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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血债血偿 江淮平 ...
江淮平接到前方急报时,大军距亳州城还有半日路程。
传令兵从南边飞马赶来,马腹上全是泥浆和汗水,缰绳被攥得湿透,他在江淮平马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军报。
江淮平拆开,一目十行看完。
围城叛军又增加了,宋铭远从淮阳调来两千重甲步兵,天不亮就推到了南门正面,投石机从早轰到晚,南门城楼塌了半边。
赵达州还活着,他们还在等援军接应。
江淮平把军报折好放进怀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他拔出长枪往前一指。
“全军加速!”
大军越往南行进,官道两侧景象便越是触目惊心。
路边的村子没有一座是完整的,烧焦的房梁歪在晨光里,断墙上的火痕从墙根一直舔到檐角,黑黢黢的房架子里还在往外冒残烟。
江淮平策马掠过村口时,眼角扫见井台上趴着个老汉,上半身栽在井沿上,后背被人从肩胛骨劈到腰椎,骨头碴子白森森地翻出来。
井水泛着腐臭味,几只死鸡漂在上面,羽毛被泡得黏成一团。
他来不及细看,马蹄已经踏过了村口的石碑,石碑上刻着的村名被烟熏得发黑。
常凤从队列前面策马折回来,脸色铁青的在江淮平身侧勒住缰绳。
“沿途三个村子,全烧光了。”
他顿了顿,嗓子发涩到说不出来话,那些小的村子连狗都不叫了,只有乌鸦蹲在烧焦的房梁上,肚子鼓鼓的,看见人过来也不飞。
官道边上有辆砸烂的独轮车,车轮上挂着一只女人的绣花鞋,车上的米缸碎了,米和血冻成一坨。
他还发现了一个菜窖,口子被叛军用石磨盘压死了,土墙内壁上全是手指刨出来的血痕。
江淮平没有减速,马蹄踏过一块被火烧得焦黑的木匾,他转头对常凤吩咐道:
“沿途继续探查,有活口就救,有敌情就报。”
亲卫营在他身后沉默的策马前进,每个人的脸都绷得像石头,这些叛军,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井里填尸,菜窖封口,所作所为已经不能算人了。
就在这时,一股浓烈的血腥气被北风从官道前方送了过来,江淮平勒住战马,亲卫营在他身后同时收缰,马蹄铁在冻土上磕出整齐划一的脆响。
常凤刚要开口,江淮平抬手制止住了他。
官道前方那片枯死的柳树林后面,有声音,刀刃砍进骨头时那种钝重的闷响,混着人临死前喉管里挤出来的嘶哑气音,他不会听错。
他翻身下马,对常凤打了个手势。
常凤带着一小队弩手无声散开,贴着柳树林两侧包抄过去,弩机已上弦。
江淮平自己带着亲卫从正面摸进柳树林,刀出鞘,火把压低,他们的脚步极轻极快,枯草在靴底下只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被北风一卷就散了。
拨开最后一丛枯柳枝,洼地里的景象撞进眼底,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摊在冻土上,血还没干透,冻土被浇成一片暗红色的泥浆。
几个叛军游骑正蹲在尸体中间翻捡财物,他们把砍下来的手指丢在一边,从死人手上撸下铜戒指往怀里揣。
有个还没断气的守军,在被他们踩住胸口时手还在扒着冻土,指甲里全是泥和血。
江淮平没有再等,他的刀从枯柳枝后面劈出,带起的风声让那几个游骑猛的回头,他一刀劈在了最前面那个正往怀里揣戒指的游骑肩颈处,刀锋斜着切入,对方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栽倒在尸体堆里。
剩下几个游骑尖叫着跳起来拔刀,常凤的弩箭已经从侧面飞来,一支钉穿了其中一个握刀的手腕,另一支从第二个游骑的喉咙贯入、后颈穿出,将他钉在地上。
最后一个游骑扔了刀转身想跑,被亲卫一脚踹跪在地,刀架上了脖子。
洼地里安静下来,那个被踩住胸口的守军还活着,江淮平蹲在他面前,把自己的水囊解下来凑到他嘴边。
守军喝了一口,呛得咳了半天,缓过气来反反复复说两个字:“城里……城里……”
江淮平按住他的肩膀,对身后的亲卫说了句:“抬走,带上。”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那个被亲卫押跪在地的游骑,那游骑吓的抖如筛糠,□□都湿透了,嘴里还在颠三倒四的求饶。
他一刀削过去,游骑的人头滚落在洼地边缘的枯草丛里,尸体往前扑倒,断颈里的血浇在冻土上嗤嗤冒着热气。
“把游骑的脑袋全砍下来,插在官道两旁,这些弟兄都埋了,刀带走,盔甲留给后面的溃兵。”
江淮平翻身上马,再度下令:“全军加速。”
