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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破城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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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三十,江淮平的大军在淮阳以北三十里处扎营。
王定国和常凤在攻取陈郡、颍川、汝南三城后,已各率所部兼程赶回,于前一日与江淮平的中军主力会合,三路合兵,淮阳城外的燕云军帐连绵数里,灶烟在暮色里拉成一片灰白的薄雾。
斥候从前方带回的情报比任何时候都要厚,宋铭远把淮阳周边所有能走的桥全拆了。
官道被挖断,路基上横七竖八堆着从附近山丘上炸下来的巨石,石缝里塞着削尖的木桩,木桩上涂了粪水。
石阵后方至少三队弩手轮流巡逻,石阵两侧矮丘上架着投石机,射界覆盖了官道正面。
官道两侧的农田被决开的颍水支流淹了。
时值正月,水面结了层薄冰,冰下是泡了半个多月的淤泥和腐草,那些挖引水渠的民夫,渠挖完了,宋铭远嫌他们消耗粮食,完工后直接把人砍翻在泥沼边上,尸体半陷在淤泥里。
颍水上游的渡口全部被毁,淮阳城外五里以内的树木全被砍光,沿途村落的粮食、柴草、木料,能搬走的尽数搬走,搬不走的就全烧了,水井里填了死牲口和粪便。
方圆十里的村子没有一间完整的房子,没有一个活着的本地百姓。
江淮平蹲在官道旁,用枪尖在冻土上画出石阵、沼泽和投石机的位置。
“树砍光了,攻城器械的木料就从北边山里运,辎重营的粮车回程空着,一趟能拉几十根松木,造投石机和冲车够用了,让斥候往北边山里摸,找成片的松木林。”
淮阳城内,郡守府正堂。
炭盆烧得正旺,宋铭远坐在案后,已经连续好几个昼夜没有离开这里,两侧坐着他的几个核心幕僚和几名校尉偏将,没有人敢说话。
“五路大军,不到半个月就被他各个击破。”宋铭远开口时,声音沙哑缓慢,“我手里还有两万精兵,加上从亳州、谯郡收拢回来的溃兵,统共三万余人。”
他站起来,走到正堂中央,炭火的红光映在脸上,把颧骨下方那两道硬棱照得格外分明。
“江淮平从燕云一路打到这里,靠的从来不是兵多,每次他都是用佯攻把对手钉死在错误的方向上,然后从最不可能的地方捅进来。”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四座城门上。
“这次三万余人,四座城门,每座七千五百人,不分主次。
他的佯攻再猛,我不调一兵一卒,他的攀城兵从哪摸上来,哪座城门都有七千五百人等着他。
他要进淮阳,就拿尸体来填。”
他转过身,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柄长剑,抽出来放在灯下。
“这把剑跟了我二十年,还没尝过宗室的血,去把那四家在淮阳的所有家眷全部接进郡守府,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亲兵队长压低声音问:“王爷,若是城破……”
宋铭远翻过剑刃,刃口上那道旧渍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江淮平在京城杀成王的时候,让他换上囚服,再拉到西市,让全城百姓围着往他身上扔石头、糊烂泥,那些脏东西全糊在我大周宗室的脸上,糊在我大周的脸面上。”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了回去:“大周宗室的脸面,就这么被一个逆贼按在泥里踩。”
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剑刃在火光里微微颤动。
“宗室的脸面,被踩完了,还要拿鞋底碾一碾,与其让他们受那种屈辱,不如死在这把剑下。
这样后世史书会写,淮阳城破之日,郡守府里宗室满门殉国,他江淮平也会彻底成为一个残杀宗室、大逆不道的贼首。”
他将剑收入鞘中,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扔进了炭盆里。
当天夜里,江淮平的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舆图摊在案上,田更启把斥候最新传回的情报逐条标注上去,四座城门守军各约八千,箭矢、滚油、投石机均储备充足。
“他不分主次,每座城门都堆满了人。”田更启标完最后一笔。
常凤站在舆图另一侧,手指沿着颍水河道往北划,停在葫芦口的位置上。
“将军,颍水上游这个窄口,两岸是石壁,炸一道石坝把水截住,蓄上几天,再炸开。
正月水寒,水头冲下去,北门城墙上那些铁锅、弩机、箭矢全得泡汤。”
“你控得住水势吗?”江淮平问。
常凤沉默了一瞬。“控不准。”
“控不准就不能炸。”江淮平的手指在葫芦口的位置上敲了一下,然后移开。
“正月颍水看着浅,炸了坝,水头冲下去往哪拐,我们说了不算,万一漫过堤岸,淹了北门后面的巷子呢?你让那些百姓往哪跑?
