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的风月话本》九云星

29、荒庙 “只怕是有

　　弦月当空，雾气笼罩整座山，树影森森如鬼魅一般落在地上，越拉越长。
　　山林深处，有细碎声响，一下接着一下，自地面之下传来，在夜色之中越发显得阴森可怖。

　　林新霁用簪子挖了几个时辰，自下往上看去，土坑的墙上多了十几个弯月形状的小坑，左右两排错落排列，像某种动物留下的脚印。

　　林新霁跪坐在地上，把所有挖下来的土藏在坑底的边缘，避免被上面的人查看时发现。做完这些事之后，她坐回坑底正中，因为劳累喘息，胸口一直起伏着。肚子也在这时咕噜一声。

　　距离吃完馒头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她又一直在做体力活，肚子早就饿了。

　　头顶的鼾声还在继续，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林新霁只好躺平在地上，静静消化着肚子饿这件事。

　　以前娘说过，有时候饿着饿着过去那阵劲，就不觉得饿了。

　　她猜测娘以前来京城的时候，应该饿过很多次肚子，才说的出这样的话。她从小是在林府长大的，虽然为了看人脸色不遭人厌烦，不会想吃什么要什么，可也从没饿过肚子。

　　不知道自己这阵饿肚子的劲儿，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林新霁抬起一只手放在肚皮上揉了揉。

　　正在这时，上头传来有人说话声。
　　“喂！醒醒。”是那声音尖细的男人又回来了。

　　鼾声消失了。
　　头顶稻草也动了动，看样子是他踢醒了睡觉的人。

　　“嗯？吃饭了么？”粗嗓男子道。

　　另一人嫌弃到：“只顾着吃和睡，里面人还没醒？”
　　“应该没有吧。”

　　林新霁赶紧换成被扔下来的姿势，闭上眼。只听上头的稻草簌簌被揭开。

　　“还没醒，不会死了吧？”
　　“不可能！”粗嗓男子慌张叫嚷起来，“扔下去之前我探过，还有呼吸，再说，我是用迷药把她迷晕的，又没有打她。”

　　他朝下看了几眼，指着道：“你看，早上扔下去的馒头没了，她肯定醒来过，吃了东西又睡着了。

　　尖细嗓男子白他一眼，“算了算了。没死就行。”随后又扔下馒头扔下来，重新盖上稻草，对粗嗓男子道：“我给你带吃的了，赶紧吃，吃完你留下守夜。”
　　“怎么又是我？”
　　“哎呀你计较什么，我明日再来换你，今夜我有事，明晚我来，不会占你便宜的！”
　　“那好吧。”
　　……

　　头上的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林新霁轻轻爬起来，抓着馒头吃着。有了之前的教训，这会儿她没吃的那么急。

　　她抬起头观察，坑口稻草没被盖严实，露出一条缝隙，透过缝隙望出去，正好能看见今晚的月亮。

　　也不知过去了几天，家里人有多担心她。
　　林新霁大口咬下馒头，边嚼边想，她要好好补充力气，睡一会儿，醒来再接着挖。
　　最好能早点回去。

　　*
　　另一边，十一前往城门调查后，很快回到永康侯府。

　　“世子，都查过了，今早出城的所有车箱和水桶，都在城门处登记了，我誊写了一份，您看看。”

　　周在野接过纸，上面写着几十条进出登记，时辰，出入者姓名，所运货物是什么，样式，车马大小都记录的清清楚楚。

　　看着看着，却皱起了眉头。

　　他指着其中最早出城的一批中的一行，“此人运送泉水五十石，用得是方桶，可根据这个记载的桶的尺寸来算，算上耗损，根本达不到五十石。”

　　十一扫了一眼记录的名字，当即道：“这个王大水铺在西市，每日从外面运送山泉水回来卖，已经跟城门的守卫混成了熟人，今日我去查登记，那些人闲聊之间还说王三每日都敢最早一波出城，每日都老实登记，最不可能犯事，让我不必费劲儿抄他。”

