潮的,捏在手里成团,松开就散,翻到下面的生土,颜色浅一些,但不算太硬。
“南阳的地,比汝州强。”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南阳水源足,地气暖。”陈宣往远处指了指,“大人看,那一片是去年新开的坡地。
清田令下来之后,不少没地的人家分了坡地,头一年种草粮,第二年开成熟田种麦。
今年开春,劝农官领着他们把坡上的排水沟也挖通了,这片地虽不及河滩地肥,面积却大,一片接一片,加起来颇可观。”
梅家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坡地上的梯田一层层往上叠,像给山坡铺了一层绿绒。
有个老汉正赶着牛在坡上犁地,鞭子甩得脆响,陈宣朝那老汉扬了扬手,老汉“吁”了一声,把牛停住,朝这边走过来。
走的近了,梅家安看清他六十来岁,脸晒得黑红,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两条小腿裹满湿泥。
他认得陈宣,到了跟前就弯腰叫“陈大人”。
陈宣说:“这是京城来的大人,来看看你们的地。”
老汉一听“京城来的大人”,腿一弯就要跪,梅家安伸手扶住他:
“站着说话,老人家你种几亩地?都种了些什么?”
老汉直起身,手在衣摆上搓了搓:
“小的种了八亩,三亩河滩地种麦,两亩坡地种荞麦,还有三亩是新分的荒地,去年秋天开出来,今年头一年下种,种了些豆子。”
“豆子长势怎么样?”
“还行,就是地瘦,苗子起的慢。
劝农官让小的去官仓领豆饼回来沤肥,正沤着呢,过几日就下地。”
老汉说完转身指了指地头几个沤肥的坑,坑上盖着干草,草缝里透出一股发酵的酸味。
梅家安走到坑边,掀开一角干草看了看,坑里的豆饼已经沤的发黑,和碎草拌在一起,湿乎乎的,手一捏就碎。
她点点头:“这肥沤得不赖,你按劝农官说的追,豆子能长起来。”
老汉咧开嘴笑了笑:“大人会种地哩。”
陈宣在旁边说:“刘老伯是南乡的老把式,他种的麦在南阳数得上号,劝农官把他当示范户,让新分地的人家都跟着他学。”
老汉憨笑着摆手:“陈大人过奖了,那荒地是官家分的,分了就是自家的,自家的地不扒拉几层皮,对不住那张地契。”
梅家安看了陈宣一眼,陈宣没说话,只朝老汉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往南走,途中又经过几个村子,南阳的村子普遍比汝州的齐整,新修的农舍一间挨一间,青砖灰瓦,门前扫得干干净净。
有些人家门口种着桃树,枝头的花苞鼓鼓囊囊,一群半大孩子在村口空地上追一只草扎的球,远远看见官人来了,也不躲,只停下来好奇地盯着马看。
有个大胆的男孩跑到路边,仰着脸问田更启:“军爷,这是官家的大人吗?”
田更启笑了笑没答,那孩子也不怕,追着马队跑了好几步,被同伴拽了回去。
“这些孩子,都进官学了吗?”梅家安问。
“村学只有三所,多在镇上,这些村子离得远,孩子们还进不了官学。”
陈宣沉吟了一下才接着道:“下官去年递过一道呈文,想在南乡和北乡各设一所村学。
呈文批了,但村学的先生难觅,现在只设起一处。”
“能识几个字就好。”梅家安说。
午时前后,他们到了城外官道与河道交会的一处渡口。
陈宣说这是南阳城南最重要的渡口,四乡的粮船都从这里进城。
渡口岸边用条石砌了码头,几十级石阶从河岸伸到水里。
河边泊着十几条木船,船身刷着桐油,在日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几个船夫蹲在码头上吃午饭,见官来了,忙站起来让到一边。
“这码头,下官上任第二年重修过,以前河岸是土坡,一到雨天又滑又烂,粮船靠了岸也卸不了货,下官让人用条石铺了码头,又在上游修了道缓坡,让驮粮的骡车能直抵岸边。”
梅家安蹲下来在石阶上摸了摸,石头被水泡的久了,表面起了细密的孔,但每一级都稳当。
“管渡书吏在不在?”