不能为了破城快几天,拿百姓的命去赌 ,这个口子,必须封上。”
江淮平说完绕着舆图走了一圈,手指从北门开始,依次点过东门、南门、西门。
“他猜不透我们的打法,所以每个城门都放一样多的兵,这就意味着我们只要突破任意一座城门,其他三座城门的守军要穿过满城的街垒和甬道才能赶过来。
甬道就那么窄,成千上万挤在里面,等他们赶到,大局早就定了。”
他的手指停在北门。
“就打北门,北门正面最开阔,投石机和冲车能全部展开,辎重营从北边山里运回来的松木够造十二架投石机、八辆冲车。
十二架投石机全部集中轰击北门正面同一段城墙,上百块石弹反复砸在同一个位置。
正月里夯土冻了化、化了冻,石缝本来就裂了,投石机集中轰能把裂缝从墙根震到墙顶。砸开一道口子,工兵掏进去,把整面墙掏穿。”
王定国开口:“将军,宋铭远的存粮撑不了太久,我们围而不攻,他早晚断粮。”
“这城不能围。”江淮平的枪尖在舆图上敲了一下,“围城就是拿淮阳百姓的命来填他的存粮。”
他的枪尖往西移。
“王定国,你带三千步卒在西门正面架三道浮桥,号角、火把、喊号子,动静闹大。
宋铭远看见浮桥,知道这多半是佯攻,但他不敢把西门的守军抽走,万一浮桥架到一半变成真攻呢?
届时西门的七千五百人钉在城墙上,一步也动不了。”
他的手指往南。
“田更启,你带两千步卒在南门外布疑兵,多挖灶坑,多竖旌旗,让南门的斥候以为我们在南门集结了重兵。”
最后他枪尖往东。
“东门什么都不用放,他最怕的就是我从最不可能的方向捅刀,东门越安静,他越不敢动,西门和南门被疑兵钉死,东门被他自己的猜疑锁住,这样三座城门全部钉死,北门就成了孤军。”
三天之后,全军压到北门正面,十二架投石机集中轰城墙,工兵掏墙根,冲车撞城门,云梯架垛口,四管齐下。
我亲自带刀盾兵护在城墙根下,墙根掏穿,全军从豁口突进去。”
三日后,十二架投石机和八辆冲车在阵前组装完毕。
田更启带着两千步卒在南门外多挖了上百个灶坑,竖了数百面旌旗,南门守军趴在垛口上看着城外那片密密麻麻的灶烟和旗影,不敢动。
王定国在西门正面架起三道浮桥,号角声和喊号子声隔着护城河传出去老远,西门守军盯着浮桥一寸一寸往城墙方向推,推了三天还没推到河心,但没人敢把目光移开。
正月初三,天还没亮透,两万燕云步骑在北门外列阵。
十二架投石机在阵前一字排开,每架旁边堆着小山似的石弹,投石机的骨架是用北边山里运来的松木拼成的,配重块是辎重营从沿途村子里搜集的磨盘和石碾,绞盘上缠着浸了桐油的麻绳。
江淮平骑在马上,站在全军最前面。他举起长枪,往北门城楼上一指,号角声从阵中响起。
十二架投石机同时发动,绞盘拉紧时发出的咯吱声在阵前响成一片,配重块轰然砸下,投臂甩起,第一排石弹从阵前飞出去,在晨光里划过十二道弧线。
石弹撞在北门正面同一段城墙上,从垛口下方到城墙根,长约二十丈的一段墙面。青砖被砸碎,碎屑横飞,露出下面夯土的本色。
第二排石弹紧接着砸上去,夯土被撞出凹坑,裂缝从石缝里蔓延开来,墙砖簌簌往下掉。
第三排往后,上百块石弹不间断地砸在同一个区域,城墙在抖,裂缝从墙根裂到半腰。
垛口上蹲着的守军被石弹砸中,整个人从垛口上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两圈,砸在城墙根下,垛口被整块砸塌,碎石和血肉混在一起从城墙上倾泻下去。
城楼上的守军被石弹和弩箭压得抬不起头,探身张望的被弩箭钉穿了喉咙,仰面摔下城楼,尸体砸在瓮城底的石板地上,躲在垛口下的被石弹砸碎了半边身子,残肢从垛口上滚下去,落在城墙根下堆积的碎砖上。