大军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段抵达了亳州城外的一片丘陵地带,两万步骑在丘陵北坡后无声散开,帐篷搭在低洼处,灶坑挖在背风面,不许点火把,不许敲锅,不许大声说话。
天边刚泛出第一线灰白,江淮平登上丘陵顶部,趴在枯草丛中往亳州城方向望去。
亳州城的南门城楼已经塌了半边,瓦顶被石弹砸穿,露出熏黑的梁架,城墙上每隔几步就架着一口铁锅,锅内熬煮的滚油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垛口上横着几具尸体,有的被石弹砸碎了脑袋,脖子以上只剩一摊红白相间的糊状物,血和脑浆顺着垛口的条石缝往下淌,凝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冰溜子。
有的被箭矢射穿了眼眶,箭杆还插在眼窝里,北风吹过来时箭尾的羽毛微微颤动。
守军把阵亡的同袍堆在垛口上当掩体,尸体摞了两层,最上面一具的肚子被破甲箭豁开了,肠子流出来冻成了硬邦邦的一坨,上面结了一层白霜。
护城河上游漂满了尸体,叛军围城后把周边村落的男女老幼驱赶到城下,让他们扛着沙袋往护城河里填。
守军在城墙上不忍射,叛军就在后面射杀这些百姓。
尸体顺水漂下来,在桥墩下积了一层,衣服被水泡胀了,脸朝下埋在浑浊的河水里,只能看见一团团散开的头发在水面上漂。
有个孩子被母亲的腰带拴在自己身上,两个人一起漂在桥墩旁边,母亲的胳膊还保持着往上托举的姿势,已经僵硬了,手指蜷曲着,指甲缝里嵌满了河底的淤泥。
护城河的水被血染成了铁锈色,桐油漂在水面上,在尸体之间铺开一层五彩斑斓的油膜。
更远处,叛军的营盘铺天盖地,从城墙根下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帐篷密密麻麻,拒马和鹿角把石桥南端堵得严严实实。
南门外是叛军主力,营盘最深最厚,中军大帐设在正对城门的高地上,大旗上绣着“宋”字。
西边是汝南方向赶来的援军,营盘沿护城河岸排开,帐篷前堆着刚从后方运上来的云梯和冲车,云梯一架接一架,每架都有三丈来高,梯身绑着浸过水的生牛皮防箭。
冲车的铁角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每辆冲车后面都跟着整队的刀盾兵,只等浮桥一铺通就往上冲。
东边是陈郡马殷的私兵,营盘扎在一片低洼地里,帐篷之间拴着骡马,骡马背上还驮着没卸完的粮袋。
这些私兵盔甲不统一,有的穿铁甲,有的只披了层皮甲,但人人腰间挂着长刀,刀柄上缠着的布条磨得发亮,都是老卒。
更远处官道尽头尘土飞扬,那是颍川的叛军还在往这边赶,运粮的骡车队在晨光里拉成一条断断续续的黑线,骡铃叮当叮当的声音被北风送过来,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数万人将亳州城围得铁桶一般,从城楼上往下看,四面都是叛军的旗帜和炊烟。
护城河引的是运河活水,宽达数丈,河深难渡。
叛军在护城河上用粗木桩和铁链搭起了一座浮桥,桥面上铺了厚木板,能容两辆冲车并排通过。
浮桥南端堆着拒马和鹿角,桥墩上绑着浸了桐油的干柴。
叛军在浮桥两侧各布置了一排弩手,弩机架在桥栏上,箭槽里的铁箭齐齐对准河北岸。
城墙下六架投石机一字排开,绞盘拉紧时发出的咯吱声隔着五里地都能听见。
石弹堆积如山,每一块都有磨盘大小,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和碎肉,投石机旁边堆着小山似的火油罐,罐口封着油纸,罐身上用朱砂画着火焰记号。
重甲步兵方阵正在浮桥南端列阵两千人,双层铁甲,长柄战斧。
前排蹲地,后排站立,斧刃在晨光里反射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寒光,远远望去像一道正在缓缓合拢的铁闸。
方阵四角各设一名骑马的校尉,手持令旗来回奔驰,不断调整阵型的间距和角度。方阵后方,督战队手持鬼头大刀一字排开,刀刃上抹了朱砂,在晨光里红得刺目。
更远处还有数不清的步卒方阵正在集结,刀盾兵把盾牌竖在地上连成盾墙,长矛兵从盾墙后面探出矛尖,一队接一队从营盘里往浮桥方向压过来。
传令兵在方阵之间飞马穿梭,各色令旗此起彼伏,人喊马嘶的声音隔着护城河都能听见,整片叛军大营像一锅正在被慢慢烧沸的水。
江淮平从丘陵顶部退下来,转身走回舆图前。
斥候从侧翼摸回来,带回的情报印证了他从溃兵口中拼凑出的战况。
围城叛军总数至少三万,其中两千重甲步兵是宋铭远从淮阳带出来的嫡系精锐,一直在后方养精蓄锐,今天天不亮忽然调到了南门正面。
汝南的援军近万,由宋铭远的族弟宋铭安统率,已在西侧扎营,营盘沿护城河岸排开,光是云梯就有二十余架。
陈郡马殷的私兵数千,占了东边的低洼地,这些人虽装备不齐但都是打过朱用戟之乱的老卒。
