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黎明》三日孟秋

49、重返现世 太阳已经升

　　“如果我这次碰到你，你又消失了怎么办？”

　　对上小格林忐忑不安的眼神，爱丽丝莞尔一笑：“没关系，即使你看不到我，我也会一直守护在你身边。”

　　“真的吗？”格林难以置信。

　　居然真的会有人想亲近她，守护她，这对格林来说，简直像天上掉馅饼——骗小孩的。

　　“我不会骗你，因为我很喜欢你。”

　　自此之后，小格林与爱丽丝的关系开始一点点熟络起来。

　　爱丽丝有时候会听小格林给她讲那三只小黑猫的故事，比如才一个月左右的三只小黑猫，如何斗智斗勇成功猎杀眼镜蛇的英勇事迹。

　　有时候小格林会带着她在墓地的后山识遍草药，采集野果。

　　“这个草有毒，那个根茎是苦的，你手里采的果子实际上特别酸。”

　　小格林在麻袋里翻找了一阵，将一枚金黄饱满的果子递了过去：“这个给你，特别甜。”

　　在两周的处罚接近尾声的时候，爱丽丝翻开那本被随意搁置在草地上的故事书，正在给小格林讲故事。

　　“从前有一个美丽的国度，那里有一位倾国倾城的公主。

　　公主的美貌招惹了巫师的嫉妒，巫师对其下了恶毒的诅咒；

　　后来，受诅咒吸引而来的恶龙抓走了公主；

　　国王痛心疾首，颁布了悬赏令：“谁能救我的女儿回来，我将实现他的愿望。”

　　一位勇者闻讯踏上征途，他上刀山下火海，凭借自己的勇气与力量，成功斩杀恶龙，逮捕巫师，救回公主。

　　再后来，勇者迎娶公主，接管王国，与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爱丽丝读完揉了揉眉心，继续翻下一页。

　　“......王子吻醒了公主，后来，与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爱丽丝忍住将故事书扔掉的冲动，翻开了下一篇：
　　“......与公主幸福生活在一起。”

　　她终于明白小格林见到她的第一眼为什么是“像故事书中所写的公主”这样的形容了。

　　爱丽丝深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将书合上：“你平时都看这些书吗？”

　　坐在一旁逗猫的小格林身子一僵：“不是，我不看这些，这是我从后院捡到的废书，因为书封面画的公主很好看。”

　　她觑了一眼爱丽丝的脸色，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当然，你更好看。”

　　爱丽丝哭笑不得。

　　她打趣道：“那说说你对这些故事的想法？”

　　“嗯。”小格林应了一声，“我觉得这些故事不怎么真实。”

　　“巫师没这么闲，魔龙没这么弱，勇者没这么一帆风顺，而公主相比前者而言，更像是一个刻板的标签，或者某一类人的幻想。”

　　“我觉得巫师也可能会喜欢上公主，勇者也可能会与魔龙为伴。”

　　“当然，如果真的像故事里讲的一样，公主老是被抓来又被抓去，或者困在宫殿里等待王子归来，那也太可怜了。”

　　小格林的目光一转，重新落在爱丽丝手中的故事书封面上：“所以，我更希望公主是自由的。”

　　“皇宫不是她的枷锁，身份不是她的负担，命运也会眷顾她的一生。”

　　“她能像功成名就的勇者一样，自由散漫的巫师一样，众望所归的王子一样，像自由的鸟儿，飞往自己喜爱的那片蓝天。”

　　这些话不像是一个小孩子能说出来的。

　　有那么一瞬间，爱丽丝甚至感觉她在隔空和未来的格林对话。

　　她抬头，正对上小格林的眼睛——青透的绿眸安静而恬然，像是能轻易洞察人心。

　　“所以我也困不住你。”格林将怀中的小猫轻放在地上：“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神明听见我的愿望，派来拯救我的天使。”

