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盛开之际》三日孟秋

6、魔法 人们对魔法

　　彼得一直觉得自己很命苦。

　　以前在迷雾森林的时候，它是一块石头——一块真正的大石头。

　　那段时间，它唯一的快乐，就是有一个骷髅人经常找它聊天。

　　骷髅人是迷失在森林里的冒险者之一。由于森林里的神秘力量，这位迷失的冒险者在死后化为了携带记忆的骷髅人。

　　但变成骷髅的冒险者在森林里也找不到同伴，森林里到处都是凶恶的魔兽，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还有不为人知的神秘魔法。

　　骷髅人只能每天小心翼翼地生活，唯一能够倾诉的对象是他藏身之地外——一个小土坡洞穴门口的大石头。

　　那时候的彼得尚未化形。

　　它有时候会看到骷髅人被野兽追捕，侥幸逃过一劫；有时候会看到骷髅人在洞穴里，一睡就是一整天；有时候会听骷髅人给他讲起森林外面世界的故事，会讲起他打算去还未去成的地方：雷尼尔山脉的天心湖，洛瑟恩的龙栖之谷，白金之国的少女峰......

　　但骷髅人最常念叨的是他尚在韦尔丹德生活的妻女。

　　骷髅人讲，他是一个冒险者。离开家人身边去了一个又一个地方，见到了世界各地的许多风景。

　　他不顾家人阻拦，踏足迷雾森林的时候没有后悔，在森林里迷失方向、饥劳而死的时候也没后悔。

　　但死后变成骷髅人重新睁开双眼，当抬头望见森林里的鸟语花香，溪水潺潺，低头看见自己血肉之躯变成斑斑白骨的一瞬间，他终于后悔莫及，但为时已晚。

　　骷髅人用他的白骨手指，有节奏地拍着洞穴门口的这块大石头，说道：“哎，石头兄，你是不会懂我的。”

　　“毕竟你不是人啊，要是你能陪我说说话就好了，我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那天阳光明媚，鲜花盛开，姹紫嫣红。

　　骷髅人安详地躺在洞穴门口侧边的草地上，背靠着土坡上开得正旺的花丛，一只山雀偶然停歇在了他的头骨上，叽叽喳喳又飞走了；几只蝴蝶又飞过来，在他的骨架间盘旋片刻，停在了身后的花丛上。

　　骷髅人就在这一片祥和的景色中，再也没醒过来。

　　直到他本身也腐烂为泥土的一部分。

　　再到后来，骷髅人的朋友——石头兄化形成了他的样子。姑且称它为石头人吧。

　　石头人一直记得它的这位朋友——它唯一的朋友。

　　在石头人成功化形后，它偶尔会帮助森林里迷路的人寻找出去的方向，也会将森林里死者的白骨埋进泥土里，并在泥土堆上放几朵小花，更会偷偷观察来到森林里的每个人类。

　　它由衷地好奇，并想要更多的了解人类。

　　直到那个巫师的到来。

　　巫师发现了偷偷跟踪她的石头人，又察觉它没有恶意，像森林里普通的小动物一样。

　　巫师问它：“你有什么心愿吗？”

　　石头人向巫师讲述了它的故事。它说：“我想知道人类是什么样的。”

　　巫师笑着回答：“你一定会知道的。”后来，石头人便跟随着巫师，成为了她的手下。

　　石头人被取名彼得，意为磐石，坚定而稳固。

　　然后彼得发现这巫师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虽然它之前在森林里过得不怎么样，但被她捡回去当下属后，日子反而更苦了，奈何上了贼船就不好下。

　　正午的阳光正好。小木屋内，格林与彼得在一楼的厨房里已经捣腾好几个小时。

　　格林一把掀开锅盖，被冒出的一股黑烟呛得连咳了几声。待她恢复过来，看着锅里那团黑得看不出原形的糊状物，苦笑道:“我从来没有发现做饭这么难。”

　　彼得不吭声，默默扫了第三遍厨房的地板——格林在昨晚尝了爱丽丝炖的兔肉汤后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硬要尝试做饭。

　　如今两个小时已经炸没了四个锅，它拦也拦不住。

　　它现在只企盼爱丽丝早点回来，把便宜主人赶紧撵走。据它的观察，格林的厨艺估计得再练个它化形的时间长度才能赶上爱丽丝。

　　或许是老天听到了彼得的心声。

　　“砰”的一声，小木屋的门打开——爱丽丝回来了。

　　格林还在试图消灭锅里黑糊糊的产品尸体，余光瞥见彼得正用魔力传音不知道在给爱丽丝叨叨什么。

　　爱丽丝听完哭笑不得，她将格林牵出厨房：“午饭还是交给彼得吧，昨天我也教授了它一些做饭技巧，正好看看成效。”

　　彼得见捣乱的便宜主人终于走了，如释重负，迅速接管厨房，开始准备午餐。

　　心虚的格林试图偷偷擦掉脸上的黑色痕迹，结果越擦越花。

　　爱丽丝看着格林的花脸，露出了微妙的神色，似乎想笑又强忍着。她递给格林一块湿巾，说道：“用这个吧。彼得刚刚跟我抱怨，你净给它添乱。”

　　格林一时想争辩，又不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等她缓过气来，虚弱又幽怨地狡辩道：“它瞎说的，不要信它。”

　　近在厨房的彼得听得一清二楚，如果它有表情，那一定是嫌弃。

　　格林无奈地摊了摊手，“公主殿下，我只是想报答你昨晚的情分——拯救了我多年濒死的味觉。奈何做饭是门手艺活，我实在是做不出来像样的食物。”