颍川的叛军还在官道上往这边赶,斥候在官道上截了一个掉队的骡夫,供出颍川不下五千人,携带投石机三架,加上外围游骑和辎重营的辅兵,五万人只多不少。
一旦亳州失守,这五万人马便可沿官道直插徐州,切断燕云与京城之间所有联络。
“五万人。”江淮平的手指在舆图上亳州南门的位置用力按了一下,抬眼看向帐中诸将,“我们只有两万。”
正面的叛军主力至少三万,有两千重甲步兵打头阵,后头还有二十几架云梯和六架投石机。
西边汝南援军近万,东边陈郡私兵数千,南边官道上还有颍川的五千人正扛着投石机往这边赶。
五万人围着不到三百人守的一座城,光营盘就铺出去好几里地。”
他的目光从帐中诸将脸上逐一扫过。常凤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田更启蹲在角落里磨刀,磨刀石蹭得刀刃沙沙响,王定国站在舆图旁边,盯着图上密密麻麻的叛军标记,眉头拧成了疙瘩……
“宋铭远这五万人摆的是一个铁桶阵。
正面重甲步兵压住浮桥,两侧汝南和陈郡的援军堵死侧翼,颍川的兵还在往这边赶,随时能从我们背后插一刀。
他想一口吞了我们。”江淮平的手指在舆图上绕着亳州城画了一圈,“但他有个死穴,五万人每天要吃掉近千石粮草。
汝南的兵来得急,辎重肯定没带够,陈郡马殷的私兵骡马上还驮着粮袋,说明粮草还没卸完,颍川的人还在半路上,粮车骡队拉出去好几里地。
这五万人的粮草不是囤在一处的,只要我们点了其中最大的一处,火势一起,他们自己就会乱。”
“那护城河上的桐油是封河的,他要拦的不只是城里的守军,还有我们的援军,一旦我们从石桥上冲过去,河面烧成火墙,我们就会被前后夹击。”
江淮平的手指沿护城河往上游移,停在一处河段,河岸两侧长满了枯黄的芦苇,人马藏在里面,从远处根本看不出来。
“常凤,你带两千弩手摸到护城河上游那处芦苇荡里,信号一到,用浸油麻绳裹箭头,往浮桥桥墩上的干柴垛放火箭,一次打光半个箭壶。
浮桥一烧,正面的重甲步兵就被截成两段,桥上的退不回去,桥南的冲不过来,他们的阵脚一乱,我们才有机会。”
常凤转身去点弩手。
“田更启,你从亲卫营里挑两百好手,从护城河下游摸过去,浮桥火一起,叛军后阵肯定大乱。
趁他们救火的时候摸进去,专点南门主力后阵的粮草。那一片粮车最多最密,点着了就是一串。”
田更启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王定国,你带五千骑兵从丘陵东侧绕过去,沿官道东边的干河沟走,马蹄裹布。
叛军把重兵全压在正面浮桥方向,东侧陈郡私兵的营盘装备不齐,骡马还驮着粮袋,阵脚最松。
你从东侧冲进去,不要恋战,专砍他们的骡马缰绳,骡马一惊,满营乱窜,东侧整个阵脚就垮了,届时正面的重甲步兵失去了侧翼策应,他们的方阵就成了孤军。”
王定国领命而去。
江淮平站起来,把舆图折好放进怀里,翻身上马,长枪挂在鞍侧,亲卫营在他身后列成两队,手按刀柄,目光平视前方。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楼上那面残破的定北军旗,旗面被石弹撕开好几道口子,箭杆钉在旗杆上钉了好几排,旗角仍在北风里倔强地翻卷着。
“传令下去,此战不留俘虏!”
与此同时,南门城楼上,赵达州靠着垛口坐在一地的碎砖和箭杆中间。
他的左臂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从手腕一直染到肘弯,绷带边缘干涸的血渍硬得像一层壳。
他三天两夜没有合眼,眼眶深陷下去,颧骨高凸,脸被硝烟熏得发黑,嘴唇干裂起皮,每说一句话嘴角的血口子就重新裂开。
箭矢在两天前就打光了,刀口砍卷了就捡叛军的刀继续砍,叛军的刀砍卷了就捡叛军的斧,叛军的斧砍缺了就搬石头往下砸。
瓮城铁闸裂了一道豁口,他用碎石和沙袋堵住了闸门下方,叛军的冲车每撞一下,豁口边缘的碎石就簌簌往下掉,铁闸上的裂缝又往外延伸一寸。
脚下的城砖从早震到晚,没有停过,震得他牙齿发酸,太阳穴突突的跳。
守军在他身后排成歪歪扭扭的一排,活着的不到三百人,个个带伤。
有人用布条把砍缺了口的刀绑在手上,布条已经被血浸得发硬,手指冻得僵硬,只能靠布条把刀柄勒在掌心里。
有人把盾牌上的铜钉撬下来磨成箭头塞进弩机里,铜钉磨得粗细不匀,射出去会偏。
有人腿上中了一箭,箭头还嵌在肉里,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拄着断枪勉强站直。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兵蹲在垛口后面,手里攥着一把砍缺了口的刀,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肤色,嘴唇冻得发紫,浑身都在抖。
“将军。”小兵抬起头看着赵达州,“你说咱们能撑到太尉大人来吗?”
