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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事不利众叛亲离 偷鸡遇老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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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僵,你怎么不去死?”
红缨花翎帽下,一张僵白矜贵的脸,张开血红的双瞳,紧盯眼前的小不点,亮出尖牙复问:“你怎么不去死?”
王僵两手按住帽子,怕仰头幅度太大,帽子掉地上。“可是全十哥哥,王僵是僵尸,已经死过了。”
“谁是你哥?”全十收起长尖黑甲,掐住王僵的下巴恶狠道:“算我全十倒霉,捡了你这个小废物。你再拖我后腿让我挨饿,我就宰了你!”
王僵一手按帽,一手发誓:“王僵保证躲在树后不出声,安安静静,等哥哥从人的院子里把鸡偷出来。”全十啧一声。
“僵尸的事,怎么能叫偷呢?”
“那叫什么?”
全十道:“叫不孝有三,饿死为大。”猛敲王僵的帽子,“再扰我抓鸡,你喊哥喊爹都没用——你哥饿死了。”
王僵一吓,双腿并拢直直跳起来,害怕道:“哥哥不要饿死,王僵乖乖的。”一蹦一蹦去树后躲,探头探脑道:“哥哥加油!你是全村的骄傲!”
“闭上狗嘴!”
王僵捂嘴。他见哥哥揎拳捋臂,不禁震撼,自觉今晚肯定有鸡腿吃了。不知不觉看得入迷,一路如影随形跟在全十身后。一到黑灯瞎火的院子,立闪躲在一旁的槐树下。
他望了望,院子栅栏门上有锁,全十哥哥把黑甲对准锁孔,一按一扭,锁就开了。他又想为哥哥的开锁技艺夸叫,碍于哥哥的拳头,还是忍住了。
“王僵。”
王僵听到全十小声唤,便偷偷摸摸跳上前,发现栅栏门后,还有数道横拦的藤条,便问:“哥哥想让王僵咬断藤条么?”
“你是不是傻?”全十指藤条底下,“能钻过去,要你咬什么?”往他屁股踹一脚,“你进去抓鸡。”
“可是,”王僵担忧:“王僵笨手笨脚的,怕把人吵醒了。哥哥可不可以,弯腰钻过去?”
“我钻个屁我钻。我腰硬得像山,能弯下来就不是僵尸了。”
王僵:“我也是僵尸,弯不了腰。”全十推他一把。
“小孩儿哪有腰?去去,全靠你了。”
王僵临危受命,果真成功钻过。
迎面是厚沉的大门,旁边是篱笆围成的鸡圈,一股热烘烘的鸡粪味熏来。他皱皱眉,卸下两根手指堵住鼻子。
王僵跳近,注视安睡肥肥的鸡,把指塞进篱笆空隙,变长黑甲戳穿它的喉咙,再一挑抛出接住。他开开心心跳起,不料帽子掉了打在篱上,震起群鸡:“勾勾哒!”
一刹,灯光大亮。
王僵吓僵了。
“蠢货!还不快跑!”
王僵丢鸡捡帽,连滚带爬。
咻咻咻!
后背阴风袭来,符咒如箭飞刺。
王僵急弯腰过藤,符咒打在藤上,他的帽子却落下了。“帽子……”
“别管帽了。”全十扛起他跳:“快跑快跑!这家有道士的符咒,能要命的,我们惹不起!”
王僵失落地在哥哥肩头,哇哩哇啦地吐出前日吃的饭,伤心道:“哥哥,帽子丢了,王僵难过得吐了。”
“你那是被我颠的——啊?”全十后知后觉,“你敢吐我身上!我回村打死你!”
王僵摸一摸没帽子的脑袋,“回村……你还没打,族长先把王僵打死了。王僵不像哥哥,半边有头发,半边没头发……没有帽子,遮不住,王僵是异类……”
全十避到竹林深处,揉一揉王僵摸得毛毛的头发,道:“芝麻大的事能急死你。”摘帽戴他头上,蹲身系帽绳,“我教过你,被看见头顶有发,就说是抹的煤灰。”
“可哥哥穷得吃不起土豆,还要跑到山里挖,怎能给王僵买煤灰?”
