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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乘胜推进 江淮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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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平是在大军拔营南下的当天夜里接到斥候回报的。
冯元庆的颍川援军已经到了亳州西南七十里外的官道上,正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扎营。
这股援军是从谯郡方向借道来的,冯元庆带着他的弩手队和五千步卒,沿官道昼夜兼程往亳州赶。
他派出去的信使全被江淮平的斥候截杀在半路上,没有一个能活着把消息带回,他根本不知道亳州已经没了,宋铭安被生擒,马殷已死,五万围城大军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江淮平蹲在官道旁,用枪尖在冻土上画出驿站的位置,官道的走向,两侧丘陵和芦苇荡的分布。
画完之后他站起来,枪尖点在驿站南面的官道上。
“冯元庆的弩手队装备的是铁质弩臂,射程比我们的弩机远出一截,正面硬冲正好撞在他的箭头上。”
他的枪尖往驿站北面的丘陵上一指,“常凤,你带两千弩手摸到丘陵上,把弩机架在枯草丛里,等他的先头部队过了芦苇荡,从背后打他的后队。
他的弩手全在先头部队,后队是步卒,没有弩手掩护,你从背后打,他调头不及。”
“田更启,你带一千弩手埋伏在官道两侧,常凤的弩箭一响,他的先头和后队就会被截成两段。
你的弩手从侧翼射杀,把他们往芦苇荡里逼,芦苇荡里泥深,弩手陷进去架不开弩机,就是待宰的羊。”
“王定国,你带三千骑兵绕到驿站南面,堵住他往颍川方向的退路,不用冲,把官道封死,等常凤和田更启的弩手把他打残了,你再去收场。”
诸将领命而去。
卯时正,天刚蒙蒙亮。
废弃驿站的炊烟刚升起来就被北风吹散了,冯元庆的兵士们蹲在断墙根下啃干粮,骡马拴在驿站后面的枯树上,粮车歪歪斜斜地停在官道两旁,驮着弩箭的木箱堆在驿站门口,箱盖敞着,铁质弩臂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冯元庆本人正坐在驿站正堂里喝热粥,面前摊着一张亳州方向的舆图。
他还在等宋铭安的信使,等着确认亳州已被攻下,他不知道的是宋铭安此刻正五花大绑跪在亳州郡守府的大牢里,雉尾头盔和朱红披风都已经被装进了木箱。
他喝完粥,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传令,开拔。”
先头部队刚走出驿站不到三里,丘陵上的枯草丛里突然飞出一排弩箭,从背后灌进队列,后队的士兵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钉穿了后心、后颈。
一个士兵正低头系靴带,一支破甲箭从他的后颈贯入,他整个人被箭矢的冲击力带得往前扑倒,脸砸在冻土上,箭尖从喉结穿出来扎进泥里,尸体趴在地上还在抽搐,手指无意识的在冻土上抠出了几道血痕。
另一个士兵听见弩箭破空的声音下意识往旁边闪,箭头从他左肩胛骨钉进去,他惨叫着歪倒,血从箭头穿出的窟窿里往外飙,溅了旁边同伴半张脸。
冯元庆的兵士们齐齐回头。
他们的弩手全部集中在先头部队,后队全是步卒,盾牌都挂在粮车上还没来得及卸。
紧接着第二排弩箭从丘陵上倾泻下来,箭头裹着浸了桐油的麻绳,钉在骡马背上和粮车上,粮车呼地一下烧成了火球。
一匹骡马背上钉着三支火箭,马鬃烧成一团烈焰,惨嘶着挣脱缰绳,拖着燃烧的粮车在队列里横冲直撞。
粮车碾过一个蹲在地上捡兵器的士兵,车轴从他腰椎上压过去,骨头碎裂的闷响被马蹄声和惨叫声淹没。
骡马拖着粮车继续往前冲,撞翻了另一辆粮车,火星溅在旁边的帐篷上又点着了新的火头。
整条官道上,火光和浓烟混在一起,人喊马嘶搅成一团乱麻。
冯元庆从驿站正堂里冲出来时,他的后队已经被常凤的弩手从背后打的溃不成军,官道上到处是倒伏的尸体和燃烧的粮车,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没有慌乱,翻身上马,朝亲兵吼道:“弩手!往南撤!在官道南段架阵!”
