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私心 你利用我。 ...
-
林新霁眨眨眼睛,愣了半天。
她以为那天郑氏登门,是因为周在野听到了酒楼里孙元洲说的话,故意演了一出戏替她撑腰。
没想到他说提亲,是真的。
面对周在野暗含希冀的眼神,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声音笃定道:
“是世子促成这一切的。”
周在野愣住,没做声。
林新霁因此越发确定了。
“我一直好奇,孙元洲为何会知道江小姐的事。他在京城没有人脉去知道伯府旧事的,可他却知道了,那就只能是有人故意告诉了他。”
“按理来说,一般人不敢得罪晋阳伯府,真有能力与晋阳伯府对抗的人又不是孙元洲结识得了的。想来想去,唯一有可能的,只有那天听到酒楼那些话的世子了。”
他是世子,当然不会是那种单纯为了给自己出一口气的莽撞小子,做这些事肯定有他的目的。林新霁一开始想不通他是为了什么,这会儿他重新提起婚事,反倒让她想通了。
从一开始,周在野就是冲着她来的。
她有些愠怒,语速也跟着快起来,“你故意把江之燕的事告诉孙元洲,也清楚孙元洲在京城没什么根基,唯一能想到的解决办法,只会是回头来找我。你又故意让郑氏登门指桑骂槐讽刺孙家母子,看样子是在为我出气,其实,你本身的目的,就是要来林家提亲的,对么?”
周在野盯着她看了很久,虽有愧色,可眼中闪烁的更多是欣赏的光亮。
她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
“你猜得不错。”
林新霁一向最讨厌像个傻子一样被人戏弄,这下是真动了气,脸颊紧绷着,仍能看出牙根紧咬的克制。
“你利用我。”
她站起来,向一旁迅速走了两步,转身背对着他,再也不愿跟他坐在一处,多看一眼。
周在野自知理亏,坦然道:“我承认,你说的是我最开始的计划。可我没想到孙元洲会把事情闹到大理寺来,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害你被牵连入狱,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
“罢了,世子高贵,我这种小门小户的女儿受不起。”林新霁嗓音冷冷,依旧气着。
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周在野默然片刻,再开口时,语调染上了几分落寞凄零。
“我刚在边关打了胜仗,就接到陛下召我回京的圣旨。回京以来,陛下和皇后娘娘不提封赏,不提军功,却都很操心我的婚事。你说,奇怪么?”
他自嘲笑了笑。“我很清楚,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林新霁身型一顿,转过身,看着他半低着头,边说着,边摊开手,看着自己手心的薄茧,从食指根抚至小指尖,又调转回来,如此来回,像在回想在战场的那些日日夜夜。
她略一思索,惊骇之色难掩饰,喃喃声脱口而出,“他们想把你留在京城,做……”
‘质子’二字,到底说不出口。
周在野收起手,点点头。
“所以,我不能主动求娶身份显赫的小姐,会被忌惮;也不能等他们赐给我一个普通的妻子,将他们君主不贤的名头做实,是为不忠。”
所以,是因为她家世低微,又是庶女,身份最合适,世子才做出主动追求的姿态,利用她让皇后和陛下安心么?
她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一方面,她把周在野对自己的好都看在眼中,以为自己与他真的算是朋友了。
她这些年为生存奔波,少有朋友,本以为周在野是个例外。另一方面,却又觉得他对自己那些好里面掺杂着暧昧不明的真心,叫她不知道还该不该相信他。
一直以来,她都自视能够很好的处理自己的情绪,也很少受别人影响,这是第一次,她觉得很生气,听了他的话又没法骂他,只能板起脸狠狠瞪着他。
周在野被瞪了一眼,老实接下,“我承认,宫宴那日当众救你,的确有几分私心。”
他一顿,再度看过来,眸色深深。“但如今……我却有了真心。”
院中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林新霁怔愣着,眼中水泽莹莹,额前的碎发飘动几下,又重新落回耳侧。
这一幕落在周在野眼底,倒勾起几年前那段至今难忘的记忆。
那个雨天,他从祠堂翻墙逃出来,一路跑到高塔之上,却没想到那里已经有个人。
少女的头发如同今日一样,被冷风卷起,又放下。她托着腮,发愁雨什么时候停,她还要回家给娘亲熬药。
后来,少女发现了他。她问他为什么不在家里躲雨,他说自己跟娘亲吵架了。
“真好。我都不敢我跟我娘吵架。”
“为什么?”
“我娘生病了,我不敢气她。”
“……抱歉。”
少女很大方晃晃脑袋:“没关系。我能问问你怎么惹你娘生气了么?”
少年看向远方,雨幕之外,是一片青灰色,“我想去找我爹,跟他一起从军打仗,她不许。”
“那你娘是怎么说的?”