　　爱丽丝轻声笑了出来：“没事。”

　　“所以，让我换个方式报答你吧，就用巫师最擅长的方式。”

　　格林眨着深绿的眼睛，狡黠地试图转移关于厨艺的话题，语气轻快却认真。

　　“公主殿下，你想学魔法吗？”

　　爱丽丝没想到格林会提出这个主意，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魔法一直是她心目中最隐秘的伤疤。

　　她猝不及防地回想起，小时候用魔力水晶检测天赋那天。

　　她当时紧张又忐忑，将幼嫩的双手放上水晶球，水晶只发出了微弱的光芒，远不及爱德华触碰时的光芒大盛。宫廷法师们纷纷称赞，王子天赋异禀，在魔法修习上必成大器。

　　她的父王罗温面带笑容地注视着长子爱德华，神色满意又骄傲。

　　爱丽丝紧张又忐忑的心像石头一样沉了下去。

　　王后凯瑟琳看出了女儿的不知所措与失望，她语气轻柔地安慰道：“没关系，爱丽丝，魔法天赋代表不了什么，我们依然爱你。”

　　如今王后已远在天国，她当初的诺言也无力实现。

　　多年来，爱丽丝只跟随宫廷魔法师学习了些最基本的魔法原理和基础法术。

　　她也曾苦苦练习咒语，在皇家图书馆翻看魔法书籍直到天明。但相比没有魔法天赋的公主，宫廷魔法师更愿意花费时间和心思在爱德华身上。

　　每当她请教问题，得到的回答总是：“公主殿下，魔法对您来说还是太难了，您要学会放下。”

　　放下？

　　孤独，无力，破碎。

　　多年来，魔法给她带来一次又一次不愉快的经历。

　　“我受够了。”被屡次拒绝的爱丽丝一把折断魔杖，转而丢进皇宫花园的湖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只剩宫廷魔法师们在原地面面相觑。

　　所以后来，她才会毅然放弃魔法，转而学习剑术。因为相对魔法，剑术更看执剑人后天的努力。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她在演武场挥剑，跑圈，与佩特拉对练。

　　佩特拉有时候会皱着眉，看着力竭而倒下的爱丽丝说：“你先停下，稳定好自己的心再来。”

　　她汗如雨下，一次继一次跌倒，一次又一次爬起。

　　爱丽丝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身上添了一处又一处伤疤，但她的动作却比以往更干练，更灵活。

　　她的训练木剑逐渐更换成了更重的铁剑，最后又换成了开刃的银剑。

　　终于有一天，她在演武场上击倒了佩特拉。

　　她第一次从这位威严的蓝眼睛女士脸上看到了久违的笑容，不是严厉，不是审视，不是先停下。

　　佩特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望着她气喘吁吁却目光灼灼的学生，缓缓开口：“公主殿下，你的成长速度真让人惊讶。”

　　她顿了顿，声音比以往更轻几分。

　　“我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

　　思绪飘转回来，爱丽丝在心中询问：“你想学习魔法吗？”

　　格林看出了爱丽丝的犹豫，有力又温暖地握住了公主殿下的手——手上还能摸到训练留下的薄茧。

　　“魔法并不是建立在天赋上的奢侈品，”格林解释道，“它从神明抛洒下光芒的土壤中诞生，理应平等地照拂每一个人。”

　　“人们对魔法的敬畏来自他们对奇迹的渴望，像雪中取薪火，移山填海平，久旱逢甘霖。”

　　“学习魔法的方式千差万别，各个派系之间大相径庭，总有一样适合你。”

　　爱丽丝感受到格林手心传递来的温度，并不炽热，却让她冷寂的心开始灼烧起来。

　　“至于天赋决定论，更是无稽之谈。”格林摇摇头，讲起了她身边的例子。

　　“你知道翡冷翠吗？如今魔法师协会的首领。”

　　爱丽丝点头，她曾在皇宫见过这位白袍老人，奥瑞斯提亚大陆最负盛名的大魔法师。

　　“曾经，年轻时的翡冷翠检测魔法天赋，水晶球一丁点没亮。当时负责测试的魔法师还以为水晶球坏了，负责的人将手放上去，水晶球又开始发光。”

　　“当场的人立刻哄堂大笑，原来水晶球没坏，只是翡冷翠真的没有一点魔法天赋。”

　　“但后来，翡冷翠找到了适合自己的魔法学习方式。你也看到了，他如今成为了魔法界的权威。”

　　格林深绿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爱丽丝，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公主殿下，这是你心中的一道坎。我可以帮你，但要看你自己愿不愿意跨过去。”

　　“我当然愿意。”爱丽丝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蓝色眼眸里抑制不住深处的渴望。

　　当她说出这句话，心里某块沉甸甸的地方悄然落地，如释重负。像清风拂动了封闭的湖面，荡起了阵阵涟漪。

　　“好的，公主殿下。”

　　“我以世界上最伟大的巫师之名向你保证，你一定会在魔法学习上有所成就，并收获快乐。”

　　格林牵起爱丽丝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厨房里的彼得手一抖，这熟悉的语气，准是它的便宜主人又在忽悠人了。

　　爱丽丝怔了一瞬。

　　那枚吻落在手背上，轻得像被羽毛挠了一下。

　　她轻轻抽回手，垂下眼眸，将那一点不自然藏进平淡的语气里：“快来吃饭吧，彼得的菜都要凉了。”

　　“魔法吗？”彼得刚将厨房里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它的思绪飘转回多年前的迷雾森林。

　　若当初的它也会魔法，能不能将它的朋友留住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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