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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心结 一切还能同 ...

  •   午时刚过,日头正盛。

      周在野跟随引路的小太监往东宫去,举目四望,只觉得身边一草一木都好像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却又觉得分明哪里不一样了。

      少时他与太子曾称兄道弟一段时间。彼时父亲刚被封为镇国定远大将军,母亲的亲弟弟有尚了皇帝最偏爱的长公主,正是永康侯府风头无两之时。他与太子的这份亲厚代表着皇帝玉永康侯府的亲厚,自然人皆称赞,无人敢道是僭越。

      太子大他两岁,性情温和,而自己小时候则顽皮不已,虽然寡言,但却是个不服管教的,因闯祸被罚,鞭子都打断了好几根。却依旧不改。那时在宫里闯下去御膳房偷吃,去金吾卫偷偷看练兵这样的小祸,太子总是笑眯眯的帮他掩饰,替他处理。对外人总说这是我弟弟,看在本宫的面子上,多担待。

      小太监和金吾卫统领自然不敢不给太子殿下面子,往往会替他们把痕迹掩藏起来,把对外的谎话也圆过去。

      太子知道他不会听,所以从不像大人那般规劝训诫,就像一个值得依靠的大哥哥一样,总是温柔对他笑笑,说没事,兄长来处理。

      那时,他是把太子当过亲哥的。

      只有一次,太子对他发了脾气。

      彼时太子马上要及冠,皇后正为选太子妃的事操劳。想看了京中许多家的姑娘,都未有太子心仪之人。

      九皇子的表姐,杨氏嫡长女也在相看之列。九皇子听闻表姐落选,心中不满。彼时卫家与九皇子走得亲近,那日,九皇子在御花园中与卫骞议论此事,卫骞说太子选妃,本应当是家是门第最重要。结果太子却像个女儿家似的,偏要按照自己喜欢来选,与那些沉迷于美色的纨绔有何不同。

      这话既诋毁了太子,也不尊重那些来参选的女子,恰巧被周在野听见,他不是会收敛自己脾气的人,当即冲出去将卫骞暴揍了一顿。

      卫骞武功比不上他,再加上当时年纪比他小一岁,长的也不如他高,自然只有被揍吃亏的份儿。

      此事被告到皇帝面前,皇帝问起打人的缘由,周在野顾及太子和姑娘们的颜面,不肯说。太子来替他求情,也问他缘由,他也没说。太子于是生了气,以为二人之间有了隔阂,弟弟连心里话也不肯对他说。

      后来太子从当日经过御花园的宫人那里得知了原因,知道自己错怪了他,于是来永康侯府找他。那日,他因为对皇子出手受了家法,趴在床上不能动弹。太子一边为他上药一边道:

      “这种事,不需要你做弟弟的为我出头,下次再遇见这样的事,你告诉我,我不会饶过他。”

      周在野倔脾气上来,也不肯退,梗着脖子道:“做兄弟没有一个人护着另一个人的道理,弟弟也要护着哥哥才行。否则就是让当哥哥的一直吃亏,我不愿做这种欺负人的事!”

      太子笑起来,“好,这可是你说的。我们这辈子不做君臣,只做兄弟。”

      他们像小孩子一样拉钩盖章,以为那时候的承诺真的能守一辈子。

      可惜后来,因为太子的亲事,两人倒底生了龃龉。

      周在野进宫去想要找太子说清楚,太子却没有见他。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君臣有别,不可能做手足兄弟。所以他转头投身去了边关,一去就是三年,又经历了母亲去世,边关生死,才明白永康侯府早已经不是那个与皇帝亲厚无比的武将世家,而是成了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今又回京,再见太子,一切还能同从前一样吗?

      周在野微微仰头,看着天边越爬越高的日头,亮的晃眼。

      不多时,就到了东宫,宫人将他引至小花园。太子裴瑾筵和太子妃温晚荞备好酒菜,正等着他来。

      “臣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周在野抱拳见礼。

      “快起来。”裴瑾筵笑道,“恭喜你新婚。”

      “谢殿下。”周在野道。

      温晚荞叫人加了一张垫子,“世子请坐吧。殿下知道你今日会进宫,特意命人准备了这一桌宴,还专门拿来了珍藏多年的好酒,说要与你尽兴一聚。”

      太子笑着说对,看他只有一个人,又问起林新霁。

      “长公主留夫人用饭,不好推辞。”

      这借口实在有些敷衍。

      其实周在野有想过要不要带着林新霁一同来。不过若是他一个人来,留在这里多久是随他自己心意,与太子见面不自在,随时找个合适的借口便可以走。可若带着夫人来,许多事就要随着礼节来,要多留在这儿不少时间。

