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僵来》偶言伏煊

12、智画符乔装上天山 求求了，收

　　“我这就画符把你们的气息化为人族。”

　　江羽弯身，指为笔，土作纸，便要在地上画：“爽哉！未入道门先认了同门师弟，老天对我江羽不薄！”

　　“我们还未答应。”赵鸦道。

　　“玉树郎，修行得道所益颇多，三花聚顶延年益寿还在次要，那道门山珍海味佳肴遍地——你不向往么？”江羽抬衣服擦嘴：“我是心向往之，无法自拔。”

　　王僵一喜：“延年益寿？”

　　江羽点首：“人族帝君，不就是个个修道，才能七十古来稀，八十世间奇，九十凌绝顶，活那么久么？我扯这些无用的作甚？我告诉你们，我听闻道门里吃的……”

　　“我们去！”王僵道。

　　赵鸦默然。

　　“你二位态度貌似分歧？”江羽挠头，双眼一瞪，“喔，玉树郎乃黑羽一族，命短寿元无多。”抽手巾塌塌手，给赵鸦把脉，“我把把你的脉，看你剩多少时日。”

　　赵鸦缩回手，“不必。”

　　王僵看看赵鸦，想握一握他的手，不料自己的手被江羽把去。“你不用把我的脉，我是僵尸，想活多久活多久。”

　　“我知晓。我只想知你的脉相，与我的有何不同。”江羽突然皱眉，“嚼碎，吞入，消食，无物。”

　　僵鸦：“有这么奇怪的脉？！”

　　“不是。”江羽一笑，“我肚子饿，即兴一言。”

　　僵鸦：“……”

　　“我学艺不精，没把出你的脉。不过我把出，你年纪挺大的。”江羽思了思：“看你这般小小，竟是个老寿翁；果真人不可貌相，小僵郎岁数不可斗量。”他大叹：

　　“天下竟这般不公，小僵郎万寿无疆，玉树郎寿数薄凉，甚是不均。我入门学道，先要大吃一顿，再就要把玉树郎的命续上。看我这般好，你们便从了我上山学道罢？”

　　赵鸦道：“再说。”

　　“那我先与美美、仙仙和娇娇商议。”江羽去掏鸟窝，“你们亦未寝啊！定是等我带你们学道去！”把睡眼惺忪的鸟放在头顶、两肩。“友谊万岁！”

　　“赵鸦，我们去试试罢？”王僵道：“我在宫里未寻到延寿的办法，幸而又有条路：跟江羽去当道士。”

　　赵鸦觑眼洞口江羽，“我不信他。他与我们素不相识，怎因送他烤鱼，就与我们成了生死之交？熙熙攘攘，皆为利往——有诈。”

　　“是圈套我也跳。”

　　赵鸦一怔。

　　“我顾不了许多。有路我就要走，有念头我就要做。”王僵笑语：“再者有你在，他伤不了我。而且，若修道学个一招半式，出奇制胜，说不定能打赢你兄长。”

　　赵鸦毫不犹豫：“江羽画符。”

　　“玉树郎准了？我即刻画！”江羽把手触地画，三鸟稳固不晃。“江羽符，化气息。”

　　符咒白莹，凭空而生。

　　王僵见无中生有，惊道：“你没用白符和笔墨，仅在地上画，还能将符咒捻起……”接过比羽毛轻的符，“你好厉害。”

　　“比起双骄道力神奇，我这是雕虫小技。”江羽撮尖嘴逗鸟，“从前我也用白符画，可我一画咒，符就自燃，索性后来不用符，就地用手画，还省下买符的钱。”

　　王僵啧啧称奇。

　　江羽：“你们把符贴后背，一贴它便隐，不会被道士发现。”蹲身再画，“八卦门在天山，山高路远，我画符送我们到山脚，免得行走劳累。”

　　王僵背过身让赵鸦贴符，问：“为何不直接送到山上？”