赵达州转过头看着这个小兵,他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小兵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来。
赵达州接过来自己没喝,把水囊塞回腰间,伸手拍了拍小兵的肩膀,说了句:
“一定能。”
城下传来一阵沉闷的战鼓声,重甲步兵方阵开始往前推了。
两千人同时踏出第一步,地面猛地一震,城墙上的碎砖簌簌往下掉,垛口上堆着的尸体被震得滑下去一具,砸在瓮城底的石板地上。
第二步、第三步,步伐越来越快,方阵从缓步变成快步,从快步变成跑步,铁甲碰撞的巨响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混在一起,震得城楼上的瓦当嗡嗡作响。
护城河上游,几个叛军士兵举着火把往前跨了一步,火把凑近河面上漂着的干柴,干柴被桐油浸透了,火苗一舔上去便窜起半人高。
赵达州撑着墙面站起来,拔出腰间那把砍缺了口的刀,刀口上有三个豁口,最大的一个豁口里还嵌着一截断掉的叛军刀尖。
“弟兄们,太尉大人已经打回来了,就在城外,老子在这座城守了三年,死在这也是死得其所,死之前,我要看着叛军比我先躺下。”
他把刀往城门方向一指。“盾阵!顶到城门洞里去!谁也不许退!”
守军从垛口后面爬起来,扛着盾牌和长矛往城门洞冲去。
那个十六七岁的小兵跟在赵达州身后,手里的刀还在发抖,脚步踉跄了一下,被地上的碎砖绊得差点摔倒。
赵达州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他提起来,推到自己身后,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跟紧我。”
就在这时候,护城河上游的干柴垛突然窜起了冲天火光。
浓黑的烟柱从芦苇荡方向冲天而起,干柴在火中炸开,火星溅进河面上漂着的桐油里,呼地一下整条护城河烧成了一条火龙。
火墙从上游往下游猛灌,速度快得惊人,叛军搭在河岸边的云梯被火舌从底部舔上去,梯子上的士兵惨叫着往下跳。
有人浑身是火从半空中砸下来,头发烧没了,脸上的皮肤在火里收缩变黑,嘴唇烧焦了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砸在地上还在拼命翻滚,火却越烧越旺。
有人从云梯上跳进护城河,河面上全是燃烧的桐油,入水的瞬间整个人被火吞了,河面上冒起一团巨大的白汽,白汽散尽后漂着一具烧得蜷缩成一团的焦尸,四肢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手指已经烧成了焦炭。
正在往浮桥上冲的重甲步兵被这道火墙硬生生截断,冲在最前面的几排战斧手已经踏上了桥面,身后大火一起,进退不得。
有人脚下慢了一步,被后面涌上来的同伴撞倒在地,铁甲和铁甲挤在一起。
倒地的人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涌上来的铁靴踩在胸口。双层铁甲也扛不住两千双铁靴的连续踩踏,护心镜被踩得凹陷下去,肋骨断裂的闷响被铁靴踏地的巨响淹没,血从甲片缝隙里往外飙。
桥上的人想往回退,桥南的人还在往前挤,双方在浮桥南端挤成一团,被大火和弩箭夹在中间,惨叫声和铁甲碰撞声混在一起,整个方阵前排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巨锤砸凹了一个大坑。
紧接着叛军后阵的粮草营也炸了。
田更启带着两百亲卫摸进营地时,粮车还整整齐齐码在帐篷后面,押粮兵正伸着脖子往南门方向看热闹。
亲卫们从帐篷后面闪出来,短刀抹过咽喉的动作快得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尸体倒在粮车旁边,脖子上的刀口还在往外喷血,亲卫们已经把浸了桐油的麻绳缠在车轴上,一把火点着。
粮车、草料垛、帐篷,火从营地最深处往外烧,浓烟灌满了整个后阵。
火势顺着风向往西蔓延,点燃了相邻的草料垛,又点燃了旁边堆着的火油罐。
火油罐炸开,燃烧的桐油溅出去老远,泼在帐篷上,泼在骡马背上,泼在正提着水桶赶来救火的士兵身上。
一个百夫长浑身是火从草料垛里滚出来,在地上疯狂打滚,滚过的地面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滚到第三圈时他已经不动了,蜷在地上像一块烧焦的木柴,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
整个叛军后阵都乱了。
救火的人提着水桶往粮车方向跑,迎面撞上从营帐里逃出来的溃兵,水桶被撞翻在地。
有人在火光里大喊“粮草烧了”,喊声还没落下就被溃兵撞倒在地踩了过去。
西边汝南援军的营盘里响起了急促的号角声,号角声还没落下,营盘侧翼就遭到了溃兵的冲击,南门主阵的溃兵正往西边逃窜,冲垮了汝南援军外围的哨卡,两股人在营盘边缘撞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是自己人。
东边陈郡私兵的骡马被火光惊得挣脱缰绳,在营地里横冲直撞,踩翻了帐篷,撞倒了灶坑,火星溅在帐篷上又点着了新的火头。
整片叛军大营乱成了一锅粥,营帐之间的空地上挤满了乱窜的溃兵,偏将们在火光里嘶吼着收拢溃兵,但他们的声音都被马蹄声和惨叫声淹没了。
赵达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干裂的嘴唇咧开一道血口,转过身,朝城门洞里还在拼死抵抗的守军吼道:“太尉大人到了!弟兄们给我杀!”
