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的风月话本》九云星

38、比武 杨瑾得意一

　　待到所有人都盖章完毕，林新霁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看了一眼，果然不出她预期，屏风上唯独她的故事与那首诗印章最多。

　　能与这样的作品比试一番，无论结局谁输谁赢，都没有遗憾了。

　　婢女查验过后，两幅作品竟是平票，最后最关键的一票，就在长公主了。

　　裴瑛起身，凑近屏风仔细看了两幅作品，感叹道：“不愧是大家选出来的，果然都是很好的佳作。一篇写情，一篇写志，着实难办啊。”

　　裴瑛犹豫片刻，还是抬手指了指那首诗，“不过，若是非要鸡蛋中挑骨头的话，这句“挥鞭直至青云上”的青云二字，未免显得功利过重，放在这样豪气万丈的诗里，有些不合适了。所以本宫这枚章……”
　　她说这，将章盖在林新霁的花笺上。

　　林新霁心底绷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杨瑾见状，无声咬了咬牙齿。
　　方才果然应该再考虑一下那个用词。
　　可她也怪不上别人，是她自己得失心太重，被别人扰乱了心神无法安定思考。

　　结果已出，除了懊悔，什么也不能做。

　　她只能暗自期望另一篇故事并非林新霁之作。

　　可下一瞬，长公主问及胜者是谁，林新霁站出去的那一刻，打碎了她所有期盼。

　　“竟然是林二小姐！”
　　“真看不出，林二小姐竟是个这么会写故事的人。”
　　“是啊，那个僧到底还是对妖动了心吧。”
　　“能为心上人放弃修行数年的道行，该是怎样的深情啊……”

　　身侧有人低声讨论，也有人在为杨瑾感到遗憾。

　　“真可惜，就差一票，杨小姐就能胜过林家那位了。”
　　“你怎知是那诗是杨小姐的？”
　　“今日来的诸位除了杨小姐，还有谁能写出那样豪气万丈的句子。”
　　“说的也是……”

　　杨瑾将牙咬得更紧，输了比试，还被人认了出来，她此生还没有这么丢人的时候。

　　偏偏从头至尾所有花笺都是匿名，长公主指出的不足之处也的确是她没能做到完善的地方，她连觉得长公主徇私的余地都没有。只能逼着自己咽下这口气。

　　裴瑛见林新霁站出来，满眼惊喜。抬手招她到身边，抓住她的手笑道：“从前在京中不曾听闻你的名号，没想到竟是如此有才华之人，在野那小子眼光不错。”

　　林新霁垂头，羞涩笑笑。

　　她感觉到长公主似乎有意借着这场比试叫他在众人面前崭露头角，可仔细一想，长公主应当不知她写话本的事，万一自己并不擅于文章一道，她安排这场文试岂不是达不到目的。

　　所以应该只是巧合罢了。

　　经过这一场，众人落在林新霁身上的目光也变得友善了些。
　　也可以说，是不敢轻视了。

　　毕竟长公主都一副对这个外甥夫人很满意的样子，旁人有再多觉得配不上的话都得放在自己肚子里好好藏着。

　　一番寒暄过后，长公主去更衣，叫身边的丫鬟带众人去前厅用些点心茶饮。见林新霁身边没有丫鬟跟着，示意方才站在桌子旁边的那位婢女跟着林新霁。

　　婢女名叫宁遥，跟在长公主身边伺候许多年，做事十分有分寸，到林新霁身边介绍过自己的名字后，便不再说话，安静伺候。

　　茶点很快上来，点心被做成各种花和动物的模样，看着很是可爱，林新霁方才紧张一阵，这会儿肚子已经空了，没一会儿便已经吃掉小半盏点心。

　　其余人一边吃着茶点一边与自己相熟的人闲聊，她与在座的人并不熟识，这会儿又被安排在长公主身侧的位置，身边有宁遥，别人也不敢轻易来搭话，像被晾在了这里。

　　宁遥不动声色打量着林新霁，见她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像只小鼠一样正忙着把糕点送进口中……

