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盛开之际》三日孟秋

5、过去 命运无常，

　　清晨，爱丽丝天一亮就醒了。

　　木屋里很安静，骷髅人和木偶小姐都还没起床。橘猫琥珀趴在毛毯上，它听到动静，伸了伸懒腰，看了眼来人又趴下继续睡觉。

　　她将浅金色的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带上随身银剑，离开了木屋。

　　爱丽丝在森林里寻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像过去在领地雅恩维德一样，训练剑术。

　　“哐当。”

　　清冽的利剑破空声在林间回荡，混杂着爱丽丝逐渐沉重的喘息声——她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

　　银剑的尖端在粗壮的大树上刻下重重划痕，交错斑驳，旁边还躺着几只被顺手收拾掉的魔兽。

　　不知道训练了多久，直到酸痛的手臂再也抬不起来。爱丽丝终于停了下来，汗水滑进发间，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她随手将银剑掷在一边草地上，躺下，打算休息片刻。

　　细碎的阳光透过大树的缝隙，投照在她身边的草地上。周围微风徐徐，虫鸣鸟动，一幅静谧又温柔的森林画卷。

　　爱丽丝向树枝间隐隐若现的太阳伸出右手，正好覆盖在右眼上，遮住了那道并不刺目的光芒。

　　恍惚间，昨晚与格林交谈时的场景不请自来。

　　格林尝了一口兔肉汤，眉间舒展，终于解了心头之恨。

　　只是这汤鲜香美味，不像是出自新手，彼得也做不出来这样的美味。格林放下勺子，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公主殿下还会做饭？”

　　爱丽丝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那里还有握剑留下来的薄茧。

　　沉默片刻后，她缓缓开口：

　　“我并非你所想的那样金贵。”

　　像推开一扇尘封已久的门——爱丽丝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十八年前，艾瑟兰帝国的王后凯瑟琳诞下一对双胞胎，分别取名爱德华与爱丽丝。他们同年同月同日生，只因爱德华比爱丽丝早出生半刻钟，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王位的第一继承人。

　　命运无常，总爱另生波澜。

　　三年前，王后凯瑟琳不幸因病离世。她生前极其疼爱两个孩子，从不偏袒任一方，但是国王罗温做不到这一点。他并非不疼爱女儿，只是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长子身上。

　　这在才失去母亲的爱丽丝心中留下了一道细密的裂痕。

　　国王的长子爱德华.穆尔克，爱丽丝的哥哥，其人确实优秀。

　　他性格温润如玉，待人谦和有礼，聪明又不失稳重，自小沉迷古籍，又拥有极高的魔法天赋，十二岁便能施展中级火焰术。

　　宫廷的大魔法师都称赞王子是“天纵奇才”，朝臣们也议论纷纷，他们说爱德华是艾瑟兰帝国的未来，将王国交给这样的人是稳当的。

　　而爱丽丝.穆尔克，往往是那个被忽略的存在，常年处于兄长的阴影之下。

　　她同样机智、勇敢，做事待人有分寸，并不比爱德华差在哪里。

　　她也在心中渴望被看见，被认可，只是她没有像哥哥爱德华那样的天赋，魔法水晶经过她手只能发出微弱的光。

　　对奥瑞斯提亚大陆的王室皇族来说，魔法的地位举足轻重。

　　在小时候，皇宫里经常有各种各样客人来：有来找国王的高级政客，有来找王后的名媛淑女，也有来找王子的宫廷法师，但没有来找她的。

　　爱丽丝经常在皇家花坛后面的连廊石阶上坐着，望着一来一去的客人，看着被人群簇拥在中间，众星捧月的哥哥。

　　她开始渴望力量——渴望那种可以掌握在手中，强大，又不靠外物决定，也不会被夺走的力量。

　　魔法没有垂怜她。

　　于是，她选择了一条更艰苦也更孤独的路——剑术。

　　后来，当爱德华在皇宫里向宫廷法师们学咒语知识的时候，爱丽丝在演武场与宫廷骑士对练。

　　她挥汗如雨，日复一日，虎口磨出了厚茧，肋骨又被木剑敲得青紫一片。

　　教授她的是皇家骑士团的副团长——佩特拉.莫里尼，一位身材高大而威严的蓝眼睛女士。

　　与其他人不同，佩特拉极为欣赏公主，她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也看出公主一直在逼迫自己不断前行，试图走出爱德华遮蔽的阴影下。

　　佩特拉会时不时劝爱丽丝先休息，先停下。但爱丽丝从不喊累，也不抱怨，也不停下。

　　她日复一日地挥剑，就像在给自己寻找，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问题的答案。

　　六个月前，是爱丽丝与爱德华两位王储的十八岁成人礼。成人礼刚过，爱丽丝便向父皇罗温请旨，离开了皇宫。

　　她的目的地是艾瑟兰帝国东北方向，一片广袤却并不繁华的土地——雅恩维德。雅恩维德约占艾瑟兰四分之一的土地面积，爱丽丝来到这里，替代前任领主——国王的一位远亲，成为雅恩维德的新领主。

　　在爱丽丝离开皇宫那天，爱德华曾私下来找过她。

　　以前兄妹俩的关系其实很好，爱德华很爱惜妹妹，爱丽丝很尊重哥哥。

　　只是在母后凯瑟琳逝世后，两人的联系越来越少，即使住在同一个王宫里也很少见面。爱德华很忙，爱丽丝也整天不见人影，他们才慢慢疏远，但是关系淡下来后就没有机会弥补。

　　爱德华脸上难得显露忧伤的神色，他问：“你一定要走吗？爱丽丝，我亲爱的妹妹。”

　　爱丽丝摇摇头回答：“这里没有我留下的理由。”