陈宣朝河边一间小木屋指了指,木屋门口坐着个三十来岁的青布短衫男子,正在木桌上写着什么,见陈宣指他,忙跑过来行礼。
“这是管渡的书吏,姓李,去年新设的。”陈宣说。
梅家安问了几句,那书吏对答如流,说今天的粮船已经过了三批,共卸粮两百多石,都登记在册。
梅家安继续追问:“船多的时候一天能卸多少?”
书吏又答:“回大人,多的时候能卸上千石,秋收那阵最忙,从早到晚不间断。”
梅家安点了点头,又四处看了看,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船工不少,有的扛着粮袋,有的推着独轮车。
渡口旁边的村子炊烟已经升起来了,风把柴火和炖菜的气味送到河边,混着水草的腥味。
她看得差不多了,陈宣才领着她沿原路回城,路上经过一片新开的农田,田垄打的笔直,沟渠从河边的老水道引出来,像一条条银线嵌在绿野里。
有个年轻汉子挑着两桶水从渠边走上来,扁担压得弯成一道弧。
梅家安问:“你这一桶水能浇几亩?”
汉子放下担子,抹了把汗说:“回大人的话我们这一桶水只能浇一分地,五亩地得挑五十桶,从早挑到晚才行。”
梅家安问:“怎么不用渠水直接灌。”
汉子说:“大人你不知道,这渠是新修的,还没通到我那块,等通了,就不用挑水了。
“渠什么时候能通?”梅家安回头问陈宣。
“此渠是去年冬天动工的,主干已通,支渠还差最后几段,下官催过工房,预计再过半月便可通到他家地头。”
那汉子听的眼睛发亮,朝陈宣连声道谢,陈宣摆摆手:
“你好好种地,等渠通了,赶紧把麦子浇一遍返青水。”
汉子挑起担子,脚步轻快地走了。
梅家安看着他的背影,对陈宣说:“这条渠修的好,等通了水,那一片地亩产少说能多三成。”
“下官也是这个想法,等这几条支渠全通了,姚集、张庄、柳桥三个村的灌溉就彻底有了着落。
姚集支渠大人今日已经看到了,再过两旬就能通水,姚集地薄,通了水,一亩能多打一石粮。”
“你这两年把南阳的渠修的不少。”梅家安说。
“水利是农户命脉,下官不敢少修。”
回到城里时,天色已近黄昏,陈宣把她送到馆驿门口时忽然说道:
“大人,下官在城南松风楼略备了几样小菜,都是南阳本地的寻常吃食,请大人赏光。
下官知道大人不爱铺张,不敢设官宴,只包了个清静雅间。”
“你设了宴?”
“请大人恕下官先斩后奏。大人四年没来南阳,总该尝一口本地的酱鱼和烧藕。”陈宣说这话时腰微微弯着,语气诚恳的让人发不出火。
梅家安看了他一会儿,说了声“走吧”。
松风楼在南门大街上,三层小楼,青瓦白墙,陈宣包的是三楼最里边的一间雅间,窗户朝北,能看见半城屋脊。
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凉菜,酱鸭、盐水花生、薄切卤牛肉、拌荠菜,热菜没上,只闻着从楼下飘上来的鱼香。
陈宣把主位留出来,自己在下首陪坐。
小二开始上菜,先是一盆红烧河鱼,鱼皮煎的焦黄,浸在酱汁里咕嘟咕嘟冒着小泡;接着是烧藕片,油亮亮的撒着葱花;再是山菌炖鸡,汤色清亮,菜不多,但每道都做得用心。
陈宣给梅家安布了一筷鱼腹肉,又给自己倒了杯黄酒,端起来朝她举了举:
“城中街巷、田亩、仓廪,大人今日皆已亲见。下官治南阳,不敢言功,唯有一事可告于大人,清田底档与常平仓规程,下官自四年前接任之日起,从未改动一条。”
梅家安把酒端起来,只沾了沾唇:
“你没有动,也做得比我预想的好,南阳这一路看下来,我心里有数。”
陈宣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满上,三杯下肚,他脸上浮起一点浅红,说话也不再拘着。
“大人这趟南巡,自洛阳一路看来所察者皆实务。
清田、水利、仓廪、市集,大人所定章程,无一项不是直指百姓饱暖。
下官每接司农寺文书,必先自读,再付下吏,四年前大人亲手交付之账册,下官至今锁于案头,一页未损。”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皮微垂,再抬起时,目光中多了几许复杂。
“只是今夜有几句肺腑之言,下官想借这杯酒,说与大人。”
“你说。”梅家安道。
陈宣放下酒杯,缓缓坐正。
“下官能在此任上,是先帝的恩典。
下官本小吏出身,于刑名之间浮沉二十载,中常侍当权时,下官查其党羽,三上奏本,被构陷下狱,几死狱中。
是先帝览卷,亲言陈宣此人,不徇私情,明于法度,可任方面,王俭克伏法后,先帝以南阳相托。
到任之日,大人正领人清丈田亩,将清田底档逐一交付。
彼时下官便知,大人与下官,行事皆有绳墨,然大人所系者,在民;下官所系者,多一事,此城乃先帝所托,不可有负。”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
“大人之新政,下官一向奉行不怠。
然大周宗室虽衰,太庙香火虽微,下官这条命,是先帝自诏狱中拔出。
此恩未偿,下官不敢忘。”
梅家安端着茶盏,杯底在桌上轻轻转了一下,未急着接话。
“陈宣。”她开口,未称其官职,“大周宗室烂到何种地步,你比我看得更清。
成王围淮阳,赵王蓄私兵,乐清长公主卖官鬻爵,这些案子大理寺公审之时,桩桩件件皆摆在天下人面前,这些人可有半分把百姓当人看?