　　这位林二小姐还真是与众不同。

　　忽然，只听院中“当啷”一声。

　　众人被吓一跳，立时安静下来，左顾右盼寻找声响来源。

　　院子左侧墙边，有一排摆放兵器的架子。那架子是为了给今日的迎春宴腾出院子来，被丫鬟们收拾到那边去的。

　　木质的架子刷着殷红的漆，四角雕成鹿角的模样，上面摆放着的武器沁着幽深的冷银光，一看便是由玄铁制成，开了刃见过血的。

　　杨瑾手握一根九节鞭，正站在架子旁边。

　　“她怎么站在哪里？”
　　“不愧是武将之女，气势就是不一样。”
　　“她好像话本之中的女将军啊，英姿飒爽的……”

　　杨瑾对这些话充耳不闻，拖着鞭子缓缓朝着林新霁走去。

　　林新霁放下茶杯，忽然感到面前一片阴翳落下来，下意识抬头去看，对上杨瑾挑衅的目光。

　　“林二姑娘如此深藏不露，不知是否于武艺上也藏了拙？今日，我想请教一番。”

　　林新霁怔然，默默擦掉嘴边的点心渣，起身向她一揖，“素闻杨姑娘武艺出众，在京中胜过多半男子，我并未学过武功，今日只怕无法作陪了。”

　　“哦？”杨瑾冷笑，似是不信，“之前也从未听闻林二姑娘文采斐然，今日不也一举夺魁了么。此处乃长公主府，并非战场，我亦不欲与林二姑娘拼个你死我活，不过比试一番，点到为止即可。”

　　她向前一步，气势威逼。

　　“林二姑娘不愿出手，究竟是不会，还是觉得自己即将成为永康侯世子的夫人，平步青云，不屑将我看在眼中啊？”

　　林新霁哪里看不出来，杨瑾这是在为方才的文试恼羞成怒，想要在武艺上找回面子。

　　若是此时认输回绝，那便扭转不了众人对她的印象，方才的努力便功亏一篑，还白白得罪了杨姑娘。可若是应下……她从小到大唯一摸过的利器就是菜刀，如何能比得过她呢。

　　林新霁咬紧下唇，一时进退两难。

　　余下众人也都安静下来，一个个翘首以盼看向这边，都在好奇林新霁会如何应对。

　　宁遥正想开口说什么，却听林新霁道：“好，既如此，还请杨姑娘赐教了。”

　　竟是应下了比试。

　　宁遥面色一变。不仅如此，在场所有人都低低吸了口气息，十分惊讶。

　　杨家那位姑娘可是曾在校场打败过金吾卫校尉的人，再看林新霁，瘦瘦弱弱的身板，看起来连刀都提不起来。二人如何能比。

　　杨瑾得意一笑，似乎已经看见了林新霁跪地求饶的结局。

　　“那就请林二姑娘也选一把武器吧。”

　　林新霁并不惊慌，信步走去武器架前，仔细查看。

　　杨姑娘拿着的是九节鞭，铁制，波及范围内无论远近都可伤人，且灵活多变，难以躲避。若要制衡，最好是选长枪，长戟一类的武器，将人防在攻击范围之外才好。

　　可长公主府的长枪长戟接是精铁所致，每一把都重百斤，她就算能拎起来，不出三招，也会被兵器累趴下。

　　犹豫许久，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闪过一丝银光。是一把小弯刀，形状如弦月一般的半圆弧，宽度不过半寸，刀尖细如针尖，尾部有指头长的直炳可以手握。看样子应当是用来刺杀的近身用武器。