　　“越是熟悉，越是容易被钻空子。”周在野抿紧唇起身，“走，我们去看看这个王大是不是当真老实。”

　　-

　　西市水摊，王大正忙活着。一位老婆婆站在摊位前，要了两桶山泉水，王大掏出账册记下来，对着老婆婆承诺，“大娘，下午我给您送过去，您一个人拎不动两桶水的。”

　　老婆婆耳朵似乎不大好，没听清，以为他不肯卖，一味往他怀里塞钱。
　　王大凑近她耳朵旁边，大声重复了一遍。老婆婆这才笑了，连声道谢，付了定金离开。

　　王大分出两桶水，足斤足两，放在一旁盖上盖，就是给老婆婆留出来的，不至于买到最后不够。

　　临近中午，山泉水买完，王大推车回了家。

　　吃过午饭，他来不及把车上的水桶卸下来，就急着要去给老婆婆送那两桶水。还没等出门，院子里却来了两位客人。

　　王大擦擦手，笑得抱歉：“二位公子是来买水的？不巧，今日的水都卖光了。”

　　周在野看了一眼放在地上的两个桶，王大立刻道：“那两桶是客人定下的，我正要送去。”

　　“我不急用，先定下也是一样的。”周在野随意找了个摆在院子里的板凳坐下，不动声色打量了一圈院子里的东西。

　　院子里有一个棚子，放着许多盛水的桶具，最边上放着两只巨大的圆形木桶。

　　他问：“你家的水怎么买？”

　　“十文钱一桶，都是城外山泉水，用来煮茶饮用都很合适。”王大打量周在野穿着不俗，料想必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厮，想着大生意上门，格外殷勤。
　　“公子您想要定多少？“

　　“你每日最多能运多少？”

　　“最多能运200桶的量。”

　　“今日也卖了两百桶？”周在野侧头对上他的眼神。

　　王大愣了一瞬，又笑：“对。”

　　“就用车上那个方桶运回来的？”

　　王大笑容一凝，已经有些警惕，还是答道：“对。”

　　周在野挥一挥手，十一立刻上千抓住王大的手臂朝后一拧。王大先前只警惕周在野，根本没料想他会让站在自己身后的十一动手，一时没有防备，被抓住手腕拧得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们干什么？”直至此刻，他终于确认对方来者不善，怒气喝道。

　　周在野走到水车和方桶前，道：“你这院子里车辙印吃重这么轻，怎么可能有200桶水。”

　　“今日的水都已经卖完了，车上只有空桶，自然吃重轻。”王大狡辩。

　　十一掐住他的后脖颈，“少混淆视听，把我们当傻子？空桶的吃重与桶里有水的吃重能一样么。”

　　王大闭了嘴。

　　周在野道：“你的仓库里分明有运送更多水的圆形水桶，今日却没用，换上了方的，而今，还在重量上对外撒谎，是做贼心虚么？”

　　他问这话时分明是笑着的，可却让王大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周在野瞥一眼神色已经有些不对的王大，接着道，“你今日进出城门时，守卫都没查出问题，说明过城门的时候，你这桶里看着是满的。满的水，车辙印却这么浅……”

　　王大的心提起来，紧紧盯着水车和水桶。

　　只见周在野伸手摸了摸水桶，道：

　　“除非，这桶里有一块地方，装不了水。”

　　王大瞳孔紧缩。

　　紧接着，就见周在野屈指，敲了敲桶的下方。

　　“咚咚”两声。十分空洞的声音，仔细听甚至还有回响荡在桶内。

　　王大面色颓然地闭了眼睛，甚至不再挣扎，身型一陈，坐在了地上。

　　周在野负手直起身子，神色变得凌厉起来，“还要我劈开这桶一探究竟么。”

　　王大灰白着脸，嘴唇颤了两下，终于认命道：“大人想要问什么，便问吧。”