丘陵顶部,江淮平翻身上马,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盔甲上的血污和尘土照得清清楚楚。
他拔出腰间长枪,枪尖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线,身后的亲卫营同时拔刀,刀锋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黎明里连成一片。他没有回头,只说了句:“中军,随我进攻。”
他催马冲下丘陵,亲卫营紧随其后。中军步卒从丘陵北坡下涌出来,刀盾兵在前,长枪兵在后,如同一道铁墙往南门方向平推过去。
王定国的五千骑兵已从东侧干河沟里跃出,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直奔陈郡私兵的营盘。
田更启的两百亲卫在粮草营里放完火之后没有撤,沿护城河堤往南穿插,从叛军后阵的缝隙里一刀一刀地往里捅。
常凤的弩手营从芦苇荡里推了出来,弩机平射,破甲箭贴着浮桥桥面往里灌,把浮桥南端还没回过神来的叛军弩手一排接一排地钉死在拒马上。
第一波弩箭从芦苇荡里飞出去的时候,叛军重甲步兵正挤在浮桥南端乱成一团。
拒马后面蹲着的弩手被身后的火光吓得齐齐回头,芦苇荡里的第二轮火箭已经到了。
箭头裹着浸了桐油的麻绳,钉在拒马和冲车上,干燥的木料遇火即燃,叛军弩手被浓烟呛得眼泪直流,手里的弩机失了准头,箭矢歪歪斜斜地飞上半空。
第三轮火箭紧接着砸下来,瞄准的是浮桥南端的油桶,装满桐油的木桶被火箭击中,轰地炸开,燃烧的桐油溅了方圆数丈。
几个叛军士兵被溅了个正着,桐油粘在盔甲上烧,烧透了铁甲烧皮肉,烧穿了皮肉烧骨头。
他们惨叫着从浮桥上翻下去,砸进护城河里,河面上漂着的油膜烧成的火墙瞬间吞了他们。
王定国带着五千骑兵从东侧干河沟里冲出来,马蹄裹着枯草软布,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叛军方阵东侧不到三百步的位置。
第一排骑兵从沟里跃上平地时,叛军才猛然惊觉侧翼被人摸到了这么近的距离。王定国一马当先,□□横抡一圈,刀锋扫过之处三个叛军步卒被拦腰斩断。
刀是斜着削过去的,上半身和下半身之间还连着半截脊椎骨和一堆乱七八糟的肠子,人倒下去的时候上半身还在动,手扒着冻土往前爬了半尺,肠子在身后拖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然后才不动了。
五千骑兵如洪水般涌入叛军侧翼,马刀从肩膀斜劈下去,劈开锁骨,劈断肋骨,劈穿肺叶,刀锋从另一侧肋下穿出来时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雾和碎裂的骨碴。
马蹄踏翻的拒马砸在叛军步卒身上,木刺扎进肉里,人在地上翻滚惨嚎,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下一匹马的前蹄踏碎了面骨。
鼻梁塌陷下去,眼珠从眼眶里挤出来,整个脸被踩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凹坑。
一个叛军校尉拔刀转身,刀还没举起来,王定国的第二刀已经从侧面劈过来,刀刃从他左肩斜着切入,劈开锁骨,劈断肋骨,劈穿心脏,从右肋透出,整个人几乎被劈成两截,上半身歪倒在一边,下半身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血从断口处往外喷了两尺高,然后整个人散架一样塌了下去。
田更启带着两百亲卫从粮草营方向杀回来,他们在叛军营地的窄巷和帐篷缝隙间穿行,绕过一堆燃烧的草料垛时,一个叛军百夫长正提着水桶拼命往粮车上泼水。
田更启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的短刀从他颈椎侧面捅进去,刀尖从喉咙前面穿出来。
百夫长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整个人软趴趴的瘫倒下来,水桶砸在地上,水泼了一地,混着从他喉管里涌出来的血,冒着热气。
投石机阵地上,绞盘还在吱呀吱呀地转,亲卫们从后面摸上去,一刀一个,投石机手的尸体从架子上翻下去,绞盘停了。
有个投石机手临死前拉了绞索,石弹歪歪斜斜地飞出去砸进了叛军自己的方阵里。
