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盛开之际》三日孟秋

3、救下 这和她的名

　　远处两棵参天大树的枝干交缠，树冠合二为一，其下是一片花海。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间透过，斑斑点点，蓝色花海在微风中徐徐摇曳，三两只蝴蝶穿梭其间。

　　花海中央，一位少女蜷缩着，侧躺其间。

　　格林停下脚步，没有靠近，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番。

　　少女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一头浅金色的长发散落在花丛间，发丝间沾着一些泥土碎屑与落叶，衣袖间微微露出几根手指，指节发白，依稀可见伤口凝固的血块。

　　她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深蓝色斗篷，已被火焰烧灼了好几处，黑焦得看不出原本的图案。里面的白色骑装已被血浸染了大半，右手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格林瞄了一眼，是一个金色怀表，对少女来说应该是珍贵之物。旁边地上还散落着一块碎裂的传送卷轴，烧焦的卷轴魔法纹路已失效，散发着若有若无的余温。

　　少女的脸埋在花丛里，看不清容貌，但从露出的半张侧脸和下颔线条来看，五官生得很好。只是失血太多，脸色惨白得像迷雾森林的晨雾。

　　格林在她身侧蹲下，两根手指轻轻捏住少女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

　　血污与泥土掩盖不了那张脸的精致轮廓。嗯，是个美人。

　　少女眉头蹙起，像是昏迷之中也感受到了疼痛。但格林的关注点不是这个。

　　“这个人身上——”格林的手指停住了。

　　“为什么会有我的祝福？”她惊讶地看着少女眉心的金色纹路，很微弱，但确实在发光。

　　那是祝福魔法的印记纹路。祝福与诅咒同根同源，都需要施法者以自身意志为引，用魔力勾勒出纹路。

　　相比祝福，巫师更擅长下诅咒，祝福需要施法者诚心诚意，耗费的魔力也只多不少。

　　记忆被轻轻拨动......格林想起来了，她在十八年前见过这个人。

　　十八年前，艾瑟兰帝国的王后诞下一对龙凤胎兄妹，那是帝国的大喜事。

　　国王高兴极了，举国欢庆，大手一挥，广邀全大陆的大魔法师来为他的两个孩子赐福，来者赏黄金百两。

　　格林那段时间恰好逃至艾瑟兰帝国的边境，正缺钱用。

　　除此之外，她还听说艾瑟兰帝国小公主的名字叫爱丽丝.穆尔克。

　　“爱丽丝。”格林低声念出名字，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了什么。

　　她叹了口气，这和她的名字一模一样。

　　格林蹲下，食指在金发少女身旁的泥土上划出图案，无声地念了几句咒语。

　　刚念完毕，地下先是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紧接着泥土崩裂，一座巨型骷髅半身像破土而出，它升起时带来一阵阴凉的风，卷起了格林的长发与衣角。

　　巨型骷髅的白骨手臂上缠绕着白蔷薇的重重藤蔓，绿叶与花朵相互映衬。它伸出双手，将地上两人在掌心稳稳托起，接着双手合拢，重新沉入地下。

　　骷髅消失后，泥土的裂缝缓慢闭合，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片刻之后，巨型骷髅出现在小木屋的橘子树前，将手心的两人轻轻放下，又缓缓沉回地底。

　　夕阳西下。

　　小木屋内，棕色长裙的木偶小姐正在二楼书房翻阅乐谱，准备教授鹦鹉们新的歌曲。忽然听到楼下传来开门声。这个时辰回来，只会是格林。但随之飘来的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木偶放下乐谱，急忙下楼。

　　是主人回来了，但受伤的不是格林，血腥味源自格林怀中的金发少女。

　　木偶歪头打量了一会，少女年龄不大，面容姣好，衣着虽然残破但掩盖不了原本的精良质地。这不像是会来迷雾森林的冒险者，更像是......被她主人诱拐回来的贵族小姐。

　　格林将少女安放在一楼的长椅上，转头对木偶说：“把靠近仓库的那间房收拾出来，我去熬药。”木偶小姐点了点头，提起裙摆转身离开。

　　穿围裙的骷髅人从厨房门后探出半个脑袋，格林扫了它一眼，忽然想起什么：“可以准备晚饭了。她顿了顿，“嗯......只是橘子不能煮，那是直接吃的。”骷髅人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它的空脑袋，灰溜溜地离开了。

　　格林走到客厅角落的魔药架前，轻车熟路地从中间层的格子里翻出一个小黑瓶，倒出一枚药丸，捏碎成粉，混入一杯温水里搅匀。她走到长椅边，轻轻托起少女的后颈，将杯沿抵到她唇边。

　　在漫长的昏迷中，有几个瞬间，爱丽丝的意识偶尔浮出水面，她听到了很多杂乱的声音，人的交谈，器物的触碰。但她四肢无力，头脑昏昏沉沉，始终无法睁眼。

　　温热的液体抵在唇边，她本能地偏过头，不肯咽下。

　　“是药。”迷迷糊糊中，耳畔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好听，像在哄一个不愿吃药的小孩。

　　冥冥之中，爱丽丝感觉这个人不会害自己。苦涩的药水顺着喉咙一滑而咽，她随即陷入了更深的沉睡。

　　格林望着少女眉心那道微弱的金色符文，浮光掠影般的回想起了她的百年时光。

　　百年前，格林甚至比如今的爱丽丝小一两岁。一场变故后，她的家族粉身碎骨，族人纷纷遇害。侥幸成为唯一的幸存者的她，背负着家族的责任与厚望，身若浮萍，无依无靠，茫然又痛苦地度过了许多年。

