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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见兄长是夜离乡 极厄之地, ...

  •   “王僵背?”

      王僵看看高大魁梧的赵鸦,道:“王僵小小的,背你会摔;不如你变成小鸡,王僵抱你过去?”

      “我说过:我,不,是,小,鸡。我是乌鸦。”赵鸦变鸦跳到他怀里,身上还套着那件黑里小花衣。“再叫我鸡,我就炖了你。”

      王僵小心翼翼揣小鸦,跳上朽烂桥。跳一步,木头晃三晃,他像站在一条滑溜的鱼上,有些不稳。“王僵想把你兜进衣里,这样就能伸出手保持平衡。”

      “嗯。”

      王僵肚子鼓起,腿慢慢的,仿佛一步一生根,笃笃地像全十敲他的头。他想起哥哥,有了点勇气,一鼓作气跳到桥那头。

      一落地,远处有光射来,笔直宽的一道,似一只饥饿的、毛发油润的犬,嗅到香甜可口的食物,低头凑鼻一路寻了来。

      王僵胸口被抓一下。

      赵鸦:“躲开那光。”

      王僵快速向荒草堆跳去,平地一躺,摘帽埋在草下,又薅把枯草盖上脸。他肚子被挠一下:“呆僵,把我也盖上。”

      王僵待动,陡然僵住。那光滴溜溜一转,停在他肚子上。他慌得两眼渗白,从齿缝挤音:“赵鸦,我好像犯了错。”

      无声应。

      王僵轻轻呼吸,努力克制腹部起伏,仿佛上面的光是一把刀,刀锋在上,他只要拱起一点,就会被开膛破肚。

      足音起,两位妇人赶来。

      王僵一见她们,马上垂眼作弱怜状。她们看了看他的脸,又看向他腹部,随即掉身对光打个手势:“自己人。”弯身抬起王僵。

      “莫怕。小姑娘,赵大娘带你回家。”

      “多好的人族小姑娘。”妇女怜爱地抚王僵的圆肚子,“怎这般小的年纪,倒已身怀六甲?不是大婶多嘴,你们人族,有的郎君真非可托付之人。我还听闻,人族专有这样怀胎的姑娘,送往宫廷?”

      王僵不知如何回话,就岔开道:“我无意走错路,歪到羽族之地,多谢大娘大婶搭救,不然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赵大婶道:“小姑娘运气也不错,在我族风平浪静时走岔来了黑羽城。”吓了一吓,“你不知前一向,我族腥风血雨,先皇一故,咱大殿下就跟二殿下打——”

      “莫多言。”赵大娘委婉打断,又笑道:“小姑娘,你且安心宿在我们家,待你何时回去,我们护送你去。”

      至平顶木屋前。

      王僵被搬进卧房的榻上。赵大娘想为他宽衣,他撑手摇晃坐起:“谢谢大娘。我自己来。”

      “你身上可有伤?”

      “只是有些晕。”

      赵大婶:“瞧你这小脸瘦的,定是食不果腹,饿晕在地。”拉赵大娘出门道,“大婶大娘挖些笋子来,你好生歇息。”

      等她们走,王僵连忙掀衣,“赵鸦,你还好好活着么?我衣服里闷不闷?你要不要出来透气?”见赵鸦不理,就问:“现下怎么办?”

      “今晚先住在这里,”赵鸦闭目养神,“明日再做打算。”

      “你是不是饿了?”

      赵鸦扯衣襟盖住脸。

      王僵摸出从祠堂带出的果子,塞到衣服里,道:“枣子。”

      赵鸦探出脑袋打量枣,用爪子抓起。

      王僵看他头顶小羽,一耸一耸的,明明未凑上脸,却让他痒痒的。他等了等,觑准时机俯身,吻了下赵鸦的头。

      赵鸦一愣:“你做了什么?”

      “我看你头上有脏东西,替你捻掉了。”

      赵鸦跳起挥小翅打:“我不信!”