他的弩手队确实训练有素。
在背后挨打、浓烟蔽目的情况下,百余名弩手仍能听令往南收缩,扛着铁质弩臂弩机跑了数百步,在官道上一字排开。
弩机架在粮车残骸和尸体上,铁箭齐齐对准了北面。
冯元庆策马立在弩阵后方,眯着眼往北看,他以为江淮平的主力会从北面压上来,他的弩阵正面能封住整条官道,但他不知道芦苇荡里还藏着田更启的一千弩手。
芦苇荡里的弩箭是从侧翼射出来的,冯元庆的弩手们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北面,破甲箭从侧面灌进队列,第一排弩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钉穿了脖颈和肋部。
有人被射穿了太阳穴,箭头从另一侧穿出,整个人被钉在粮车残骸上;有人被射穿了腋下,箭尖从肩窝透出,惨叫着歪倒,手里的弩机摔出去老远。
第二排弩箭紧接着从丘陵上倾泻下来,常凤的弩手居高临下俯射。
两面夹击,弩箭从侧翼和头顶同时灌进弩阵,冯元庆的弩手们连调转方向的机会都没有,被钉死在官道上,尸体一层叠一层。
冯元庆伏在马背上,带着百余名亲兵拼命往南冲,但他的退路已经被王定国的三千骑兵封死了。
王定国没有冲,只是让骑兵在官道上列成三排横阵,马刀出鞘,封住整条官道。
冯元庆冲到距骑兵阵不到三百步时,常凤的弩箭从背后追上来,田更启的弩箭从侧翼灌进去,两股箭雨交叉覆盖了官道。
冯元庆的亲兵们一个接一个从马上栽下去,有人在马背上被射穿了后心,尸体翻下马背砸在冻土上。
冯元庆本人身中数箭,从马背上翻下去,仰面倒在冻土上,眼镜还睁着,血从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残存的颍川叛军看见主帅倒下,扔了兵器跪地投降,黑压压地跪满了驿站南面的官道,缴获的铁质弩臂弩机装了整整两辆大车,粮草和军械堆成了小山。
被俘的校尉供出颍川城内还有数千留守兵力,由冯元庆的副将统率,城防不算坚固,守军多是老弱辅兵,冯元庆这次北上把颍川主力全部带了出来。
常凤也从俘虏里审出了谯郡的情况,这支颍川援军是从谯郡借道来的,在谯郡城下扎过营,韩拓还亲自出城见了冯元庆一面。
俘虏里有人亲眼看见谯郡城墙上架着投石机,垛口后面密密麻麻全是弓箭手,城墙内侧的甬道里藏着刀斧手,城门口堆满了装满碎石的辎重车。
韩拓在城楼上当着冯元庆的面说“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江淮平听完,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让人把俘虏押往亳州,又把冯元庆的首级用盐腌了装进木箱,然后召集诸将,在官道旁铺开舆图。
他的枪尖先点在谯郡的位置上,又往东南划到陈郡,再往西划到汝南和颍川。
“冯元庆已死,颍川主力全灭,城内只剩数千老弱,群龙无首。
陈郡的私兵在亳州河滩上被全歼,马殷已死,守军折损大半,城里能战之兵不足千人。
宋铭安被擒,汝南主力同样折损殆尽,留守的不过是些老弱辅兵,连个能主事的人都没有。”
他的枪尖最后停在谯郡的位置上,用力按了一下,“谯郡由我亲自去打。”
他的枪尖往东南移。
“王定国,你带两千骑兵去收陈郡。”
江淮平的枪尖又往西南移。“常凤,你带两千弩手去收颍川和汝南,你把冯元庆的首级你带上,到了城下把首级挑起来,让他们看看主帅的下场。
两路偏师和主力同时推进,最后在淮阳城外会师。”
诸将领命而去,王定国点齐两千骑兵,往东南方向驰去,常凤点齐两千弩手,往西南方向进发。
江淮平翻身上马,长枪往南一指,亲卫营在他身后列成两队,中军步卒紧随其后,分兵之后,他手下的主力还剩一万六千余人,在官道上拉成长龙,马蹄铁踏在冻土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往谯郡方向滚滚而去。
谯郡在亳州以南偏西方向,是叛军前锋之前推进的大本营,也是拱卫淮阳的最后一道屏障。
亳州大败的消息传到谯郡时,韩拓在郡守府正堂里坐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点灯,案上的茶盏从热放到凉,亲兵进来换了三次,他都一口没喝。