那些跟着中常侍分赃的宗亲,又有谁真正把社稷放在心上?
先帝将你从诏狱中放出,是你陈宣一人之命。
可天下万民,并无人在诏狱里被先帝救过,他们只能蹲在常平仓门外,等一碗薄粥。
中常侍倒卖仓粮十二万石,淮南厢军欠饷两年,士卒饥不得食,有人跪在马前自刎,朱用戟所以能起兵,正是因此。”
她顿了一下,语速放缓。
“我不厌你念旧。这天下,真正念旧的人太少了。
人人唯恐与旧事撇不干净,你能记得先帝之恩,足见不是凉薄之人,但陈宣,你可知我这些年所做之事,究竟为何?
说来也平常,我不过是想让那些蹲在常平仓门口的百姓,今后不必再蹲。
田归田,仓归仓,耕者有其地,饥者有其粮,我不在乎龙椅上坐的是谁,我只在乎坐在那上面的人,肯不肯把这些事做下去。”
陈宣静静听着,未插一言。
“我信的东西,与你们不同。”梅家安道,“我信天下为公。这四个字,你们读书人写在文章里,挂在匾额上,念了两千年,却只当它是文章。
我要把它落在实处。
田地并非哪个皇帝所赐,是种地的人一锄一锄刨出来的。
粮食也并非哪个官仓施舍,是百姓一捧一捧从地里收上来的。
他们本就该有地种,有粮吃,有病能医,有书能读,不必向谁谢恩,不必等谁开恩。
我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挺着腰杆,把这些本属于他们的东西拿回来。”
陈宣沉默良久,缓缓将酒杯放下。
“大人所言,下官信。”他说,“大人这四年所做,南阳百姓皆睹,然下官终究放不下先帝。
大人可令下官继续修渠,继续办学,继续按章程管仓放粮,却不可令下官一边穿着先帝所赐这身官袍,一边对大人说,大周已矣,下官弃旧从新。
此话,下官是断然说不出口的。”
“所以你要守着。”梅家安道。
“守着。”陈宣说,“非守宗室,是守先帝对下官的一点知遇,也守下官这半生未改的一点执念。
大人所信者,高于下官,亦新于下官。
下官读的是旧书,守的是旧恩,大人若令下官连先帝并旧恩一同抛却,下官这半生,便再无立足之处了。”
梅家安看着他,心下五味杂陈。
陈宣说的坦荡,把底子全亮了出来。她劝了,也点了,可这个人的根扎得太深,深到根系拔出来便活不成。
四年前她跟着江淮平打进南阳时,满街断壁,百姓蹲在废墟里刨食,如今南阳被他治得井井有条,孩子们在官学里背书,商户在南门大街上开铺,田里麦苗绿汪汪一片。
这些是他的功,也是他的债,他觉得自己欠先帝一条命,却不知道,那些在南阳活下来的百姓,早已把他当成了真的父母官。
她不能杀陈宣,南阳城中百姓都在看着。
陈宣没有贪过一文钱,没有怠过一日政,他唯一的错,只是说了几句不合时宜的话,若连这样的官都活不成,那岂不是说明她没有容人雅量,无成事之格局。
可是她也断不能把陈宣这个隐患留在南阳。
“你的宴,我领了。”梅家安举杯,一饮而尽。
陈宣微愣,随即也举杯饮尽。
“南阳的街,你一条条修了;南阳的渠,你一段段挖了,这些事你没有一件做错。”
梅家安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他脸上:“可正因为你做得太好,我才不能让你继续留在这里。
你把南阳治成一座铁桶,仓里有近万石粮,城上兵卒齐整,四乡渠网贯通,百姓认你这个刺史。
这样一座城,握在你手里,是南阳之福。
可你想过没有,旧党那些人会怎么看?宗室里那些还没死心的人会怎么看?薛起在凉州握着数万边军,他若真起了异心,头一个要争的,就是你南阳。”
陈宣面色微变,没有出声。
“南阳不是边镇,它在中原腹地。
凉州到京城有驿道,可凉州往东南,过武关便入南阳,薛起若发兵东进,拿下南阳,便等于在朝廷的腹地上扎下一根钉子。
到那时他进可逼洛阳,退可守南阳,朝廷发兵来剿,他便以逸待劳。
就算薛起不来,旧党也会来。