　　后来，她舍弃了“爱丽丝”这个旧名，也一同舍去那些痛苦的过往。为铭记自己肩负的责任与尚未完成的任务，她以家族“格林”作为自己的新称。

　　从此，世上只剩巫师格林。

　　得益于家族的教导，她自幼接触魔法与通灵术，后来成为强大的巫师，多年后又被推举为巫师首领。但又遭变故。她颠沛又流离，最终到达艾瑟兰帝国的边境。

　　当时国王罗温.穆尔克喜得二子，王子取名爱德华，公主取名爱丽丝，罗温广邀大陆各地的大魔法师前来赐福。

　　当然，巫师除外。巫师在百年前的那场灾难中给大陆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此后一直都被视作邪恶的代名词。

　　格林没有收到邀请，但不妨碍她来了，好在其他人也没认出她。

　　这位巫师来到艾瑟兰的皇宫，与其他魔法师一样，虔诚地用魔力绘下金色符文。

　　她轻声为这位刚诞生的公主编织了一个美好的愿景，又像是在告别过去遗憾的自己:“爱丽丝殿下，会一生平安无虞，幸福遂顺。”

　　时光流转，如今蓦然回首。十八年过去，当初稚嫩的婴儿已长大，成为亭亭玉立的少女，又奇迹一般出现在她面前。

　　第二天，爱丽丝是从一阵陌生的香气中醒来的。

　　那是一种清苦又温和的草药香，像森林里拂过的轻风。作为安神的好材料，在她床边的矮柜上静静燃烧。

　　她睁开眼睛，模糊中望见屋顶的木质轮廓。现在应该是早上了，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床尾的兽皮毛毯上。

　　爱丽丝支起身子，伸出双手，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她发现身上的伤口已经擦了药，被绷带仔细缠好了。而外衣与携带的随身物品都完好地安放在床边的矮柜上。

　　很显然，她被人救了。但使用传送卷轴时魔力透支，落点偏移，她头部受到撞击，记忆有些许短缺。

　　扶着缠上绷带，带有隐约刺痛感的额头，爱丽丝现在略微想起，自己的手下查出，克劳利家族与领地雅恩维德近日多发的魔兽异动有联系。

　　但她私服前往克劳利家族的银荆庄园探访的时候，不慎被守卫发现。

　　克劳利家族长老派出魔法师来追捕她，众手难敌，她受了重伤，迫不得已启动传送卷轴，最后偏离了目的地，好像落在了......一处森林里？

　　那么，这里是什么地方？

　　爱丽丝打量着窗外的景色，初步判断自己应该是被森林里的人救下，带回了住所。

　　“救”下她的人又有什么目的？她低头，掩饰了眼底潜藏的一丝警惕。但她没有犹豫，整理好染血的白色骑装，走出了房间。

　　她沿着过道走去，两边的墙面上装饰着干花与彩叶，一直走到木屋一楼的客厅。客厅采光很好，玻璃藏品柜、靠墙的木质书架、分拣整齐的魔药架......餐桌中央的花瓶还插着新鲜的花，一切都有生活的味道。

　　房主应该很爱干净，这里有经常打扫的痕迹。

　　爱丽丝四处打量着，没注意到脚下一团臃肿的橘色身影突然从视线盲区窜出来。她一个不慎被绊住脚，向前方跌去，本以为会摔倒，却被一双温暖的手稳稳托住。

　　“你的伤还没好，不要乱走动。”

　　她猛然回头，身后的女人顺带松开了手，祖母绿色的眼睛带着笑意望着她。

　　银发女人转头向厨房方向喊了一声：“你比我预期中醒得早——彼得快去为客人准备早饭。”围着围裙的骷髅人叫彼得，正在食物柜边上挑选食材。

　　爱丽丝稳住身形，打量着面前的人。她看上去比自己大一两岁，皮肤很白，眉目舒朗而精致，一眼见到会觉得很耐看。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深沉又浓郁的绿色，让爱丽丝想起长满苔藓的古井。

　　她身着一件褐色的外袍，青色长裙的领口上装点着白色羽毛，褐色的巫师帽沿上缠绕着白蔷薇藤蔓，尖角自然下垂。

　　见爱丽丝对她仍然保持距离，她无奈地比了个“请”的手势，将爱丽丝带到窗边的茶桌前，解释道：“我只是一名居住在迷雾森林的巫师。你可以叫我格林。”

　　“放心，我对你没有恶意。我昨天出门采药，看见你受伤昏倒在林中，才将你带回来治疗。”

　　“来吧，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爱丽丝与格林在茶桌两侧落座。木偶小姐为她们端上花茶，随后无声退下。

　　格林问道：“小姐贵姓？”

　　“爱丽丝.穆尔克。”

　　少女的声音清澈悦耳，格林早已猜到她的身份，但也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穆尔克是艾瑟兰帝国皇族的姓氏。

　　爱丽丝捕捉到了格林眼底掠过的一丝极轻的惊讶，她微微侧过头去，看不清脸上神色。

　　良久，她开口解释道：“我的内衬衣领上绣着皇室的纹章，你应该早就注意到了。”

　　“传言巫师都心狠手辣，狡诈无比。他们会用活人炼尸，获取力量，驱使亡灵，迫害逝者。”

　　“我落到了你的手里，既没有被施以酷刑，也没有被奴役精神，你帮我医治伤口，又让我得到一夜安眠。”

　　爱丽丝顿了顿：“我应该感谢你，格林小姐。”

　　格林微微一怔，但随即笑了笑：“不用谢，公主殿下。我虽早已知晓你的身份，但救你并无所求。”

　　“你的伤尚未好全，不妨现在我这里住下，魔药对魔法造成的伤口会恢复更快。”

　　爱丽丝没有回答，过了片刻，她轻声问了一个问题：“格林，是温德米尔的格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