天亮之后他从正堂里走出来,召集了所有偏将和校尉,在城楼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割破手指,把血滴进酒碗里,一口喝干,然后把碗摔碎在城墙上,说了句:
“江淮平在亳州杀了多少人你们都知道,城破之后,你我一个都活不了,与其跪着死,不如站着死。”
韩拓在城防上下了死功夫,他手上有数千守军,但他没有像冯元庆那样把兵力分散在城墙上摆样子。
他把兵力分成了三道防线。
第一道在城墙正面,垛口后面密密麻麻排着弓弩手,投石机四架,滚油锅每隔五步就架一口,这是正面硬扛攻城部队的主力。
第二道在城墙内侧的甬道里,他让人在甬道两侧垒了沙袋,藏了两百名刀斧手,城墙一旦被突破,这些刀斧手会从甬道里冲出来把攻城部队堵在城墙缺口处绞杀。
第三道在城内,每一条通往郡守府的巷口都堆了沙袋,弓弩手藏在沙袋后面,刀斧手蹲在两侧的民房里,这些巷战工事是他亲自盯着人修的,每一处沙袋的高度、每一处弩手的射界都反复调整过。
他在城墙上布了明暗双哨。
每处垛口都有明哨,城墙拐角处还设了暗哨,暗哨的位置只有他和他的亲兵队长知道,换班时辰不固定。
他还让人把城墙根下的民房全部拆了,木料石料全运上城墙当守城工事,拆出来的空地铺了一层碎石子,人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攀城的人根本藏不住脚步声。
他站在城楼最高处,看着城外江淮平的营盘,对身旁的偏将说了句:
“不管他在亳州怎么打的,到了谯郡,都得从头来。”
江淮平在谯郡城外扎下营寨后,派出斥候探查。
斥候们无声散开趴在枯草丛中观察了整整两个时辰,他们带回来的情报有限,能看清的是城墙正面垛口后面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四架投石机的位置、城墙拐角处的暗哨轮廓,以及城墙上守军换班时火把短暂熄灭的规律。
城墙根下的碎石子、甬道里的刀斧手、城门内侧的辎重车、城内巷口的沙袋街垒这些他们在城外无法看到。
江淮平把舆图铺在案上,把斥候的观察拼在一起,韩拓的防御图景大致清晰了,他的手指最后停在了北门的位置上。
“他防了所有能防的地方,但有一点他防不了,他的兵力只有数千,要同时守住四面城墙、甬道、城内街垒,每一处的兵力都会被摊薄。
正面最厚,东侧和西侧次之,北门护城河最宽、城墙最高,他放在那里的兵力反而最薄,他把重兵压在正面,是赌我们不会从最难的地方往上攀。”
他直起身,把枪尖从舆图上移开。
“我们就从最难的地方往上攀。”
当夜子时,谯郡城外火光冲天。
正面的佯攻最先打响,田更启带着三千步卒在正面列阵,冲车推到护城河边,弩手往城墙上不间断地倾泻弩箭,投石机把石弹一块接一块砸向正面城墙。
城墙上的弓弩手被压的抬不起头,滚油从垛口上往下泼,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韩拓站在城楼最高处,眯着眼看着城下那片火光里的攻城部队,对身旁的偏将说了句:
“正面佯攻,牵制主力,他真正的杀招不在这里。”
紧接着东侧也响起了喊杀声,一队步卒在东侧城墙外架起云梯,抓钩甩上垛口,佯攻的声势造得极大。
韩拓在城楼上将一部分弓弩手从正面调往东侧,滚油从垛口上往下泼,东侧城墙根下的碎石子被踩得咯吱作响。
他没有注意到,北门方向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江淮平带着攀城队摸到北门城墙根下时,北门城楼上的守军正在伸头往东侧方向看热闹。
北门是谯郡四座城门中最不起眼的一座,护城河最宽,城墙最高,他的兵力被正面和东侧的佯攻牵制了大半,北门的守军只剩下不到百人。
江淮平解下肩甲和护心镜,只穿着毛布衬里,靴底沾了碾碎的松香,脚下的碎石子踩上去发出一阵细微的咯吱声,他瞬间警觉,但紧接着正面和东侧传来的喊杀声、冲车撞击城墙的闷响、滚油泼在云梯上的嗤嗤声混在一起灌满了耳朵,将这细微的咯吱声完全吞了进去。
江淮平不再犹豫,贴着城墙跟往前摸了几步,双手扒住石缝,开始往上攀。
左肋那道在正南门攀城时崩开过两次的旧伤已经拆了线,新愈的皮肉在发力时微微发紧,但他攀爬的速度比当年在正南门时还要更快。
北门的城墙虽然高,但石缝之间的间隙比东侧更宽,落脚点也更多。
他攀到垛口下方时单手扒住条石边缘,整个人悬空了一瞬,右臂发力将自己拉了上去。