　　“一来道门有守界道士，贸然上山是冒犯道门，会结怨。”江羽解释：“二来山中多埋符咒，要是没有他门中人带领，你我步步踩中地雷符，会被烤得外酥里嫩、里嫩外酥。”

　　王僵打个哈欠。

　　赵鸦望眼洞外月光，道：“明日再去。”

　　“有理。半夜上山，不像拜师求道，更像是饿鬼索魂、仇家围门。还是明早再去。”江羽就地一躺，“不必拘束，随地可睡。”

　　他不消两秒，鼾声如雷。

　　精神爽，江羽郎，画个符咒喜洋洋；风啸狂，路也长，天山雪域白茫茫；界碑挡，红袍敞，牵黄擎苍抽剑拦道：

　　“来者何人？”

　　江羽恭敬道：“我名江羽，这是玉树郎，这是小僵郎。我们千里迢迢上天山，是来求学问道、诚心拜师的。”

　　“你可识界碑上的字？”红袍肩头苍鹰嘎叫。“这是八卦门，非无名小道门，不是容阿猫阿狗养闲人的地方。何况你三人，”看王僵，“唯他年纪尚小，可拜师从童子功练起。而你们已过最佳修行期。”

　　“不瞒道友，”江羽道，“我从小学道，是名散修，童子功极其扎实。道友不妨一试？”

　　“我亦是散修。”赵鸦道。

　　“道长大人，”王僵仰脸道：“我们跋山涉水，求道若渴，”抬手擦擦雪眉，揩下冻红的脸。“还望道长大人给一次机会。”

　　红袍忙对同门道：“拿把伞给他。”又道：“我非赶人，只是提醒：我门宁愿无传人，也决不收俗人滥竽充数。若尔等是明珠而非鱼眼，我门自然欢迎。”

　　王僵行礼，“谢道长大人。”

　　“先到舍下歇息，我自禀报师傅。”红袍往前走数步停下，对赵鸦道：“他是你弟弟罢？你当哥哥的，怎不仔细照顾他？你看他衣衫单薄，脸手俱红，万一患风寒怎办？”

　　赵鸦默了下，抱起王僵道：“我会注意。”王僵笑环他脖颈。

　　“谢谢哥哥。”

　　“闭嘴。”赵鸦小声。

　　“道友放心，我三人俱用‘春雪符’，行走在寒冬雪地，如同在暖阳春季，不冷的。”江羽当场画一符给王僵，“你那张八成没贴好，再贴一张，我打包票保证不冷。”

　　“何春符？”红袍与同门你看我，我看你。“往年冬日无雪，帝君下旨给师傅，不都用的‘瑞雪兆丰年符’下雪么？可曾听过这春雪符？江羽，你且说来听听。”

　　江羽道：“是在下自创。雪地冰寒，我未带厚衣，今日心血来潮，便造了四张符。”伸指在雪地疾走，“春雪暖暖如阳；夏雪炎炎胜火；秋雪寒寒似霜；冬雪凌凌成冰。”

　　红袍疾来取符，抬肩抖飞苍鹰、松手放走黄犬。“这些符，便只能增温或释寒么？”

　　“变一变，”江羽随意拨符文，“只要小改，就能变成‘春花符生花’、‘夏叶符长叶’、‘秋风符召风’、‘冬雪符下雪’。想让它有何用途，就能有何用途。”

　　王僵看道士像冻在原地，一动不动。赵鸦在他耳边道：“有了。”

　　“道友为何哑了？”江羽悚道：“难不成我画成了聋哑符？”抱拳躬身，“对不起对不起……”

　　“入门。”

　　“啥？”

　　“即刻入门——！！”

　　苍鹰惊飞，黄犬奔跑。

　　王僵看四个红袍像凶猛强盗，将江羽四肢抬起，一溜烟御剑飞走。江羽消失得像水倒入雪中，好快。

　　“小师弟入了八卦门，就是我门的人哟！快带回快带回！”红袍看向僵鸦：“你们是小师弟好友罢？一同入门，好让他有个伴。”