城墙上的滚油储备在石弹和弩箭的双重打击下支离破碎。
铁锅被石弹砸翻,滚油从垛口上淌下来,浇在蹲在垛口后面的守军身上,皮肉烧焦的恶臭混着黑烟升腾起来。
一个守军浑身是火惨叫着从城墙上跳下去,砸在护城河堤上,滚了几圈不动了。
城楼上的弓弩手一排接一排被弩箭钉死在垛口上,预备兵拖着伤兵的脚踝往后拽,在城砖上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湿痕,然后自己顶上垛口,在下一轮弩箭中倒下。
弩箭不间断地倾泻在城楼上,箭矢钉在城楼的木梁上钉了一层又一层。
城墙上守军的反击在投石机和弩阵的压制下支离破碎,弩弦被水泡过之后弹力大减,箭矢歪歪斜斜地飞出去,有的飞到一半就栽进了护城河里。
滚油储备被石弹砸翻了大半,守军拿长柄铁勺舀起剩下的滚油往下泼,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弩箭射穿了肩窝,滚油泼在脚下的城砖上,烫得身边的同伴惨叫着往后跳。
江淮平翻身下马,带着刀盾兵推着冲车往城门冲去,八辆冲车分成两组,四辆撞城门,四辆撞城墙根。
他冲在最前面,盾牌举在头顶,城墙上零星泼下来的滚油浇在盾面上,顺着盾牌边缘往下淌,滴在肩甲上嗤嗤冒着白烟。
推着冲车的兵士们看见将军冲在前面,齐声喊号子,冲车的铁角撞在城门上,每撞一下城门上的铁钉就往外崩几颗,但城门内侧被巨石堵死,纹丝不动。
撞城墙根的那四辆冲车效果不同,铁角上包了铁皮,专撞夯土被投石机砸松的那段墙面。
冲车每撞一下,夯土就往下掉一大块,墙根下的土渣堆了厚厚一层,墙砖之间的石缝越裂越大。
田更启带着工兵扛着撬棍和铁锹冲到了城墙根下,就是投石机集中轰击、冲车反复撞击的那段墙面。
城墙上的守军拼命往下放箭,田更启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被箭矢射穿了脖颈,仰面倒在夯土堆上,手指还攥着撬棍的把手,有人被滚油浇中了后背,惨叫着在地上打滚,皮肉烧焦的恶臭混着黑烟升腾起来,后面的人捡起撬棍继续挖。
工兵们把撬棍插进被石弹砸裂、被冲车撞松的石缝里,用力一撬,整块墙砖从夯土上剥落下来,砸在地上碎成几块。
铁锹插进夯土里,一铲一铲往外掏,城墙根下的土越掏越松,墙砖一块接一块往下掉。
夯土里露出了内层的木筋,那是筑城时埋在夯土里加固用的松木,在正月的冻融循环里泡了水又结了冰,木质松软,斧头一劈就裂。
江淮平扔下冲车,抄起一把长柄战斧冲到城墙根下,对准夯土里裸露出来的木筋一斧劈下去,斧刃嵌进松木里,木屑横飞。
第二斧,木筋裂了一道缝。第三斧,木筋从中断裂,夯土失去支撑,整块从墙面上塌下来,碎土溅了他一身。
他身后的工兵齐声喊号子,撬棍同时发力,城墙根下被掏出了一个半人高的窟窿。
城墙上的守军终于意识到脚下传来的震动意味着什么。
城墙根在塌,有人惊慌失措地喊“城墙要塌了”,扔下兵器往城墙内侧的台阶上跑,被督战队一刀砍翻在台阶口,尸体从台阶上滚下去,砸倒了后面涌上来的人,在台阶上挤成一团。
城墙根下的窟窿越掏越大,夯土一块接一块往下塌,江淮平站在窟窿最深处,战斧已经砍卷了刃,他把斧头扔到一边,换了一根撬棍,亲自撬松了最里层的一块夯土。
那块土从墙面上脱落时,城墙内侧透进来一缕晨光,墙被掏穿了。
“破城!”