      再说她是个聪明人,他与太子之间心结未了,总归不会太过和睦的,字里行间被她察觉到什么,又免不了多想,徒增烦恼。

      所以长公主留林新霁用饭的时候,他便也顺水推舟,没有推辞。

      裴瑾筵听了,笑意一顿,心中明白周在野这是不愿与自己多接触,却没追究:“既如此,改日有空你再带她一起来。晚荞一直想见见你这位夫人,同她说说话。”

      周在野点点头,举杯“臣替夫人,多谢殿下与太子妃娘娘的关心。”却没往温晚荞那边看一眼。

      三人一番客套喝过一杯酒之后,便开了席。席上大多是太子在与周在野说话,问他这几年在边关如何,周在野答得不卑不亢,却显得格外疏离。

      太子今日似乎很高兴,接连喝了很多酒,他酒量并不深,席吃到一半面上已经泛红,明显是有了醉意。

      他捏着杯子,看着周在野面前一次都未动过的筷子,眸色加深,“你回京后,京城出了许多事,孤也是忙于政事,这才一直没能得空见你。”

      他说的淡淡的,似乎只是在解释缘由,可仔细听,话中却又好像有弦外之音,在敲打周在野回京后的举动。

      周在野自然听懂了,却没说什么。

      听见二人开始聊正事,温晚荞筷子一顿,缓缓起身,“殿下似是有些醉了,臣妾去叫厨房熬碗醒酒汤来。”说完,欠身告辞,带着丫鬟缓缓离去。

      余下的宫女和太监也都无声退下,小花园只剩下太子和周在野二人。

      太子转动手腕,轻轻晃着杯中的酒,迟迟不喝,在等着周在野答复。

      周在野带着淡淡的恭敬笑意,抬眸看相太子,“太子是在为定臻王府的事头疼?”

      闻言,太子放下酒杯,叹息一声,“太后病了几个月,定臻侯作为亲族,挂念太后的病情,忙前忙后为太后筹寻难得的药材。偏偏这时,定臻侯世子卫骞因醉酒摔跤受了伤,定臻侯被逼无奈,只得以儿子养伤为由替他辞了官。太后得知这事,病得越发重了。孤周旋其中,实在是焦头烂额。”

      周在野心中冷笑,养伤?哼,只怕是借此机会已退为进,好遮掩住真正想要藏的事吧。

      说着,太子话锋一转,试探道:“定臻侯世子这一退,卫所就空了个练兵的头领位置出来,我瞧父皇的意思,似是属意你去填这个空,此事你可知道?”

      原来恭贺新婚是假,试探他是否想要在京中谋兵权才是真。

      来时因回忆过往而想起的那一丝温情荡然无存,周在野皱起眉,抬头看着太子,淡淡道:“臣在边关这几年,因打仗受伤落下了不少毛病。眼下回京还不到半年,虽一直在调养,可陈年累计的旧伤,哪里好得那么快。再加上此番娶妻,臣无父母在京,许多事都要亲自料理,也是忙前忙后话费了不少心思。朝中这些事,只晓的自然不如殿下多。”

      他顿了顿,接着道:“再者,臣身为臣子,陛下想要臣知道的,臣自然会知道,陛下不想臣知道的,臣又何必去打听。“

      太子听了这一套周全的话,放下酒杯,笑意渐深,却只是浮在面上,“几年不见,你的心性倒是比从前稳当了不少。”

      周在野不看他,微微垂着眼皮,藏住眼底悲凉而愤愤的情绪,“殿下过誉了。”

      太子挥挥手,笑开来,方才诡异的氛围也随之淡去,“罢了,孤不该在你大喜的时候谈这些。”他举酒壶给二人斟满,“这一杯,孤给你赔罪。”

      周在野安静不动,盯着面前满杯的酒,放在膝盖上的手钻进成拳,压抑着胸口的情绪。

      可他到底不是那种八面玲珑之人,这股火气压下去又扑上来,他掂量着自己实在忍不住,片刻后,起身拱手道:“臣今日身体不适,已有些醉意,再喝下去只怕要失态,今日便先行告辞了,请太子殿下赎罪。”
      说着,转身便走。

      太子唇边挂着的那一点笑意彻底没了,放下酒杯,久久未出声。可周身的姿态已经不似方才那般放松,他双手放在膝盖上,面色如冰,嘴唇抿紧,头顶的玉冠在阳光下发出冷冷的光芒,像是在昭示着主人的不悦。

      “今日召你来,孤还有一事要问你。”

      周在野脚步一顿,并未转头,却能感觉到那人正从背后看着自己。

      “当年的事,你不打算给孤一个解释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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