　　在她离开皇宫前往雅恩维德之前，曾去找她的老师佩特拉告别。

　　佩特拉拍了拍爱丽丝的肩膀：“你到来、见证、经历，一步一步成长，在漫长的旅途中，终会找到自己的心。”

　　爱丽丝走了，带着一把银剑，一个印有她小时候家人合照的怀表，和母后凯瑟琳生前留给她的一枚蓝宝石戒指，无声无息地离开了皇宫。

　　但到了雅恩维德之后，她发现这片土地比自己想象的更糟糕。

　　雅恩维德位于艾瑟兰帝国的东北边境，与迷雾森林相接，矿产资源丰富，但周边魔兽众多，地方贵族心怀鬼胎，领主的金库又空空如也。这里的居民们日子尚过得去，但并不富足。

　　爱丽丝站在雅恩维德的界碑前，那是一座坡度不高的山。她的蓝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白色裙摆随风飘荡。

　　她开始思考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

　　是因为母亲离世时无能为力的自责？还是被父亲区别对待的愤懑？亦或是多年活在兄长影子里的不甘？爱丽丝想了很久，但没想明白。

　　她坐在草地上，无意识地用手里的银剑割断了面前一根又一根野草。

　　已经夕阳西下了。

　　远处，雅恩维德红枫镇的居民已经点亮了一盏又一盏的夜灯，在山坡上看，就像一条缓缓闪动着斑驳光点的河流。只是河流中有人声，有欢笑，有平和，还有昼伏夜出的人们对明天的期待。

　　寻找答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此刻的公主殿下想，不如把眼前的事做好吧，当一个好领主，让她领地上的人们过得好一点。

　　爱丽丝这样想，也这样做了。她忙于雅恩维德的政务，奔波在雅恩维德的各地。在这几个月期间，她身边的下属换来又换去，但值得信任的少之又少。

　　人生地不熟，为防有心之人迫害，她学会了自己做饭。

　　在对当地贵族之一，克劳利家族的一次私下调查中，她不慎被克劳利家族的魔法师发现。剑术难抵众多魔法攻击，她受伤后使用了传送卷轴，又意外到了迷雾森林里，与格林相遇。

　　格林听完爱丽丝的故事，心里滋味百般交杂，汤的余味在舌尖回旋，清新香甜最终变得苦涩起来。

　　同为爱丽丝，原来你也未被命运善待。

　　她看着爱丽丝眉心微弱到几不可见的金色纹路，那是祝福的效力快被消耗殆尽了。

　　格林沉默了一阵，轻轻叹了口气：“我可怜的公主殿下，不用担心，我会帮你的。”

　　“但有些事情，你需要知道。”格林放下汤勺，开始向爱丽丝讲述雅恩维德魔兽异动的原因。

　　“魔兽异动的主要因素，通常是受气候影响。栖息地没有以往充足的食物，比如旱灾，涝灾，它们才会向居民区迁移，寻找食物。”

　　“在这个过程中，不可避免会有魔兽袭击居民的现象发生。”

　　格林比划着手势，继续一一解释：“但雅恩维德最近没有极端气候出现。排除了这个主要因素，最可能的只能是人为魔法因素影响，就像你提到的，克劳利家族与魔兽异动有关。”

　　“但受魔法影响的魔兽异动不会形成如此规模。驯兽是高级魔法术，费时又费力，普通法术无法驱动它们听话。只是我掌握的信息不够完全，没法确定它们的关联。”

　　“但以上两个都不是我的猜想。”格林垂眸，掩饰了眼底一片寒意。

　　“你之前问过我，是不是温德米尔的格林？说明你对百年前那场殃及全大陆的灾难——巫师之乱有了解。”

　　“事实上，人们只知道后来英诺森死了，附身他的魔鬼也死了，但被他们施以巫术奴役控制的亡灵还在。”

　　“他们无意识也无记忆，本能听命于魔鬼。在魔鬼死后，他们无处可去，变为地缚灵，终日不灭不散。

　　“魔法师们担心会有下一个英诺森出现，重新控制亡灵大军征服奥瑞斯提亚。”

　　“于是，他们在奥瑞斯提亚的五个地方布下仪式法阵，将数百万的亡灵镇压在地下，不得为祸人间。”

　　格林看上去颇为无奈，她抿了一口汤，继续讲述尘封的历史：“但仪式法阵的效力是有限的，它最多只管百年。百年一过，法阵就会松动，浩浩荡荡的亡灵们又会重新破土而出，这下它们积怨已久，只会比百年前更难对付。”

　　“仪式法阵的五个地点之一，就在艾瑟兰帝国的雅恩维德。”

　　爱丽丝一时接收了大量的未知消息。

　　她听得很认真，听到此处，眉头蹙起，顺势询问：“所以，你是怀疑雅恩维德的仪式法阵松动，部分亡灵逃逸出来，影响了魔兽栖息地的正常生活，让它们异动前往居民区，并袭击了当地的人们？”

　　“大差不差。”

　　格林接着说：“因为仪式法阵的效力只有百年，一直封印也不是办法。魔法师们早料想到了这一点。五十年前，魔法师协会的人们商量出了一个主意，他们要将仪式法阵改良成净化法阵，从根源上将亡灵问题彻底解决。

　　“这五十年期间，五个阵眼已经陆续完成改良，净化仪式启动在即，无需担心百年前的祸患再次发生。”

　　“雅恩维德的仪式法阵是由我亲手改良覆盖的，不会出问题。”

　　格林轻声说道：“所以我怀疑，是不是有人破坏了部分法阵。”

　　正午的阳光炽热又滚烫，不偏不倚落在爱丽丝的发间。

　　爱丽丝睫毛微动，睁开了眼睛。

　　她本打算在草地上休息片刻，没想到居然睡着了。

　　正好中午，也该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