“好了,住嘴。”
王僵感觉说错了话。他跟全十回村,回首看眼去人院子里的路,记下来等有空再拿回帽子。
一回村,就被族长觑个正着。
族长威严的眼射出犀利的光,猛顿虬曲的拐杖,厉声喝道:“僵全十、僵王僵站住!”
一声起,周围“格拉”一片响,棺材板纷纷压不住,村里的僵尸跳起看热闹。
族长发话:“全十没戴帽子,仪表不正,有违族规。”扫视群僵,“你们一个个东张西望,怠于织衣绣布赚取银两,有违族规。”棍子笃地,“统统跟我来祠堂受训!”
红烛摇曳,焚香绕上,尽抚牌位。
王僵仰望万牌之上的“僵太白”一牌,虔诚地合十垂眸,心中祈祷:“我是僵王僵,祖先太白大人,佑我日日有鸡吃。”
“王僵呢?”族长寻找。
王僵跳出来:“在这儿。”
族长将棍子一点蒲团,“你来跪拜叩首。”
王僵磕毕头,站全十旁。
族长嗟乎吁叹,语重心长:“我僵尸一族,正是人人喊打,人人可欺的落魄之际。你们不遵族规,逾矩惹祸,只会让人族把我们看扁了去。”
王僵:“族长,人族的双眼是铁锤么?可以把王僵锤得扁扁的?”
“长辈说话,有你小辈插嘴的份么?”族长举棍,“我先打扁你!”
王僵低头。
“王僵,我考考你,若答不上,你今日就吃族长一棍!”族长道,“天下有几大族?”
“四族。”
“给你一次更正的机会。”
王僵思了又思,不确定道:“五族?”
“又多出一个!”族长胡须倒竖。
“王僵笨,族长又不是不知。”全十解围:“他是想,天下有僵尸族、黑羽族、人族,还有个蝠族。”打王僵头,“傻。蝠族因好斗被逐出了大族。”
王僵点头:“受益匪浅受益匪浅。”
“我再问你,我族的世仇是哪一族?并释明为何是黑羽族。”
“因为,”王僵悄看全十的提示,“千年前的三族大战,羽族背叛僵尸族,投靠人族结盟,害了僵尸全族。人族与我族的关系也差。唯有蝠族忠诚于太白先祖,不过当下也不与我族来往。”
族长仰视祖宗牌位,眼珠映烛光,仿佛曾目睹极盛辉煌。“先祖苦啊。身陨不说,还背负骂名,你们不知他族如何诋毁太白先祖!若是知晓,气得根本睡不着……”
“族长知晓么?”王僵问。
“自然。”
王僵不解:“可族长睡得很香。有时王僵路过族长的棺,听到棺里打雷,吓了一跳,挪开才知是族长在睡觉。”
王僵忽然感觉有杀气。
族长指一指蒲团,微笑:“孩子,来给祖宗磕头。”
王僵一想不是才磕过么?
他前去,族长一棍风来,他急忙抱头躲过。
“我的棍!”
王僵望去,族长跳去追棍,气得直嚷:“王僵罚跪祠堂!全十没看好他,让他出言不逊,连带罚站。不到天亮,不准动一步!”
祠堂闹哄哄一阵,群僵各自回棺。
王僵跪地,屁股被全十踢一脚。哥哥说:“受罚也受得机灵点。蒲团不比地软?去跪在牌位下。”
“族长说不能动。”王僵对哥哥一笑,露出两颗小白尖牙。“哥哥别担心,除了阳光晒王僵,王僵是没有痛觉的。”
全十:“让你去就去。”
王僵又被踢一脚,面朝下砸地。全十紧张不已,立马用腿扶他头。
“牙齿有事么?没摔断罢?!”