两万燕云步骑从北门正面涌入城内,江淮平第一个冲过城墙豁口,迎面撞上一队试图堵缺口的叛军刀斧手,约莫百来人,在豁口内侧排成三列,战斧齐齐对准豁口。
他长枪一抖,捅穿了最前面那个刀斧手的咽喉,拔枪时血柱喷了半丈远,回手一枪扫翻另一个,枪杆砸在太阳穴上头骨碎裂,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栽倒在地。
第三枪捅穿了第三个刀斧手的胸口,枪尖从后背透出,拔枪时带出一蓬血雾和碎裂的骨碴。
亲卫营跟在他身后涌进豁口,刀盾兵往两侧撑开,把缺口越撕越大。
叛军刀斧手和燕云刀盾兵在豁口内侧撞在一起,盾牌撞盾牌,短刀捅甲缝,一个燕云刀盾兵被叛军刀斧手劈开了盾牌,整个人被斧刃从肩胛骨斜劈下去,连肩带胸甲一刀两断,血和内脏泼了一地。
他身后的战友踩着他的尸体冲上去,一刀捅穿了刀斧手的腹部,拔刀时带出一截肠子。
尸体在豁口内侧越堆越高,双方踩着自己人的尸体继续拼杀。
中军步卒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样从豁口灌进去,城墙内侧的甬道里挤满了人,盾牌和盾牌挤压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啸。
城墙上残余的守军被内外夹击,不到半个时辰全部清理干净。
北门城楼上,宋铭远是在脚下传来的震动忽然变了节奏之后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的,一个偏将跌跌撞撞冲上城楼,满脸是血。
“王爷!北门城墙被掏穿了!江淮平的兵从豁口进来了!”
宋铭远站在垛口前,手指在条石上猛地收紧,他算到了江淮平会正面佯攻,算到了江淮平会攀城偷袭,但他没算到江淮平不攀城而是选择他直接挖城墙。
他只沉默了极短的时间,便转过身,拔出腰间长剑。
“传令!各巷街垒死守!”
说完他大步往郡守府走去,淮阳的巷战从这一刻开始。
宋铭远的街垒每一条巷口都垒着齐胸高的沙袋墙,沙袋后面设了三道弩手轮换阵位。
巷子两侧的民房全被打通了,刀斧手藏在里面,从门窗的射击孔往外捅冷枪。
弩手换班时有传令兵用哨音统一指挥,轮换间隙极短。
每条巷子的纵深都被提前测算过,宋铭远在舆图上亲自标注了射界和出击路线,每一条巷子都是一座独立的堡垒。
田更启带着刀盾兵推过第一条巷子时,迎面撞上了沙袋后面蹲着的弩手。
破甲箭穿透盾牌,前排几个兵士被射穿了手臂和大腿,闷哼着单膝跪地。
沙袋后面的弩手刚射完一轮立刻缩回去装箭,第二排弩手顶上,轮换之间几乎没有间隔。
刀盾兵举起盾牌顶着箭雨往前冲,冲到沙袋前时,最前面的盾兵把手斧劈进沙袋,沙土倾泻而出,躲在后面的弩手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劈翻在地。
两侧民房的射击孔里立刻射出弩箭,从侧面灌进巷子,那个刚劈开沙袋的盾兵还没来得及收回手斧,就被侧面射来的箭矢钉穿了脖颈,箭尖从喉结穿出,血从指缝间往外飙。
后面的刀盾兵冲上来,盾牌顶住沙袋,手斧劈开射击孔,把藏在民房里的弩手从里面拖出来一刀捅死。
伤员被民夫拖到巷子深处的断墙后面,随军医匠就地包扎,一个被砍断了三根手指的兵士坐在地上,用没受伤的手自己往伤口上倒止血粉,疼得满头大汗。
那边那个腹部中箭的兵士正被两个民夫按住肩膀,医匠拿钳子往外拔箭头,箭头拔出来的瞬间血飙了医匠一脸。
江淮平带着亲卫营从另一条巷子往里推,他听见隔壁巷子里传来一阵密集的刀斧碰撞声,中间夹杂着燕云口音的惨叫声。
那是条死胡同,刀盾兵被堵在巷子尽头,两侧民房里的刀斧手从背后包抄。
他没有绕路,翻身下马,带着亲卫营直接破开两堵民房之间的隔墙,手斧劈开土坯墙,碎砖和泥灰簌簌落下,他从墙洞里钻过去,正出现在那伙刀斧手的背后。
长枪在狭窄的巷子里横扫,枪尖捅穿了最外面那个刀斧手的后腰,枪尖从小腹穿出,拔枪时带出一截肠子。