　　“可能是这样吧，”她自顾自地接上话，“可惜一场美梦总有清醒的时候。”

　　“能见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

　　爱丽丝猝不及防地被小格林扑了个满怀，对方紧紧搂住她的肩膀，将下巴抵在她的脖颈间，温热的气息在她的耳边打着旋。

　　世界在她的眼中模糊起来，仿佛周遭的一切景观都在离她远去。

　　鸟儿啊鸟儿，不要为我停留。

　　分别的时刻已经到来——

　　与此同时，她的身躯再次逐渐变回透明的状态，在视野完全陷入黑暗前，她的耳畔响起最后一句话：

　　“再见，我的天使姐姐。”

　　焦急的伊格尼斯在昏迷的爱丽丝身边守了两天，此刻终于见到爱丽丝眉头微动，是即将苏醒的迹象。

　　“爱丽丝！你终于醒了，呜呜呜哇——”

　　一醒来就听见伊格尼斯在鬼哭狼嚎。

　　“......你给我下去。”反应过来的伊格尼斯忙不迭地从爱丽丝身上跳下来。

　　爱丽丝撑着地面，拍了拍身上的灰，支起身来，仔细观察手中紧握的那团金色魂火。

　　据那本有关冥界的书中所记载，人的魂身是由三团魂火凝结而成。

　　手心的金色火团大小没有多大变化，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亮度似乎比先前明亮了些。

　　火光映在爱丽丝的脸上，忽暗忽明，让人难以观察出她的神色。

　　“不完整......”她喃喃道。

　　这团火焰只是格林灵魂碎片的其中之一，其它的应该还散落在这附近。

　　爱丽丝从衣兜里掏出铃铛，瞥见上面又多了两条痕迹。

　　她收起铃铛，叹了口气。

　　得再快一点了。

　　跟随骨戒的指引，爱丽丝顺利找到了第二处灵魂碎片的所在地。

　　指尖与金色火光相接触的瞬间，她再次眼前一黑。

　　然而与先前不同的是，爱丽丝这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变回了透明幽灵的状态。

　　周围的人还是看不到她，格林也看不到她。

　　这次见到的格林又长大了，但还是与之前一样的孤独，不变的固执，同样的迷茫。

　　她看到黑云压城，人群溃散奔走，而格林与英诺森对峙，被转移诅咒，被砍下手指，最后被深埋地下。

　　英诺森逝去的十年后。

　　一只白骨手掌终于翻开层层泥土，从不见天日的黑暗中爬了出来。

　　之后是漫长的流浪时期。

　　她看见重获新生的格林覆上褴褛的外袍，遮蔽镂空的骨架，拖着沉重的步伐，终日与白蔷薇花种的意识对抗。

　　从最开始的被诅咒死死压制，到谁也奈何不了谁，再到最后的完全占据上风。

　　在流浪徘徊于奥瑞斯提亚大陆的数年内，格林终于夺回了自己的血肉之躯。

　　与此同时，她舍去了旧名，也一并舍去过往痛苦的回忆，背上家族末裔沉重的责任。

　　后来，格林遇到了同在大陆各地漂泊的前魔法师协会会长霍桑，并在其引介下进入五大协会，与众多人相识相交。

　　她遇到了热情不羁的奥莉薇亚，高傲孤僻的塔尤斯，温柔细致的玛丽莲......

　　再后来，格林从玛丽莲手中接管巫师协会，与其他首领一同商讨如何解决遗留下来的亡灵问题。

　　从问题、到方案、再到执行计划......就这样匆匆过了很多年。

　　一切场景如梦似幻，又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作为走马观花的过客，在这片由格林的回忆构成的幻境中，爱丽丝会在她露出笑容时感受喜悦，也会在她踽踽独行时哀伤落泪。