你只要还坐在这把椅子上,他们就不会让你安生,到时候你肯也好,不肯也好,都会被架到火上。
你想守节,他们便拿你的妻儿老小要挟;你想拖延,他们便在你眼皮底下先动,南阳一乱你守了四年的这些东西全得散。”
“大人的意思,下官明白了。”陈宣低声说。
“我要你活着回京,不是革你的职。
现如今南阳已经上了正轨,交给下一任也能照常运转。
你回京之后,一样可以为官利民,尚书台还有位置,你的本事,放在京里也是顶好的。”
陈宣沉默许久,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暮色已合,远处的城墙隐在夜色里,只剩几盏灯火。
“这城南的一草一木,都是下官看着长起来的。”他说,“大人让下官舍下南阳,下官舍不得。”
“舍不得,就更不能留在这里,你留一日,南阳就多一分变成战场的可能。
我要你活着回京,站在我面前,天天看着新政是如何自上而下推行,怎么看都随你,但你不能留在南阳,不能与薛起有任何联系。”
陈宣转过身来,目光里满是疲惫。
“下官明白了。”他说,“大人给了下官体面,下官听从调令。”
陈宣说完,直起身来,又整了整衣襟,恢复了他一贯的端正,他走到桌旁,将两只酒杯重新斟满,将梅家安那杯双手奉上。
“这一杯,下官敬大人。”他说,“敬大人来南阳这一趟,也敬大人肯对下官这般推心置腹。”
梅家安接过酒杯,与他轻轻一碰两只粗瓷杯沿磕在一处,发出一声轻响,像四年前他们在刺史府里交接文书时,她将账册摞在案上的那一声。
两人饮尽,陈宣放下酒杯,走到窗边,将半掩的窗户推开。
夜风从城南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麦苗返青的气味。
远处市集方向已没了声息,官学里的灯火也熄了,只有城楼上的灯笼还亮着,在夜色里浮成一排朦胧的光点。
“大人明日几时动身?”陈宣问。
“天一亮就走。”梅家安起身,走到他身旁。
“那下官今夜便将南阳的印信文书整理停当,明早到馆驿交与大人。”陈宣道,“接任的人选,下官会写一份条陈附在文书里,把各县各乡的底细都注清楚,免的下一任来了,还要从头摸。”
“你想得周到。”梅家安说。
“南阳这地方,看似富庶,实则底子薄的很,主政者须先察水情,再观田亩,再看城中街市。下官在此四年,无一日敢懈。
今日既奉调入京,若问心中所虑,已不在自身,而在继任之人能否如大人与下官一般,把这一方水土和百姓放在心上。”
梅家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陈宣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城墙上那一排灯火上,神情平静,仿佛置身事外。
“回京之后,你来做尚书台的事,我新立的田赋征收、常平仓管理、官道水利,这几个摊子你都拿的起来。
你这个人,做官做到这个份上,对的起南阳了,往后对京里的百姓也照这么干,我今日也就不算白费这番口舌了。”
陈宣闻言转身朝她微微躬身:“大人教诲,下官记下了。”
趁着失眠把内容改了一下,我还是挺喜欢陈宣的,所以我决议给他一个好结局,让他再进一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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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才安天下,道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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