翻进垛口时,垛口后面守着的两个哨兵正趴在城墙上往东侧方向张望,江淮平一刀抹了第一个哨兵的咽喉,刀刃切开皮肉和气管,血溅在城楼石墙上,那哨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软倒在垛口上。
第二个哨兵听见动静回头,江淮平的第二刀已经从他的下颌捅了进去,刀尖从头顶贯出。
他身后的攀城兵一个接一个翻进垛口。北门城楼上的守军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攀城兵从背后解决掉。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北门城楼被攀城队无声的拿了下来。
江淮平带着攀城兵沿城墙往正面方向杀去,弓弩手正趴在垛口上拼命往城下放箭,被从背后捅穿了后腰,刀尖从小腹穿出,拔刀时带出一截肠子。
刀斧手被抹了咽喉,捂着脖子倒下去,血从指缝间往外飙,攀城兵的手斧劈开头盔,短刀捅穿咽喉,弩箭无声地钉穿了哨兵的喉咙,从北门城楼一路往正面碾压过去。
韩拓是在正面城楼上的弓弩手突然哑了火才意识到事情不对的。
他猛的回头,看见了北面城墙上一路砍杀过来的攀城兵,看见江淮平的亲卫正在从内侧打开北门,看见了北门洞开之后涌入城内的中军步卒,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算准了江淮平会攻城,但他把重兵压在正面,北门的守军被正面和东侧的佯攻牵制之后薄得只剩一层壳。
他的全部兵力都压在正面和东侧,北门被突破的那一刻,他甚至抽不出人去堵缺口 ,江淮平没有走他最熟悉的路线,而是从他最薄弱的北门捅了进来。
韩拓翻身上马,朝亲兵吼道:
“传令!甬道刀斧手全部撤往郡守府!城内各巷街垒守住!”
他提前布置的第二道防线,甬道里的两百名刀斧手在城墙被突破之后发挥了作用。
这些刀斧手从甬道里蜂拥而出,堵住了城墙缺口,与江淮平的刀盾兵在狭窄的甬道里绞杀成一团。
刀斧手用的是长柄战斧,在狭窄的甬道里抡起来势大力沉,江淮平的刀盾兵一排一排地往上顶,被战斧劈开的盾牌和劈碎的胸甲堆在甬道口,尸体一层叠一层。
江淮平亲自冲进甬道,长枪捅穿了一个战斧手的咽喉,枪尖从那人后颈透出,拔枪时带出一蓬血雾。
他回手一枪扫翻另一个,枪杆砸在太阳穴上,头骨碎裂的闷响被甬道里的喊杀声淹没。
第三个战斧手挥斧劈来,江淮平侧身让过斧刃,枪尖点地借力,回手一枪从那人下颌捅进去、头顶贯出。
亲卫营跟在他身后涌进甬道,刀盾兵用盾牌顶住两侧还在顽抗的刀斧手,长枪兵从盾牌缝隙里捅出枪尖,一寸一寸地往里挤。
甬道里的尸体堆了齐膝高,血在石板地上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小溪,顺着甬道的坡度往下淌。
甬道被突破之后,城内的巷战比甬道更惨烈,韩拓的第三道防线在每一条巷口的街垒等着他们。
弓弩手的沙袋后面等着他们,刀斧手蹲在两侧的民房里,每一条巷子都是一座独立的堡垒。
江淮平的刀盾兵用盾牌顶住沙袋后面的箭矢,一步一步往前推,每推过一条巷子,身后都要留下几具尸体。
箭矢钉在盾牌上的声音密集如雨,有个刀盾兵被沙袋后面捅出来的长矛扎穿了盾牌,矛尖穿透木板扎进他的小腹,他咬着牙没有倒下去,双手死死攥住矛杆,朝身后吼了一声“砍他”,身后的刀斧手从侧面绕过去一刀砍翻了沙袋后面的矛手。
刀盾兵把矛杆从肚子里拔出来,捂着伤口靠在墙上,血从指缝间往外淌,他喘了几口气又捡起盾牌继续往前推。
巷子两边的民房里,刀斧手从门窗里跳出来,与叛军的刀斧手在狭窄的巷道上对劈,刀刃碰撞的火星在昏暗中格外刺目。
韩拓带着残部退守郡守府,他在照壁后面用沙袋堆了最后一道防线,自己站在照壁上方,手里握着一把长剑。
沙袋后面蹲着三十几个亲兵,个个脸上带伤,盔甲上全是刀痕和箭孔,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滴血。
这些亲兵都是从淮阳带出来的老底子,跟着韩拓从一个小校尉打到偏将的位置,没有一个人退缩。
照壁两侧的廊柱上钉着几支还没来得及拔下来的弩箭,青石板上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体,血顺着石板缝淌下去,在台阶下面汇成了一小摊暗红色的血泊。