“她说,若是我并不清楚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就打消这个念头。”
少女瞪大眼睛:“这是不同意么?你娘这不是在告诉你,大胆去做,大胆吃苦,不要退缩么。”
“什么?”少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真的!”少女十分笃定道:“我娘就是这样,虽然没法帮我什么,可只要我想做的事,她从来都不会真心反对的,只会为我忧心会遇到什么困难把我难住。只要你坚定地相信自己不会被打倒,你娘一定也会支持你想做的事的。”
“有能力制服老虎的人,不该活在这些勾心斗角的算计里,应该去更加广阔自由的天地中,去追逐更多更凶猛的老虎。”
周在野到现在都记得,那番话给了他多大的勇气。
后来,他回到家里,躲在一旁,看见母亲亲自替他把剑都擦干净收好。才知道她说的都是对的。
那天晚上,他带着那把剑,决然离开了京城。
经年之后,他再次在京城的钟楼上遇到那个少女,她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刚哭过。从那时起,他确定了她的真实身份。
也是从那时起,就不再是利用了。
不过这些话,现在还不是告诉她的时候。
林新霁听了他的话,许久没作声,眼神迷茫的看过来,像是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对自己动了心。
周在野起身朝她走过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永康侯府没有什么亲戚,家务事很简单,你若愿意可以随意打理,若不愿意,交给管家就好。朝政的事有我在,也无需你操劳用心。我也不会要求你困于后宅,若你有想做的事,尽可去做,所以……”
他脚步停下,停在离她半臂远的地方。
“如果你不讨厌我的话,与其去赌将来嫁给一个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可不可以认真的,真心的,考虑考虑我。”
他的眼神太过真挚,仿佛要把人吸进去看看他的真心。
林新霁不敢再看他,低下头,心绪复杂得像一团裹缠在一起的线,找不到头尾。
半晌,她听见自己开口,“我……我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好,我等你。”
出了大理寺,一路回到林府,林新霁一步都没有停,她害怕停下来,心会更乱。
到得林府,她匆匆进门,迎面撞上正准备出门的林尚安。
林尚安先见到他,大叫一声:“阿霁!真的是你阿霁!你没事儿吧,让为父看看……”说这,摆弄林新霁转了三圈。
在他身后,孟氏和林见雪也匆匆出来。
“父亲,我没事。”林新霁稳住父亲。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看见她好好的回来了,林家人俱是松了口气。事后,林新霁一问才知道,昨日她出门太匆忙,没有带丫鬟,导致他被抓走这件事林府没有一个人知道。
直到今日在府衙听下属闲聊,说江之燕去了大理寺,林尚安随口打听了一嘴所谓何事,这才知道林新霁被大理寺带走了。他急的来不及告假,提着帽子匆匆跑回家,得知林新霁彻夜未归,更加心急如焚,就要到大理寺去赎人。
还没出门,林新霁就回来了。
“阿霁,大理寺是不是很可怕,有没有对你用刑啊。”林见血心有戚戚。
林新霁摇摇头:“审我的那位杨大人很正直,没有伤害我。而且从此以后,我与孙元洲就彻底没关系了。”
他把大理寺发生的事简单交代给众人,还提到那纸婚契约被她烧了的事。
“父亲可会怪我擅作主张?”
“怎么会!”林尚安?直摆,“烧了好,烧了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孟氏听完,却觉得疑惑:“那晋阳伯府的江大小姐去了大理寺,却轻易放过你了?”
“她……”林新霁不想说出周在野在场的事,于是只搪塞说,“江大小姐想找我的麻烦,但是杨大人替我做主,演了一出戏骗过江之燕。我才能完好地回来。”
“所以接下来一段日子,要劳烦父亲母亲和姐姐替我瞒着。对外只能说我在府内养伤,不宜见人。”
“这是自然。”林见雪道。
孟氏打量着她的神色,似乎并未全信这番说辞,却也没有再追究,只是让她回去好好休息。
回到青竹院,林新霁先问了姜姨娘的病。
穗喜说:“昨日小姐您迟迟没回来,我只好去禀报主母,主母立刻派人去找药引子了。不过时候太晚,找遍了京城也没找到。好在大夫一直看着,姜姨娘整夜都没有恶化。今早,宫里的太医突然来了,还送了那药引子来,姨娘服下后病情已经好多了。中午的时候还有精神用了一点粥,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她说着,从袖口拿出一张药方:“这是太医留给您的。”
林新霁接过,药方上的药大多与之前相同,只不过加了一味当归。
“太医说,这方子虽贵,长久用下来,才能稳住姜姨娘的病。太医还说,姜姨娘这样子,最好一直静养,不能忧心劳神,更不能奔波劳累。”
林新霁又问:“是谁请太医来的?”
穗喜摇头,“奴婢也不清楚,早上伺候姜姨娘的时候,太医就来了,看主母的样子,似乎也不知情。”
不是孟氏,那就只有周世子了。
可他刚才在大理寺怎么只字未提?
他将要放手好,勉强定了定心神,推门进去看望姜姨娘。
因病折腾两日,姜姨娘面色十分憔悴,唇无血色,不知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起。
林新霁坐在床边,看着娘亲静默良久。
她的钱拿来给母亲换药方也已经是捉襟见肘,母亲还需要静养,金陵是回不去了。婚事不成,难道她真的要一辈子待在林家么?
不,那不行。
她还是要走的,一直留在这里,成为林家的负担。就算以后嫁了人,也不过是从一个宅院跳进另一个宅院过日子而已。她也不想一辈子面对的就只是宅院里的那些龃龉。
人生短短几十载,总要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可,娘亲在这里,她又能走去哪呢……
写话本赚的多一日少一日,若是有朝一日官家小姐的身份暴露,这份事业便难以为继。可她也不确定自己还能藏多久。她想开个书铺,又拿不出那么多的钱。况且,周在野说,今日之事应该已经惊动了宫里的陛下和皇后娘娘,留在京城真的是个好的选择么?
她突然有些茫然,自己也把握不清将来会何去何从。只觉得自己像一只飞入密林的小鸟,巨树环绕,难以撼动,更难以飞出这片林子,去到天际。
她握着姜月娥的手,慢慢摩挲着,突然意识到自己除了娘亲,身边竟连一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她只有自己了,也只能一个人做决定,一个人承担后果。
她将额头埋在姜姨娘的掌心里,声音沉闷。
“娘,女儿也不知道该怎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