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的风月话本》九云星

14、伯府 他家世子，

　　周在野带着林新霁来到了一家果酿铺子。

　　这铺子坐落在巷子的最里面，门面连牌匾都没有，只有一块立在门边的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买酒”二字。看起来一点也不起眼，甚至有些古朴。

　　但一进门林新霁就闻到了十分浓郁的果香，清甜而不腻，让她忍不住深呼吸几口气，心情也跟着放松起来。

　　铺子老板正在酒坛前忙活着扎布，听见声音转过身来，登时笑开招呼二人：“二位里边请。”

　　他身型偏胖，个子也不高，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腰间系着围裙，围裙上满是不同果子的果浆留下的污渍，颜色深浅浓淡各不相同。招呼二人时，脸上的笑意憨厚而朴实，让人感到友善。

　　林新霁雨事业友善的对他笑笑。

　　周在野随意抬手跟他打招呼，“梁叔。”

　　“哎呦，小野，早就听说你回京了，也没来得及去看你。”他拍拍周在野的双臂，满脸欣慰：“几年不见，长成大人了，这么壮实。”

　　周在野笑：“我这不是来看您了嘛。还带了我的朋友。”

　　朋友……

　　林新霁一怔，世子居然把她当朋友看待么？可她们才只见过三四面啊……

　　下一瞬，林新霁回过神来，躬身跟梁叔打招呼：“梁老板好。”

　　梁叔看向林新霁，因为周在野的缘故，也对她格外亲和：“不用客气，你跟小野一样叫我梁叔就行。”

　　“好，梁叔。”林新霁大方应下，“我想给我娘庆生，但我娘他常年病着，不能饮太烈的酒，所以想问问您家，有没有什么酒是酒性轻味道好的？”

　　“哎呀既然病了，最好就不要饮酒了，可以喝点果酿。”梁叔道。

　　周在野道：“梁叔果酿的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整个京城没人比得上。从前我娘最喜欢他家的清梨酿，我常来买。你也可以试试。”

　　他提起母亲，眼底的温情与想念无可遮掩。

　　林新霁看在眼里，又想起那日在小吃铺里，林见雪说他母亲已经去世的事，心想”
　　他好像并不想传闻中说的那样恶劣。

　　周在野轻车熟路地找到放青梨酿的巨大坛子，掀开封口处的红布，梨子的清甜顿时弥漫开来，很快充斥满整间屋子。

　　“闻到了吗？”他侧过头，却发现身侧无人，视线一抬，就看到林新霁歪着脑袋，站在原地，盯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什么呢？”

　　“啊？”林新霁回过神，“没有。”她急急走去坛子前，看着里面清亮的颜色，眼睛一亮。

　　老梁持竹筒舀起一勺，倒在小碗中递给二人，“来，尝尝，喝起来比闻着还香呢。”

　　林新霁接过，只抿了一小口，顿时感觉梨子的香味弥散在整个口腔和鼻腔之中，整个人像是被梨子腌透了一般。

　　“真的好香，梁叔，您手艺真好。”

　　老梁摸了摸围裙，憨厚笑笑。

　　林新霁被这一口勾起了馋虫，在铺子里转了整整一圈，几乎被一个坛子里的果酿都尝了一遍，最后实在难以取舍，整整买了樱桃，桃子，杨梅，青梨和蜜柑五种果酿。

　　付钱的时候，周在野都已经拿出了荷包，却被林新霁一手按住，执意不肯让他来付。
　　“世子带我找到这么好的果酿，就已经是你的心意了。你放心，回去我会告诉我娘，世子祝她生辰快乐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的把银子塞道梁叔手里。转头去吧小碗里没尝完的果酿喝光。

　　梁叔看看周在野，对方手指划了个动作，他立刻心领神会，着手去打包酒酿。

　　林新霁提着五个小坛子走出铺子，掂一掂，分量不轻。

　　周在野余光瞥见，看了眼十一。

　　十一立刻走上前来：“林小姐，我帮你提着吧。”说完就把五坛果酿都接了过来。

　　从这里到林府，大概要走上两刻钟，林新霁心里估摸一下自己的力气，的确是提不回去。故而也没有逞强，道了句谢谢。

　　三个人一路走着，其间经过麦豆粉酥的铺子，里面飘出豆子的香气，林新霁鼻尖翕动，不自觉的闻了闻。

　　周在野见了，顺势问：“林小姐知道京中哪家点心铺子好吃么？”