亲卫营从墙洞里蜂拥而出,刀盾兵从正面压上来,两面夹击,那伙刀斧手被全歼在巷子里。
带队的百夫长满脸是血,朝他喊了声“将军”,他已经穿过另一堵隔墙,往第三条巷子去了。
第二条巷子比第一条更难打,沙袋后面不止有弩手,刀斧手也藏在民房里。
刀盾兵刚冲过沙袋,民房的门窗同时被从里面撞开,刀斧手从两侧蜂拥而出,战斧在狭窄的巷道里抡起来势大力沉。
冲在最前面的刀盾兵被迎面一斧劈开了盾牌,斧刃从肩胛骨斜劈下去,连肩带胸甲一刀两断,血和内脏泼了一地。他身后的战友踩着他的尸体冲上去,一刀捅穿了刀斧手的腹部。
另一个刀斧手从侧面挥斧劈来,斧刃从那个燕云兵士的左肩劈进去、右肋透出。
尸体在巷子里堆了一层又一层,踩上去滑得站不住脚。
江淮平从巷子另一头杀过来,他听见前方转角处传来弩机扳机扣动的脆响和盾牌被穿透的闷响。
三个弩手蹲在沙袋后面,正在往巷子里倾泻弩箭,他没有正面硬冲,而是翻身攀上巷子一侧的民房屋顶,踩着瓦片无声摸到转角正上方。
那三个弩手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巷口方向,江淮平从屋顶上一跃而下,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时枪尖捅穿了第一个弩手的后颈,枪尖从喉结穿出。
回手一枪扫翻第二个,枪杆砸在太阳穴上头骨碎裂。
第三个弩手扔掉弩机拔刀,江淮平的第三枪已经从他胸口贯入,枪尖从后背透出,将他钉在沙袋上。
狭窄的巷子里尸体堆得齐膝高,血从青石板路的缝隙里淌下去,在排水沟里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小溪。
刀盾兵的盾牌上钉满了弩箭,有的盾牌被弩箭钉穿了,兵士只能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握着刀继续往前顶。
手斧劈开沙袋的声音、刀刃砍进骨头的闷响、伤兵濒死的惨叫和弩机扳机扣动的脆响混在一起,整条巷子像一锅沸腾的血粥。
第三条巷子、第四条巷子,每推过一条都要留下数十具尸体。
一个燕云老兵被刀斧手劈断了左臂,断臂落在尸体堆上,手指还在抽搐,他用右手捡起断臂夹在腋下,踉踉跄跄往后方的伤兵营走,走了不到二十步一头栽倒,再也没有起来。
巷子太窄,骑兵进不来,投石机推不进来,只能靠刀盾兵一寸一寸往里挤,每一条巷子都是一座独立的小型堡垒,每一座堡垒都要用人命来填。
郡守府外围的巷战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从巷口到照壁,每一条巷子都铺满了尸体,有燕云的,有叛军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血从巷子里淌出来,顺着路面的坡度汇进排水沟,整条排水沟都灌满了暗红色的血浆。
院墙高大坚固,最后的亲兵在院墙上架起了弩机居高临下俯射,弩箭穿透盾牌,钉进盾兵的肩膀和大腿。
田更启带着刀盾兵从撞开的裂缝里挤进照壁,最前面的盾兵把盾牌往弩手头上一砸,盾沿磕在弩手的脑门上,那人仰面倒下去,弩机朝天放了一箭。
江淮平带着亲卫营从正堂东侧的廊柱后面绕出来,正堵住一伙试图从侧门突围的叛军亲兵,那伙亲兵约莫三十来人,个个手持长刀,护着一个抱着木匣的校尉。
江淮平没有给他们拔刀的机会,长枪在廊柱间横扫,枪尖掠过之处,三个亲兵的咽喉同时被切开,血雾在廊柱间炸开。
亲卫营从两侧包抄,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三十余名亲兵全部被砍翻在廊柱下面。
那个抱着木匣的校尉被江淮平一枪捅穿了胸口,木匣滚落在青石板上,将印和兵符散了一地。
照壁被拿下来了,正堂门口只剩最后一道防线,那就是宋铭远本人。
郡守府正堂,宋铭远把长剑从最后一个梁王世子的胸口拔出来。剑刃上的血顺着剑尖往下淌,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血泊。