　　林新霁眼前一亮，拿过那把弯刀掂了掂，也就两斤沉，对她来说正好。

　　众人见她应下比试，还在期待会有什么精彩的招式，转头见她那过的只是一把小刀，大失所望。

　　“她就选了这么一把小刀？”
　　“这小刀得近身才能攻击吧，杨姑娘拿鞭子那么长，怎会让他近身。”
　　“我看啊只是被杨姑娘一激，昏了头才答应的。说不定现在已经后悔了。”
　　“比不过还不如直接认输，一会儿被人打了才叫丢人……”

　　杨瑾看见她拿着的小刀，眉头皱起，
　　她就选这么一把小刀，是自信能胜过她？还是本就打算随便打打就认输？
　　心中升腾而起一股被人轻视的怒火，周身肌肉都紧绷起来，握紧了手中的九节鞭。

　　今日若不让林新霁求饶认输，她便愧对这些年习的武功！

　　二人相对而站，周遭一片静默。

　　顷刻，只听“嗖”的一声，一道银光直朝着林新霁面门而来。

　　林新霁大惊，下意识后退一步，侧身躲过，那鞭子却像长了眼睛似的，在半空中拐了个弯，抽在她肩膀上，迅速回弹。

　　林新霁眉头一皱，捂着左肩，那里像热油淌过一般，直直一条火辣辣的痛。

　　不等她有所反应，第二鞭接踵而至。

　　林新霁咬牙，抬手用弯刀挡住鞭势，谁知杨瑾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手腕轻轻一转，那鞭子在弯刀上打了个折，尾端迅速擦过林新霁的面颊。尽管她立刻侧头，脸上还是留下了一条红色的划痕。

　　林新霁意识到，想要凭武功和力量与对方抗衡，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事已至此，也没有后退的余地。杨瑾的鞭子一道接着一道更快，林新霁应接不暇，勉强躲过一道，便会挨上另外两道。周旋几招之后，她的胳膊，后背，包括腿上，都被鞭子抽中过。

　　杨瑾将挥鞭的力道和角度控制得很好，鞭子打在脸上和手上只是浅浅浮现粉色伤痕的地步，可打在林新霁身上的力道却不亚于战场抗敌。几招下来，林新霁躲闪加受伤耗费许多体力，偏偏表面却看不出来受了伤。

　　众人都只以为杨瑾的确是在点到为止，见林新霁站都站不稳，都觉得她不自量力。
　　“一直在挨打，还坚持什么？”
　　“就是，不如早些认输……”
　　“一开始就不该答应，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数么……”

　　听着这些冷嘲热讽，林新霁吞了吞口水，喉咙涌上一股明显的腥气。

　　她一直在试图看清对方用鞭的招式和习惯，可对方毕竟习武多年，招式灵活，岂是她一时半会就能摸透的。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杨瑾分明是在泄愤，她的体力也禁不住再承受几鞭，必须要主动出击了。

　　杨瑾见林新霁体力明显下滑，反应也变得迟缓了些，有几鞭甚至已经来不及躲了，心中怒火越甚。

　　她的确根本就不会武功，却还故意选了一个那样小的兵器，是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想着打几招就认输么？既然如此，她就打得她说不出认输的话来。

　　这场比试一定是她赢，但什么时候结束，也该由她来说了算！

　　大臂抬起，手腕一旋，九节鞭朝着林新霁飞去，如同丛林深处的一条带毒银蛇，准备咬中她的脖子。

　　“铛——”

　　金属碰撞出刺耳的响声。

　　在场所有人不由自主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待到声音消失时，却见林新霁右手高举弯刀，刀尖插在九节鞭两节连接的关节处，勾着九节鞭，让鞭子的尖端牢牢缠绕在自己的小臂上。

　　杨瑾先是意外愣住一瞬，几乎在一瞬间便反应过来，收紧手臂力量，将鞭子往回用力一抽——

　　那鞭子圈口便在林新霁手臂上缩小了一圈，勒出手臂的真实粗细。

　　林新霁吃痛，咬紧牙关坚持着，握着弯刀的手却已经泛白，指尖甚至因充血变成黑紫色。

　　若是不能早点松开，这只被缠住的胳膊只怕就要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