石弹从高处落下来,砸在第一个人头上,头盔被砸扁,脑袋在头盔里被压碎,脑浆和血从头盔缝隙里挤出来。
石弹继续往下砸,砸在第二个人的胸口,护心镜被砸得凹陷进去,肋骨全部断裂,碎骨碴扎进肺里,那人倒在地上嘴里涌出一股粉红色的血沫,手脚抽搐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正面战场上,常凤的弩手营从芦苇荡里推了出去,弩机平射,破甲箭贴着浮桥桥面往里灌,箭头是燕山铁胆石淬火打制的,穿透双层铁甲极其轻松。
方阵前排的战斧手一排接一排地倒下。有人被射穿了喉咙,血从颈后喷出去溅了身后同伴满脸。
有人被射穿了护心镜,箭头从后背透出,整个人被钉在身后的拒马上,身体还在抽搐,手还攥着战斧的斧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然后慢慢松开。
有人被射穿了小腹,肠子从破口里流出来,他用手捂住伤口继续往前走了两步,第三支箭从他左眼穿入、后脑穿出,他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砸在地上时肠子还在往外流,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湿痕。
江淮平策马冲在全军最前面,直奔浮桥。
桥面上浓烟滚滚,火舌从桥墩往上翻卷,将半边桥面舔得焦黑。
叛军重甲步兵被大火截断了退路,桥南的人冲不过来,桥上的人退不回去,正挤在浮桥中段拼死挣扎。
桐油烧穿了桥板,好几处桥面已经塌了窟窿,焦尸横七竖八地倒在窟窿边缘,有的半截身子还挂在断木上,下半身已经被火烧成了焦炭。
空气里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混着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不过这些重甲步兵毕竟是宋铭远从淮阳带出来的嫡系精锐,即便被困在火海里,仍有一部分人没有溃散。
几个校尉在浓烟中嘶吼着收拢残兵,用战斧劈开燃烧的桥栏,试图从浮桥侧面翻下去蹚水逃生。
更有一队悍不畏死的战斧手,竟迎着大火往回冲,想杀出一条血路退回南岸。
江淮平从浮桥侧面策马跃上桥面,马蹄踏碎了桥板边缘还在燃烧的木屑。
迎面一个战斧手正挥斧劈向被困在桥栏边的燕云伤兵,江淮平长枪一抖,枪尖从那人后颈捅入、咽喉透出,拔枪时带出一蓬血雾,那战斧手的斧头脱手飞出,砸在桥板上弹了两下掉进护城河里。
他回手一枪扫翻另一个,枪杆砸在太阳穴上,头骨碎裂的闷响被马蹄声淹没。
第三个战斧手嘶吼着挥斧劈来,江淮平侧身让过斧刃,枪尖点地借力,整个人在马镫上站起来,回手一枪从那人下颌捅进去,枪尖从头顶贯出,拔枪时枪杆上还裹着层糊状物。
桥面上的残兵被这一往无前的气势震得齐齐后退了一步。
江淮平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催马直进,长枪在身前扫出一道弧光,枪尖掠过之处,三个战斧手的咽喉同时被切开,血雾在浓烟里炸开,染红了他半边肩甲。
他身后的亲卫营如潮水般涌上浮桥,刀盾兵用盾牌顶住两侧还在顽抗的叛军,长枪兵从盾牌缝隙里捅出枪尖,一枪一个往桥下捅。
桥面上堆满了叛军的尸体,血顺着木板的缝隙往下淌,滴进护城河里,在河面上晕开一团团暗红色。
江淮平一路碾过去,马蹄踏翻了桥面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焦尸被马蹄踩裂,焦黑的皮肉翻开,里面露出还冒着热气的内脏。
他长枪翻飞,又捅穿了一个正从桥栏边翻上来想偷袭的叛军,枪尖从那人大腿根捅入、小腹穿出,拔枪时连带着撕开了一道尺把长的血口子,肠子从破口里涌出来,那人惨叫着翻下桥栏,砸进护城河里,溅起的水花还没落下就被火墙吞了。
前方一阵密集的战斧劈砍声传来,七八个重甲步兵在浮桥中段围成了一圈,背靠背结成了一个简易的圆阵,战斧朝外,死死守住了一段还没被火烧塌的桥面。
他们中间护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那校尉正嘶哑着嗓子朝桥南喊话,让南岸的人不要再往桥上冲。
江淮平在马镫上站直了身子,手中长枪往前一指,亲卫营的刀盾兵立即蹲下,后排长枪兵将枪尖从盾牌上方探出,在狭窄的桥面上排成了一道三排纵深的枪阵。
“推过去。”
江淮平一声令下,枪阵踩着整齐的步伐往前推进,前排枪尖在浓烟里反射出冷厉的寒光。