他身后的正堂地面上,尸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整片青石板,楚王歪在供桌旁边,喉管被割断了,一只手还攥着桌腿;昌平郡王仰面倒在门槛内侧,胸口中了三剑,肋骨断裂的断口从破开的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骨茬上沾着碎肉。
魏王趴在兵器架下,后脑被剑柄砸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脑浆和血混在一起淌了半张脸,梁侯死在窗台上,双手还扒着窗框,指甲全翻了,断指落在窗台下面的青石板上。
角落里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侧妃被吊在房梁上,脚下踢翻的凳子歪在一边;楚王妃歪在太师椅上,喉咙被割断了,怀里还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还活着的几个缩在墙角,面如死灰。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缩在母亲怀里,瞪大了眼睛看着宋铭远的背影,已经哭不出声了。
那母亲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脸埋在孩子的头发里,浑身发抖。
宋铭远跨过门槛,站在照壁与正堂之间的空地上。
他的战袍被血浸透了,脸上、手上、袖口上全是血,嘴角那道自噬的血痕还在往外渗血。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干瘦、苍白、颧骨高耸,嘴角那道自噬的血痕和满身的血污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人,更像一头在血泊里打完滚的困兽。
院门被冲车撞开的那一刻,江淮平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盔甲上满是尘土和血污,长枪的枪尖还在往下滴血,身后的亲卫营刀已出鞘,盾已列阵。
“宋铭远,把剑放下。”
宋铭远抬起头,看着江淮平,他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紧接着那笑意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在脸上炸开。
他仰起头,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沙哑而尖利,在正堂的梁柱间撞击回荡。
他笑得浑身发抖,握剑的手抖得剑尖在空中乱晃,笑到一半忽然变成了剧烈的咳嗽,他弯下腰,咳得眼泪和血沫一起从嘴角喷出来,然后他直起身,把长剑反手握住,剑尖对准自己的胸口,那双深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江淮平,眼眶泛红,瞳孔里燃烧着濒死的狂热。
“江淮平!你终于来了!你看看楚王、昌平郡王、魏王、梁侯,还有他们的妻子、妾室、儿女,连同几个不肯走的老奴!五十一口,一个不留!”
他把沾满血的左手举起来,五根手指在火光中痉挛般地张开,“这双手,今天杀了五十一个!五十一个!比你两次公审加起来杀的宗室还要多!”
他缓缓退进正堂,背靠着供桌,双手握剑,剑尖对准自己的胸口,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利,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你猜史书上会怎么写?淮阳城破之日,郡守府里血流成河,大周宗室满门横尸遍地。
全天下的人都会问这是谁干的?