王僵垂脖闭眼,静默不语。
“你说话啊!王……”
“略略略——”王僵吐舌露笑,“逗哥哥。”张嘴用手指指尖牙,“啊,王僵的‘膏肓牙’好好的,没有事。”揉揉额头,“方才是我的头碰到地了。”
他看全十笑了,以为哥哥高兴,直到被哥哥打得眼冒金星、拎起衣领放在蒲团上,知道又说错话了。
王僵老老实实跪好,时不时被哥哥踢一脚。
“说你运气好罢,”全十发牢骚,“出村从不打伞,那太阳见你就羞涩,躲在云里不出;又譬如今晚,那符咒像骤雨向你打来,你都一一躲过。”
他哼声:“说你运气不好,帽子弄丢,还被族长抓到;若不是我,你倒霉去了。”迫视王僵,“还有,你以后少嚼蛆乱说话,别害我一起受罚。”
王僵笑然:“有哥哥陪王僵,还能给王僵讲故事。”拉过全十的手,拨一拨哥哥手臂上的黑绒,“昨日讲白僵和黑僵,王僵记不太清,唯记住哥哥说,黑僵身上长黑毛毛。”
他伸出白净的手。
“哥哥,为何王僵没有毛毛?”
“你是小僵尸,长大就有了。”全十急急抽回手,“别挠我手臂。”
王僵的手有些痒,一看是一片毛毛,不由得啊呀:“哥哥,你的毛毛被王僵扯下来了!”搓看,“好像是黑狗毛。”
全十:“……你不说话,没僵当你哑巴——还听白僵与黑僵么?”
“听!”
“白僵四海至强,我们黑僵与祖先相反,四海至弱。”全十无奈道,“若是村里出一个强者,我们的处境,或许不会这么惨:要吃无吃,要穿无穿。”愤恨,“只能偶尔跟人族互市,换些吃食。”
“没事的,哥哥,黑僵饿不死。”王僵道,“王僵上次饿成一片纸,也还能跟哥哥去挖土豆。弱一点也无事,只要平平安安就好。”
“你懂个屁。”全十道,“我也想安稳度日,可要何没何。跟人族互市,我族万般小心,他们依旧避我族如蛇蝎——我族哪有蛇蝎厉害?”
“王僵难过。黑僵是人尸变的,按理两族该友好相处,可人族待我们不好。”王僵扭自己辫子,“黑僵也是很难的,人尸先要在风水宝地土葬,兴许要几百年,才可能变成黑僵……人尸这么努力了,却不受人族待见。”
“你找谁说理去?人化僵记不得往事,连姓甚名也不知。你的子孙后代,你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你,怎能对你好呢?”
王僵好奇:“王僵有子孙么?”
“我捡到你时,你才十一二岁的模样。不可能。”全十端详他,“你是黑僵,死时多大岁数,化僵便是多大岁数,故而绝无子孙。你跟我几百年,黑僵百年一岁,你也还小。”
王僵望祖先牌位,问:“哥哥,白僵也是死时几岁,化僵便几岁么?”
“没有。”全十道,“白僵生来便是僵尸,天生神力,不用死人变。”
“生来?”王僵困惑,“为何祖先跟我们如此不同?”
烛光跳动,全十的脸半明半暗。“抛开问题不谈,你饿了么?”他转身跳远,“我去挖土豆烤。”
“哥哥,族长说罚你——”
全十头也不回:“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祠堂剩下王僵。
他一想哥哥挖土豆要些时辰,而族长往往一怒就回棺睡觉,因而他此时便是有空,可以去拿帽子。
至村头古井旁。
王僵走到井边的阵法前,四处张望无僵,才压低声音道:“我是僵王僵,要出村。”
他把手触碰石头,阵法一亮又一暗,显个荧绿的“准”字。同刻罩在村门的结界打开,他顺利出村。
寻路前往,却到一分岔口。
王僵立在竹林路口,看右边阴森森,左边盈亮亮,思忖纵然记不清路,然人都喜欢站在亮处,就是左边罢?
他跳过去。
明月高悬,竹叶簌簌,落了王僵满帽。他停步摘下帽子拍叶,目光落在地面,骤然一震,地面竟有一个大黑影。
黑影在他头顶!
他抬头尚未看清,胸膛被重撞,冲力直将他种进土里,余势未衰,还向远处犁了一道深沟。
王僵第一反应是衣服破了。
第二反应是身上的人给的,一把冰冷的刀抵在他心口。刀身映照一男子柔厉的眉眼,额上挂薄汗,声音虚弱道:
“救我,或死在我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