圆阵里的战斧手看见了这道正在逼近的铁墙,有人嘶吼着挥斧冲上来,枪阵前排三支长枪同时捅出,一支扎进他的小腹,一支捅穿了他的胸口,第三支从他大张的嘴里捅进去、后脑穿出。
枪尖同时收回,那战斧手身上三个血窟窿同时往外飙血,整个人往后仰倒,砸在圆阵的斧刃上,被自己人的战斧又豁开了后背。
圆阵裂了一道口子,江淮平不等他们重新合拢,催马直冲那道缺口。
他长枪一抖,捅穿了缺口边上一个战斧手的咽喉,拔枪时血喷了他一脸,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回手一枪扫翻了另一个。
身后的亲卫从缺口里蜂拥而入,刀盾兵往两侧撑开,把圆阵越撕越大。那校尉拔刀想冲上来拼命,江淮平一枪捅穿了他的胸口,枪尖从后背透出,将他钉在桥栏上。校尉嘴里涌出一股血,手中的刀掉进了护城河里。
圆阵彻底崩了,残存的战斧手被枪阵一路推到桥边,有人翻身跳进护城河,有人跪地求饶,被长枪兵一枪一个捅穿了咽喉。江淮平没有停,催马越过圆阵的残骸,继续往浮桥南端冲去。
浮桥南端,叛军督战队还在声嘶力竭地阻拦溃兵,鬼头大刀在溃兵堆里横削竖砍,企图把溃散的人流重新聚拢成阵。
江淮平不等他们站稳脚跟,直接从浮桥上催马撞进督战队的阵中。
他的马蹄踏翻了一个督战兵,长枪横扫,枪尖削过两个督战兵的咽喉,血柱在晨光里喷出老远。
第三个督战兵挥刀劈来,江淮平侧身让过,枪尾顺势戳进那人面门,鼻梁塌陷,眼珠从眼眶里挤出来,那人惨叫着倒下去,手中的鬼头大刀脱手飞出,嵌进了旁边拒马的木桩里。
江淮平勒住战马,立在浮桥南端。他身后是还在燃烧的浮桥和满桥的叛军尸体,身前是溃不成军的叛军方阵。他举枪指向那面还在高地上飘着的“宋”字大旗,对身后的亲卫营说了句:“跟我来。”
浮桥南端,江淮平一马当先冲进叛军方阵。
重甲步兵在正面被大火截断、侧翼被骑兵冲垮、后阵被粮草营的大火烧得军心溃散,三面夹击之下阵型彻底崩了,但叛军毕竟人多,溃而不散,仍有几股残兵在偏将的嘶吼声中勉强结阵,长矛从盾牌后面捅出来,试图封住浮桥出口。
江淮平不等他们合拢,催马直冲盾阵最密的那一段,长枪在身前扫出一道弧线,枪尖磕飞了两支迎面刺来的矛尖,马蹄踏翻了一面盾牌,盾牌后面的矛手被踩碎了胸骨。
亲卫营从缺口里蜂拥而入,刀盾兵往两侧撑开,把缺口越撕越大。
江淮平在乱军中抬眼看见叛军的中军大旗还在高地上飘着,旗下一员将领正在声嘶力竭地收拢溃兵,身旁的亲兵举着令旗来回奔驰。
那面大旗周围至少还有数百重甲亲兵,阵型未散,刀盾在前,长矛在后,死死护住旗杆。
江淮平催马直冲那面大旗,亲卫营紧紧跟在他身后,在溃兵堆里杀出一条血路。叛军重甲亲兵发现了他们,前排刀盾兵齐刷刷蹲下,后排长矛手将矛尖对准江淮平的方向。
江淮平没有减速,他从马鞍旁抽出短柄手斧,在距盾阵十步时猛地掷出。
手斧旋转着砸进盾牌,斧刃嵌进盾面,盾兵被震得手臂发麻,江淮平趁他盾牌歪斜的一瞬间催马撞进去,长枪从盾牌缝隙里捅入,捅穿了后面矛手的咽喉。
亲卫营从两翼包抄上去,刀盾兵顶着长矛往里挤,手斧劈开盾牌,马刀砍翻矛手。
高地上的重甲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旗手被江淮平一枪捅穿了胸口,仰面倒下时双手还死死攥着旗杆。
江淮平反手一枪扫断了旗杆,那面绣着“宋”字的大旗在风里翻卷着落下来,盖在溃兵身上,被无数双脚踩进了血泥里。
“大旗已倒!”江淮平举枪高喊。
叛军最后的抵抗在大旗倒下的那一刻彻底瓦解,溃兵扔了兵器往南逃窜,被王定国的骑兵从东侧截住退路。
陈郡私兵的营盘已经被骑兵踏得稀烂,骡马死的死逃的逃,营地里到处是被马蹄踩翻的帐篷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田更启的亲卫从河堤方向包抄过来,手斧劈开溃兵的后脑,短刀从颈椎侧面捅进去,一刀一个。
数万叛军在浮桥南岸的河滩上被三面围住,身后是还在燃烧的浮桥,身前是刀枪林立的燕云步骑,头顶是常凤弩手营从河堤上往下倾泻的破甲箭。
江淮平策马立在河滩高处,看着那些溃兵挤在河滩上,他想起沿途那些被填了尸体的水井,那些被石磨盘压死的孩子,那些被刀劈死在门槛上的老人,那些缩在菜窖里活活闷死的孩子刨在土墙上的血指印。
他想起护城河里漂着的那些尸体,那些被叛军驱赶到城下填河的百姓,那些被弩箭射死在河里的女人和孩子,那个被母亲用腰带拴在身上一起漂在桥墩旁的婴儿。
他直接下令:
“这一仗,不受降!”