江淮平破城,江淮平杀人!至于我手里这把剑,我身上这件血衣,我脚底下这五十一具姓宋的尸体,没有人会看见!
他们只会看见你站在郡守府门口,站在一堆宗室的尸体中间!这笔血债,千秋万代,刻在你江淮平的脊梁骨上!”
他的目光越过江淮平,落在角落里那个缩在母亲怀里的孩子身上,狂笑忽然停了。
他歪着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悲天悯人的微笑,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柔,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别怕,到了九泉之下见了列祖列宗,告诉他们,大周宗室没有降敌之人。”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江淮平,脸上的微笑还挂着,眼泪却顺着干瘦的脸颊淌了下来,和嘴角的血混在一起。
他用沙哑到几乎听不出原声的嗓子说了最后一段话:
“江淮平,你以为你在替他们伸冤?
你不过是一个逆贼,踩着我大周的江山,拿着我大周的钱粮,杀着我大周的宗室。
史书上你永远是大周的臣子,你永远欠大周一份忠心,这份忠心,你拿命都还不上。”
他的手腕一翻,剑尖猛地往里一送,剑刃从他后背透出,带着滚烫的鲜血溅在供桌的桌腿上。
他的身体晃了一晃,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扑倒,剑柄抵在供桌边缘,发出最后一声脆响。至死,那双眼睛还睁着,嘴角凝固着一丝癫狂的笑。
江淮平站在宋铭远的尸体前,沉默了很久,正堂外面,城里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降兵被常凤的弩手逐一缴械押出,城墙上,定北军旗在晨光里猎猎飘扬。
“正堂里的事,都封在案卷里。”江淮平对身后的亲卫说,“所有遗体逐一登记,按宗室礼仪入殓,他们是死在宋铭远剑下的,每一个在场的兵士都可以作证。”
官仓里囤的存粮被全部运往城隍庙门口,伙头军架起大锅,杂粮粥的香味飘出去好几条巷子。
百姓们端着碗排成长队,从城隍庙门口一直延伸到南门城墙根下。
有人端着粥碗蹲在路边喝了一口,烫得直呼气也不肯停嘴。
城外那些被叛军填了护城河的百姓尸体也被打捞起来,和城内找到的尸体一并葬在城北官道旁的义冢里,墓碑上刻着“淮阳之难遇难百姓合葬之墓”。
郡守府书房里,田更启从暗格里搜出了宋铭远与京中眼线往来的全部书信,装了整整两箱。
江淮平翻完最上面几封,每一封都来自同一个笔迹,横折处的顿笔、竖钩收锋时的微挑,跟马元佐府衙里搜出的那半页残信的笔迹一模一样。
“把这些信全部封好,单独装一车,派两队亲兵押送。到了京城直接交到梅司农手里,让她按信上的笔迹和内容逐一追查,一个都不许漏。”
王定国已将降兵分编完毕,江淮平站在淮阳城楼最高处,看着城下正在搬运沙袋修复城墙豁口的降兵。
城内废墟里,已经有百姓开始清理自家的断墙,有人在捡还能用的门板,有人蹲在灶台废墟上重新垒砖。
孩子们端着碗蹲在墙根下喝粥,碗沿上沾着米粒,烫得直吹气。
他走进郡守府正堂,铺开纸笔,开始给梅家安写信,别的他都没多写,淮阳的战事、正堂里那些尸首、他在城楼上想了些什么,这些事太大了,纸页装不下,得回去之后当面告诉她。
他只写了两箱书信里那些眼线的名字和接头方式,让她在京中按笔迹追查,一个都不许漏,末了补了一句:正堂里的宗室家眷都是宋铭远亲手杀的,所有在场的兵士都可以作证。
搁下笔时已经是后半夜,他把信封好交给信使,走到郡守府门口。
淮阳城墙上新换的定北军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远处义冢的方向隐约有几点火光,那是城里百姓自发在坟前点的长明灯,一盏接一盏,沿着城北官道排出去老远。
他们蹲在坟前,把灯盏小心翼翼地放在新土上,风一吹,火苗摇摇晃晃,没有一盏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