      妇人恰好回来,王僵看赵鸦锁眉缩回去,两只圆黑眼十分不悦,然后这不悦发泄在自己肚子上,肚皮被狠狠挠几下。

      笋香扑鼻,大快朵颐。

      王僵为了偷偷喂赵鸦吃笋,跟她们说话分散注意:“大娘,只有你们住在这屋么?”

      “后边还有间房,我和你大婶今晚在那儿休息,你在这屋凑合凑合……我们平日也住一起。”大娘把筷子斜朝天,眼睛望向空中,半晌掌根擦眼。“你大伯他,走了好些年。”

      赵大婶抹泪:“我家死鬼也是。”抿抿嘴:“小姑娘,你定耳闻,我羽族皆短命罢?我与你大娘其实年方三八,按你们人族岁数,正值年华——不晓得,还有一个寒暑没有,就跟夫君相见了。”

      王僵的手抖了抖,隔衣摸摸赵鸦,纳头扒数口笋,一下呛到,把脸咳得通红。赵大婶忙递来干瘪果子,让他顺顺。他想喝水,看屋内没有盛水的容器,便问:

      “你们平日不喝水么?”

      两妇人面面相觑。

      赵大婶:“我们这里,无间永夜、无水缺源、无命寿短。单说无水,那河干涸土裂,溪流蒸云掩月,千年来,从来缺水。孩子,委屈你渴了。”

      “委屈你,”赵大娘握一握王僵的手,“暂住这极厄之地了。”

      王僵感受温暖宽厚的手。

      他把手塞到被子里,续感温度,问:“赵鸦,你们族人是善心的鸦。为何好鸦不长命?”看着窝在枕边的赵鸦。“还没有水喝。你长这么大,也没饮过水么?”

      “喝血。抹一脖,放七碗,够喝三天。”

      王僵吓住:“你比王僵,更像僵尸。”

      赵鸦别脸一笑:“水自然是有的,然而确实少得可怜。我是皇族,尚有无水之际,何况她们平民百姓,更是难以生计。”

      “不能将别处的水引来么?”

      “木桶挑的水,但凡过独木桥,未有不失足跌倒的;挖渠引的水,只要一进我族的领域,未有不即刻化气的。三百六十计,计计无用。”

      王僵伸手抚赵鸦头,立马被啄穿。他趁赵鸦嘴尚卡住,用另只手拨弄小毛,兜颈挠抓数下,道:“赵鸦,你是王僵最重要的鸦,我希望你和你族人都好好的。”

      “你少摸我,我就好好的。”

      王僵侧眠入睡:“晚安。”

      王僵正睡得迷蒙,被赵鸦摇醒说追兵来了,就赶快套衣塞鸦窜出门,东躲西藏逃跳。

      远见火簇,刀光剑影。

      王僵奋命直逃:“还没跟大娘大婶告别。”

      “再不动身,被追兵发现藏身之所,你的不告而别之罪,总好过她们的包庇之罪。”

      “包庇?”王僵反应过来:“赵鸦,你不是皇子么?好像起初进城,你就在躲——是你哥抓你么?”

      “躲了追兵再说。我不能现身,气息会被兄长觉察,得靠你逃命了。”

      “王僵会护住你的。”

      王僵拐到竹林,伸长黑甲戳穿壮竹,仰身蓄力,缩指一跳,上到林梢。底下火光正盛,艳艳似风拂杜鹃远去。地面斑斑驳驳,像闪光的红鱼鳞。

      他扭头一看,见轮血月。

      “红月?”

      赵鸦钻出衣,翅膀扒在领上,黑圆圆的双眼映着月。他垂下眸,转过身,把脸埋在王僵衣上。王僵问:

      “你在难过?”

      赵鸦不答反问:“你呢?被逐出僵尸族,跟我来羽族——你难过么?”