弩手从河堤上往下平射,破甲箭穿透了河滩上溃兵的铁甲。骑兵从两侧往中间碾压,马刀在人群里横削竖砍。
河滩上的冻土被血浸成了暗红色的泥沼,溃兵的尸体一具接一具倒下去,摞在之前的尸体上。
溃兵们在绝境中拼死反扑,有人捡起地上的长矛往骑兵的马腹上捅,有人在被马刀劈倒之前把自己的刀捅进了燕云步卒的甲缝里,但弩箭的射速越来越快,骑兵的冲击波一波接一波,溃兵的反扑被一层一层地压下去,尸体堆得越来越高。
江淮平策马下了河滩,亲卫营紧随其后,他长枪翻飞,捅穿了一个还在指挥反扑的偏将,枪尖从那偏将后腰捅入、前腹穿出。
他回手一枪扫翻两个,枪杆砸在第一个人的面门上,鼻梁塌陷;枪尾顺势戳进第二个人的喉咙,那人捂着脖子倒下去,血从指缝间往外飙。
亲卫营沿着河滩一路砍杀过去,刀盾兵用盾牌把溃兵往河堤方向推,长枪兵从盾牌缝隙里捅出枪尖,河堤上的弩手不间断地平射。
河滩上的尸体从南往北一层一层地堆叠,血水顺着河滩的坡度淌进护城河里,整段河道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整整一个时辰,河滩上的声音才渐渐平息,浮桥南端的冻土被血浸透了,马蹄踏过时溅起的都是暗红色的血浆。
尸体从河滩上一直堆到官道两旁,缴获的投石机、冲车、云梯堆成了小山。
南门城楼上,赵达州撑着墙面站直了身子。
城门洞开的那一刻,他看见江淮平骑马立在石桥正中间。
火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盔甲上的血污和尘土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长枪枪尖还在往下滴血,身后的石桥上堆满了叛军的尸体,护城河上的火墙还在燃烧,浓烟从战场上升起来,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灰黑色。
他身后是亲卫营,沉默地立在火光里,每个人的刀都在往下滴血。
赵达州单膝跪地,用那把砍缺了口的刀撑着地面,刀口上三个豁口,刀身上全是干涸的血渍,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得发黑。
他的左臂绷带在刚才的巷战中被叛军的刀锋划开,新血从旧绷带的裂缝里往外渗,顺着手指滴在青石板上。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末将无能,南门瓮城……”
江淮平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赵达州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勉强站稳。
江淮平看着他,他三天两夜没合眼,脸被硝烟熏得发黑,嘴唇干裂渗血,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但腰背还是挺直的。
“你把亳州守到了我回来的那一刻。”江淮平的声音不高,但周围所有守军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没有愧对任何人,去把伤包扎了,后面的事交给我。”
赵达州咬紧牙关点了点头,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城楼上走去,背影在火光里显得有些佝偻,但脚步是稳的。
那个十六七岁的小兵从城门洞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把砍缺了口的刀,跑到赵达州身边扶住他的右臂,赵达州没有推开他。
一个时辰后,战场安静下来。
石桥南端的地面踩上去还是黏的,血已经渗透进了冻土表面,凝成了暗红色的硬壳。
溃兵被骑兵从官道两侧的丘陵里赶出来,黑压压地跪满了石桥南端的空地。缴获的投石机、冲车、云梯堆成了小山。
粮草营里没被烧完的存粮被辎重营逐一清点登记,烧焦的粮袋堆在旁边,被火烧过的精米焦黑发硬,只有最底层几袋还能吃。
亳州城里的百姓从内城废墟里慢慢走出来,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拄着烧焦的半截门框站在街边,她家的房子被投石机砸塌了半边,儿子被叛军抓去填护城河没回来。
她看着江淮平的骑兵从街上走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旁边一个光着脚的小女孩从废墟里扒出半袋被压扁的杂粮,抱着袋子蹲在墙根下,仰头看着骑兵的旗帜从面前飘过。
田更启从叛军后阵押回来一个被俘的校尉,那人交代了宋铭安在汝南的全部兵力部署。
汝南城内还有驻军数千,由宋铭安的副将统率,宋铭安此次北上把汝南主力几乎全部带了出来,留在城里的多是老弱辅兵。
宋铭远在淮阳誓师之后,陈郡马殷的私兵是最先响应的,马殷想趁乱吞并陈郡周边的几个县,所以把全部家底都压了上来,现在马殷本人也死在河滩上,尸首混在溃兵堆里,被马蹄踏得面目全非。
颍川的叛军还在官道上往这边赶,领兵的是颍川豪强冯元庆,此人手上有一支数百人的弩手队,装备精良,是宋铭远花重金从淮南请来的。
江淮平听完,让人把校尉带下去单独关押,他走到郡守府正堂,王定国已经把宋铭安押了进来。
宋铭安五花大绑跪在堂上,朱红披风被淤泥糊成了褐色,雉尾头盔早已不知去向,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
江淮平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败军之将,宋铭远在淮阳誓师,第一个响应的就是汝南。
宋铭安带着汝南近万兵马北上,在亳州城外扎营,帮着宋铭远围困赵达州,驱赶百姓填护城河,护城河里那些漂着的尸体,有一半是他手下的兵射杀的。
宋铭安抬起头,看着江淮平。他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话:“我兄在淮阳还有两万精兵,淮阳城墙高厚,城内粮草够吃半年,你打赢了我,打不赢他。”
江淮平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亲卫说了句:“把他的头盔和披风装车,带回京城。”
大军在亳州只休整了两个昼夜,赵达州的左臂被随军医匠重新缝合,桑皮线穿过皮肉时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医匠收拾药箱时发现他案上摊着一份重新誊抄的亳州防务交接清单,每一处豁口的位置、每一批补充箭矢的数量都写得端端正正。
江淮平下令拔营,继续南下。
两万步骑从亳州南门鱼贯而出,马蹄踏过浮桥上凝固的血渍,沿着官道往南延伸。
江淮平骑马走在队列最前面,长枪挂在鞍侧,目光落在南边天际线上,宋铭远还在淮阳等着他,冯元庆的颍川叛军还在官道上往这边赶,这些人,来一个,他杀一个。
我的晋江写作助手每天都在卡,凌晨的时候经常加载不出来,本来卡文就够烦了,写的我杀心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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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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