　　周在野疾步行至他面前，曲起一只膝盖蹲坐在他面前，一手搭在膝头，“今早你运出去的人，是谁？”

　　王大摇摇头：“我不认识。其实我根本就没见过桶里的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来找我的人只让我把一个麻袋装进去，送出城，城外有他们的人接应。我也是收钱办事，明白这种事知道的越多越不安全，所以什么都不过问。只按照他们的话行事罢了。”

　　十一接着一按她的后颈，审问道：“你做这种勾当多久了？”

　　“没多久，今年年初我娘得了重病，要用人参吊着才能留住最后一口气，我实在是急需银子，这才铤而走险赚这种昧良心的钱。”

　　王大跪下，不住地求饶：“两位大人，我知道的都说了，求求两位大人开恩，别报官抓我，我没成婚，也没有兄弟姐妹，老娘要是离了我，就活不了了。”

　　他不住磕头，周在野看着，情绪淡淡的，不为所动。
　　“人你送去哪儿了？”

　　王大当即到：“城外有一个废旧的太子庙，他们让我把人送到那里卸下。”

　　周在野仔细盯着他的表情，不放过一丝一毫，确认他说的是真的。

　　那个太子庙他知道。是景顺帝登基前修建的。

　　彼时，卫太后重病一场，还是太子的景顺帝为表孝心，便按照卫太后的意思，建造了一座太子庙，祈求香火繁盛，保佑卫太后早日康复。但后来，庙还没建成，先帝骤然驾崩，皇帝便从太子登基成了皇帝。

　　这太子庙没了名正言顺的太子，自然也不知该为谁攒香火，便也就跟着停工了，之后再无人提及，一直废弃到了现在。

　　没想到，竟成了贼人行凶的窝点。

　　周在野站起身，得到了线索，跟十一马不停蹄地朝城外赶去。

　　太子庙坐落在城外往东六十余里处的山脚下。二人骑马赶路用了一个时辰左右便到了。

　　这里破败多年，连大门都早已没有了，只剩下门框撑着几张草席遮挡的牌匾，匾上的字迹也已斑驳不清。

　　二人踏进院内，看见几个毛头小孩正在玩捉迷藏。有小孩注意到他们进来，但见他们没有打扰的意思，便没有说什么，还是玩自己的。

　　周在野站在一旁看了会儿，院子里并没有太多可以躲藏的地方，只有几块破木板，和几根柱子勉强能藏身。很容易被找到。但这些孩子捉迷藏却仅仅只在院子里活动，没有一个人踏足太子殿内。

　　看了一会儿，他走去一个孩子面前，蹲下来，语气温和问：“为什么不躲进殿里去。”

　　那孩子扭头看了一眼殿内，眼神中露出惊紧张之色，“我娘说，这里面的菩萨不男不女，是鬼，小孩进去会被抓走吃掉。”

　　周在野一愣，“鬼？”

　　小孩倒吸一口气捂住嘴巴，心有戚戚看了殿内一眼。另几个小孩也走上前来，指责一般对着那小孩道：“你嘴巴好大，怎么跟谁都说。”

　　“就是，我娘说最近那个女鬼在殿里凿东西，就是找不到小孩饿的。你说这话被他听见，今晚就要来抓你。”
　　“咱们别跟他站在一起，别连累咱们。”
　　“嗯，对。”
　　余下小孩纷纷后退两步。

　　那说漏嘴的小孩又惊又惧，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你们别躲着我，我害怕……”
　　她伸手想要抓住一个小伙伴，可其他小孩也害怕鬼魅之说，转身跑了。她也不敢再留下，一边哭着喊娘，一边跑出门回家去了。

　　十一走上前来，“着太子庙都荒废这么多年了，哪里来的鬼。”

　　“你也觉得蹊跷？”周在野遥遥朝殿内看了一眼，轻哼道：

　　“只怕是有人在装神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