江淮平骑马从街上走过来时,韩拓从照壁上跳了下来。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穿重甲,只披了一件深灰色的战袍,袍角在风里翻卷,上面沾满了血污和尘土。
他身后的亲兵们握紧了刀,但韩拓没有下令让他们冲,他看着江淮平,把长剑横在身前,剑尖斜指地面,拇指摩挲着剑柄上那颗磨得发亮的铜钉。
他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上的血污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两人隔着不到二十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韩拓率先动了,他没有等江淮平催马冲过来,而是自己提着剑迎了上去。
他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战袍下摆拖在青石板上,带出一道血痕。
江淮平催马直冲过去,长枪一抖,枪尖直取韩拓胸口,韩拓侧身让过枪尖,长剑贴着枪杆往上削,剑刃擦过枪杆上的铁箍,迸出一串火星。
他借这一剑的力道欺身而进,长剑从下往上斜劈,直取江淮平握枪的手指。
江淮平猛地往后勒缰,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蹬,韩拓的剑尖擦着马腹过去,马铠被削掉一块。
江淮平不等马前蹄落地,反手一枪从上往下劈,这一枪借了马匹下落的重力,枪尖砸在韩拓的长剑上,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得周围亲卫的耳膜嗡嗡作响。
韩拓被这一枪震得虎口发麻,长剑差点脱手,他咬牙握住剑柄,后退了半步。
江淮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枪紧随而至,枪尖捅穿了韩拓的右肩,将他的长剑击落在地。
韩拓踉跄后退,后背撞在照壁上,右臂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他抬头看着江淮平,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江淮平的第三枪已经捅进了他的胸口,枪尖从后背透出,将他钉在照壁上。
韩拓嘴里的血涌了出来,顺着下巴淌在战袍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枪尖,忽然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身后的亲兵们吼了一声:“冲!”
那些亲兵们从沙袋后面蜂拥而出,拔刀迎着江淮平的亲卫营冲了上去,韩拓的头垂了下去,但那些亲兵没有一个投降的,全部被江淮平的亲卫一轮弩箭钉死在照壁墙根下。
谯郡告破。
城里的百姓从废墟里慢慢走出来,叛军占据谯郡期间,官仓被洗劫一空,民间的存粮被搜刮了好几轮。
街边的铺子全部门板紧闭,有几间被砸烂了门,里面的货架倒在地上,布匹和陶罐碎片混在一起。
江淮平下令在城隍庙门口设粥棚,从军粮中匀出一部分发放给断粮的百姓。
伙头军架起大锅,杂粮粥的香味飘出去好几条巷子,百姓们端着碗排成长队。
江淮平让田更启逐户登记,又让辎重营从缴获的叛军粮草里拨出一部分,发给那些被叛军征走口粮的农户。
谯郡郡守府的正堂里,江淮平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舆图。
亲卫们守在门口,田更启在辎重营里清点缴获的粮草。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梆子响,那是巡夜的哨兵在换岗。
谯郡拿下来了,下一个目标是淮阳,但谯郡这一仗打得惨烈,甬道里的刀斧手让他的刀盾兵折损了不下百人,巷战里每推过一条街垒都要留下几具尸体。
韩拓最后那声“冲”,让他手下三十几个亲兵全部战死在照壁墙根下,没有一个投降。
这个人虽然站在他的对面,但这份死战不退的骨气,让他沉默了很久。
他铺开纸笔,开始给梅家安写信。
信的内容很短,他已从亳州拔营,在官道上伏击了颍川援军,冯元庆伏诛,缴获铁质弩臂弩机两车;谯郡已克,守将韩拓被阵斩。
王定国和常凤已分兵去收陈郡、汝南和颍川,不日便可在淮阳城外会师。