　　“师兄，我们也乘剑上山么？”王僵问。

　　“新入门弟子，尚不得御剑或乘剑。”红袍吹个口哨，两只健硕黄犬跑来。他拍拍两犬：“俗一俗二，这是我们的师弟，你们务必将他们安全背上山。”

　　赵鸦：“骑狗上山？”

　　“正是。”红袍微笑：“我门中养的犬皆通灵性，知晓何路可避开地雷符。”踏上剑，“小师弟，师兄先走一步。”

　　雪地串串梅花脚印，通到道观前。

　　千级长阶上，楼高塔峻，清幽之处，人间净土。

　　僵鸦一登门，便见江羽跪在阶下。他们不明所以，这时远声传来：“玉树、小僵，若要入八卦门，便同江羽一起跪下。”

　　王僵去跪：“小僵谨遵师傅之命。”看旁边，赵鸦直挺挺站立。

　　八卦高声：“玉树，为何不跪？”

　　“我为何要跪？”

　　“有骨气有傲气，是不错，可我八卦门，受命天家，活动于百官中，有些事，你不得不折骨曲意逢迎，明哲保身后再做打算。颜面掉了不要紧，跪下再捡就是。”

　　一旁红袍道：“玉树师弟，跪一跪就进门了，很容易的。两眼一闭，膝盖一弯，跟睡觉一样简单。跪罢，每个师兄都跪过。”

　　“我骨头硬，”赵鸦道，“就是跪不下。”

　　“好！”八卦立在阶上，做个“请”的手势，“那玉树郎，便直走出观，我八卦门不留你，请另选高明。”

　　“师傅！”江羽道：“我替他跪，跪三个时辰，把他那一个时辰跪满。师傅别赶他走，行么？我膝盖硬，师傅，我能跪！”

　　红袍：“你快住嘴！”

　　“江羽，”八卦面色铁青，“你说什么？”

　　江羽拔声：“我能跪的！”

　　八卦：“你自愿的么？”

　　江羽叩头：“愿意的愿意的，师傅别赶走我们仨。”

　　“好小子。”八卦捋须一笑：“你，玉树，小僵，你们仨，”陡然沉下脸：“连同你顶的三只肥鸟给我一起滚！”摔罗盘：“滚！”

　　雪地串串梅花脚印，通到界碑前。

　　红袍吁叹：“这，你们这……”一手拉江羽，一手拉王僵，眼梢里带上赵鸦。“师傅在气头上，等他气消就无事了。听师兄的，去舍里待两三天，师傅必回心转意。”

　　“师傅为何发火？江羽并未说不敬的话。”王僵话对向红袍，眼睛却看赵鸦。“不跪就不跪，师傅还生气。他不讲理。”

　　红袍劝道：“师傅不是因玉树师弟生气，而是江羽那句‘愿意跪’，他老人家听不得这句。师兄在门中，都避讳‘愿意’这两字，江羽师弟倒好，嚷得生怕师傅听不清。”

　　“说何话都晚了。”江羽后悔莫及：“上天调戏我江羽郎！得到了又失去啊……”躺地抓把雪吃：“余生，唯吃雪度日。纵然它无味无香，能饱腹即——怎么热热的？”

　　看手微黄。

　　王僵“哎呀”道：“是小狗在雪里撒尿。”

　　赵鸦不语，捂住自己和王僵的眼睛。

　　江羽：“……”

　　清香来：“怎这般热闹？”

　　王僵望去，是行槐。

　　“师伯来怎不提前说一声？！”红袍围去。

　　行槐笑：“事先说，你们会大张旗鼓，离这里百里远便来迎我了。”伸手接柔雪：“这样走来，落雪迎我，别有一番滋味。”

　　“高……”江羽撞开众人，立在行槐前，张口欲言：“高……”又抓雪吃几口，把嘴擦擦才道：“高人呐！我是江乞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