      王僵倚竹道:“王僵难过的,但王僵已经难过完了。”又掏出一颗枣,喂到赵鸦嘴边。“王僵现在很快乐,因为和你成为朋友的高兴,才刚刚开始。”

      赵鸦慢慢吃枣,王僵看他月下光滑的羽,道:“等王僵赚了银两,想买一匹丝绸,为你做一身白色的衣裳。”

      “为何?”

      王僵笑:“因为你穿月亮很好看。”

      “可我厌恶白色。”赵鸦用小翅捏住王僵的下颔。“兄长喜穿白,故我恶屋及乌,讨厌白衣。”

      “赵鸦,你看起来很痛苦。”王僵关心道,“你哥哥,打你特别重?”

      “若只打,我何必恨他?”赵鸦咬牙,“他是个不择手段的鸦。我母后待他视如己出,我对他推心置腹,可父皇一死,他就杀了我母后!我恨他!恨死了他!要杀了他!!”

      “那道疤,是他伤的你?”

      “我定千倍奉还。”

      “我该怎么帮你?”

      “待在我身边便好。”赵鸦理理王僵的鬓发。“不准跳走。我一无所有,唯有你归了我,是我赵鸦的。”

      王僵莫名欣喜,连声答应,又安慰道:“我以为天下的哥哥都疼弟弟,就像我哥待我好。赵鸦,你兄长坏,你就换一个兄长,譬如你认全十……不行,黑僵族崇拜白僵族,而白僵族与你族是世仇。”

      “你可知为何是世仇?”

      “白僵族原与黑羽族交好,三族大战,黑羽族反水同人族结盟,屠尽白僵一族。族长说,灭祖之罪,不共戴天。”

      “呆僵,你怎么想的?”

      “王僵一直认为,祖先做的事归给祖先,若有仇恨,则化解仇恨,没必要耿耿于怀,传继给子孙后代。”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若承荫庇,必受其虞。”赵鸦眸光跃动:“若享受祖上荣光,那这旧账也须承继,不然太便宜了他们。你该庆幸你非白僵族,也非人族,否则你初遇我时,就被黑羽剑撕碎了。”

      “仇恨不能化解么?”

      “能啊。”赵鸦道:“若我族人不再短命,清水遍地,厄运之地变为迪吉之地,那我族就原谅白僵族与人族——你不知,三族大战,黑羽族是最无辜的。”

      王僵糊涂了。

      他听鸦鸦言,黑羽族无辜;听族长言,白僵族无辜;会不会往后遇上人,又变成人族最无辜呢?他思绪如麻,望向血月,竟成竖瞳血眸。

      “遭了。”赵鸦道,“快跑!”

      王僵在窸窣竹叶中穿梭,可无论逃多快,向何处逃,头顶总有红光罩下,像纸人新娘固戴的红纱,甩不掉。

      “红眼珠是什么?!”

      “巡城的烬灭守卫。他们笼罩的光好比烽火,再过片刻,大批守卫会蜂拥前来。若不在此时摆脱烬灭,我们待会儿插翅难飞。”

      王僵急问:“他们发现你了?”

      “没有。是你不似羽族,他们起了疑心。”赵鸦灵光一闪:“有了,去独木桥前的浅滩。”

      王僵一路迅跳,奔至滩前,看微水如膜,只三两处为石子所阻,成极小水洼。

      赵鸦:“快捡石子放进水洼。”

      王僵不解,然红光似血浓沉,不能耽搁,便蹲地找石,投入水中。石子入水,水愈涨,光愈淡,末了完全消失。

      “守卫将我认成羽族了么?”

      赵鸦点首:“我族可在人、鸦两形易变。鸦之形,一看便知;人之形,展翅示之,或携石投水,借此涨水之势饮水,亦可确认为羽族。”说完一怔:“你还未饮水!”

      王僵低头欲啜饮,然背后有声打断:

      “二郎,小别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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