沿途百姓被叛军祸害得厉害,亳州城外的村子烧了大半,谯郡的官仓被叛军搬空了,他已经下令沿途设粥棚,从军粮里匀粮食出来。
他搁下笔,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只有战况和安抚民情的内容,亳州城外河滩上的事他没写,那些溃兵被三面围在河滩上尽数斩杀殆尽的事,他一个字都没写。
这些事不该写在纸上,他要当面告诉她,看着她的眼睛,亲口说,然后看她怎么想。
写完后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火漆封口,交给信使,信使翻身上马,马蹄声沿着官道往北飞驰而去。
江淮平站在郡守府门口,看着那道烟尘消失在晨光里,然后转过身,走回正堂,把舆图重新摊开,手指从谯郡往南划,停在淮阳的位置上。
王定国带着两千骑兵抵达陈郡时,城墙上飘着的叛军旗帜稀稀拉拉,垛口后面看不到几个兵。
马殷的死讯早就传回了陈郡,守将带着几个偏将连夜跑了,剩下的兵士群龙无首,正在城墙上吵着是守是降。
有个百夫长站在垛口上朝城下喊,说他手下的兵饿了两天了,马殷在的时候把城里的粮草全部征去充了军粮,当兵的也吃不饱,只要给口饭吃,他第一个开城门。
王定国没有强攻,只让人往城墙上射了一封信,信上写着:开城投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
一炷香的工夫,城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那个喊话的百夫长第一个走出来,双手捧着佩刀跪在城门口,他身后的兵士们鱼贯而出,把兵器堆在护城河边。
陈郡告破后王定国在清点官仓时发现马殷的私账,上面记着他从陈郡百姓手里强征的粮食数目,名字后面还画了押。
他把这本私账收好,等梅家安的清田令推到陈郡时,这本账就是铁证。
常凤带着两千弩手先去了颍川,颍川主力在官道上已被全歼,冯元庆的首级用盐腌着装在木箱里,城内只剩下数千老弱守军,冯元庆的副将在城墙上硬着头皮排了一排弓箭手,但那些人连弓都拉不满。
常凤到了城下,让人把冯元庆的首级用长竿挑起来,朝城墙上喊了一句:
“冯元庆已死,尔等还要替谁守城?”
城内守军看到那颗腌得发白的首级,面面相觑了一盏茶的工夫,城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冯元庆的副将双手捧着兵符跪在城门口,常凤收了兵符,留下五百弩手驻守颍川,带着剩下的一千五百弩手继续往西去汝南。
汝南守将早在宋铭安被擒的消息传回时就已经把降书写好了。
宋铭安把汝南官仓的粮食倒卖一空,城内百姓对他恨之入骨,他的死讯传到汝南时,汝南百姓在城隍庙门口放了一整夜的鞭炮。
常凤的弩手还没到城下,汝南守将就派了使者捧着降书跪在官道旁等着了。
正月二十六,江淮平在谯郡郡守府里接到了两路信使同时飞马送来的捷报:
王定国收了陈郡,常凤收了颍川和汝南。至此,谯郡、陈郡、汝南、颍川四地全部收入囊中,五路叛军中宋铭安的汝南兵、马殷的陈郡私兵、冯元庆的颍川弩手、韩拓的谯郡守军全部灰飞烟灭,宋铭远在淮阳的外援被彻底斩断。
江淮平站在舆图前,把四面小旗分别插在四个位置上。谯郡、陈郡、汝南、颍川,四面小旗围成了一个圈,正中间是那面最大的“宋”字旗正是淮阳。
宋铭远还在那座城里,城墙高厚,粮草充足,两万精兵,但他的外援已经全部断了,五路叛军的主将没有一个人能回去替他守城。
“传令下去,往淮阳方向继续推进。”江淮平对身后的亲卫说,“沿途村落有百姓断粮的,从军粮里匀出来设粥点。救了多少人,全部登记造册,这是梅司农交代的。”
亲卫应声而去。
江淮平拔出长枪,翻身上马,催马走到队列最前面,万余步骑在谯郡南门外列阵完毕,马蹄铁踏在冻土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淮阳的城墙还在天际线那头等着他,那座城是五地叛军的最后一座城,宋铭远是最后一个还站着的叛军主将。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北边,那里是亳州,再往北是京城,京城里有一盏灯,每天夜里都亮到三更天,他收回目光,领兵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