　　在净化仪式的筹备期间，格林来到了洛瑟恩。从阿瑞的讲述中，再到如今回忆折射的幻境，她切实感受到了勇者小队曾经短暂而璀璨的辉煌。

　　再往后，格林离开洛瑟恩前往了瓦尔瑞克，收卡特莱为徒。同年，玛丽莲的外孙女西特出生。

　　场景终于在一帧一帧的切换后，变化为爱丽丝曾经最熟悉的地方——艾瑟兰的皇宫，时间来到两年后。

　　格林离开瓦尔瑞克，前往艾瑟兰，为两位新生的王储赐福。

　　无人认出的银发巫师静默地站在角落，虔诚地刻画下金色的祝福符文，并祝愿爱丽丝殿下会一生平安遂顺。

　　远去的银色身影逐渐模糊，与此同时，幻境坍塌为无尽的黑暗，她再次回到现实中。

　　感受到胸口衣襟的湿润，爱丽丝怔怔地伸出手掌，一滴晶莹的泪珠带着滚烫的温度滑落至手心。

　　不知何时，她已泪流满面。

　　“......格林。”

　　“我一定会将你带回家。”

　　爱丽丝拭去眼泪，跟随骨戒的指引，前往最后一块碎片的所在处。

　　在金色魂火落入手心的那一刻，她终于窥见格林生前的最后一段时光。

　　格林来到与世隔绝的迷雾森林住下，一待就是十八年；在这期间，她的徒弟卡特莱去世，不久后，当初的同伴玛丽莲也离世。

　　与此同时，各地仪式法阵的改良与部署还在继续。

　　她将玛丽莲的外孙女西特收为徒弟，将巫师协会的事务陆续平稳过渡完成。

　　在最后一年，终日躲在寂寥无人的森林里，等待解脱的格林终于等来了净化仪式的消息。

　　百年来，漫长的痛苦，背负的责任，经历的爱恨与纠结，终于来到了结束的时候。

　　然而，在那再寻常不过的一天，迷雾森林里，十八年前被她施以祝福咒语的同名少女，奇迹一般降临她的身边。

　　平静的生活再起波澜，故事的朝向就此改变。

　　如此年轻、鲜活的生命，如此顽强的韧性，忽然闯进她生命里的爱丽丝仿佛一轮升起的太阳，不管不顾地将她昏暗、破败的心灵角落彻底照亮。

　　看见格林在她的银剑中留下神念，叮嘱伊格尼斯照顾她，将她的来信压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

　　在旅店那一夜与她拥吻的格林，将一腔心意藏得极好的格林。

　　和最后将信封按在心口位置，忍不住流泪的格林。

　　“原来我们早已心意相通。”

　　记忆幻境构成的世界像琉璃一般破碎，随风消散。

　　此刻，那极浅、又带有一点淡淡金色光泽的三团魂火，凝聚在她的身前，化为一道熟悉的模糊身影。

　　“爱丽丝。”

　　魂体状的格林探出几近透明的指节，轻轻拭去爱丽丝眼角的泪光。

　　“不要哭，我回来了。”

　　爱丽丝攥紧手中卡特莱所给的铃铛，在被黑暗笼罩之前，忽然感受到一个冰凉的吻落在自己眉心。

　　黎明时分，晨光初透，灰蓝的云层还带着夜的余韵。

　　太阳灵巧地探出云隙，将千万缕温润的光线倾洒在湖面，在水光相接处氤氲出一片朦胧的暖意。

　　呼吸到久违的新鲜空气，感受到现实世界的徐徐清风，格林喘着气支撑起身体，从蒂德湖的岸边坐起。

　　她随即开始环顾四周，寻找爱丽丝的身影。

　　“格林。”

　　只见爱丽丝在不远处的河岸边，俯身用手捧起一滩闪烁着碎金的湖水，揉碎的光点与晶莹的水花从她的指间倾泻而下。

　　天光的余烬在她的掌心流转，绕过的微风也得温柔三分。

　　而她转过身来，对格林轻轻一笑：

　　“你看，太阳已经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