　　“那可多了，邹记的一口酥每日都供不应求，他家最近新出的梅子烧也很好，如果觉得太甜，张氏的椒盐饼也值得一试，还有沈记的玫瑰饼，杨记的酥糖……”

　　她平日是个抠门的，可却不会苛待自己。有时候写话本太累，她就会找点好吃的点心买来犒劳自己。毕竟比起衣服首饰，点心可便宜多了。而且香香软软，还能填饱肚子，吃完就能快乐起来，简单又方便。

　　所以搜寻京城的点心就成了林新霁解闷儿的乐子，这会儿说起这些如数家珍，一时竟停不下来。

　　她转过身，倒着走，一边看着周在野一边滔滔不绝。还举着手指一根一根地列举，生怕遗漏似的。周在野背过手，一路盯着她。

　　突然，林新霁脚下一扭，身子紧跟着一歪。

　　“小心。”
　　周在野想都没想，出手拉住她。

　　林新霁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这才没摔倒。不料周在野突然用力一拉，她猝不及防超前扑去，等脚下站定，二人之间不过一寸之余的距离。

　　靠的太近，甚至能看到他鼻尖上的小痣。

　　“站稳了？”他的目光低低落下来，轻声问。

　　“啊？哦……”
　　林新霁松开他退开一步，站直身子，松了口气，扭头去看，原来是踩到了一块鹅卵石。

　　“多谢世子。”

　　“不必客气。”

　　十一去捡起那块鹅卵石，看了一眼周在野。
　　他没看他。
　　十一于是默默把石头塞进自己袖子里。

　　林新霁没注意到主仆二人这一番动作，只觉得是自己方才有些忘形，才会出现这么窘迫的事。于是不再倒着走，收敛了心情转回身子，与周在野面朝一个方向，草草说了句，“我这么说世子也未必霁，等改日世子需要的话，我写张单子给您吧。”就此结束了话题。

　　二人正要往前走，却听见一旁酒楼里传出喧闹的声音。

　　“元洲，恭喜你，马上就要与晋阳伯府的小姐定亲了。”
　　“是啊，孙同僚，进了晋阳侯府，日后我们这些人可都仰仗你照拂了。”
　　“千万不能忘了我们。”
　　“我敬你一杯。”
　　……

　　听见熟悉的名字，林新霁脚步一顿，侧头望去，就见孙元洲正被一圈书生围住，举着酒杯，享受大家的恭维与艳羡。

　　“哪里哪里，日后诸位若有用的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孙某必定竭力相助。”

　　他脸上红光满面，身上的穿着也已经从从前的粗布变成锦缎，腰间还挂着玉佩，气派得仿佛已经成为了晋阳侯府的姑爷似的。

　　林新霁想起他在林家后宅对着自己许下的那番诺言，更觉得此人面皮极厚，臭不要脸。但碍于身侧还有周在野，这话不好骂出口，只得在肚子里骂了个痛快。

　　方才的好心情彻底没了，再待下去说不定周世子就要认出酒楼之中那人便是将她退婚的未婚夫。林新霁只要想到这一层，顿时觉得耳根面颊都烧了起来，为自己居然跟这样无耻的人议过亲，还为他求平安符而感到丢脸。

　　她急急从十一手中拿回果酿坛子，“我突然想起还有些事，就不劳烦世子相送了。今日多谢世子，改日我再登门拜访。”说完，她蹲了蹲身子，转身快步走了。

　　像在躲着什么脏东西。

　　周在野立在原处，转头再次看向酒楼，“里面那个，就是孙元洲？”

　　他早就听十一禀告过孙家退婚之事，方才见林新霁看着酒楼之中脸色变了又变，便也不难猜出那人身份。

　　十一道是，周在野又问：“我记得你说他并无家底，又是怎么认识晋阳伯府的人的？”

　　“此事说来话长。”十一走进了些，绘声绘色讲起来，

　　“据说他是放榜那日，被晋阳伯府的小姐榜下捉婿捉来的。那小姐性情骄奢手段狠辣，此前曾和离过一次，估计这次江家是想找个门户低的好拿捏，让自家小姐不必被夫家轻视，才看中了毫无根基的孙家。”

　　“和离？他要娶的是晋阳伯府的江大小姐？”

　　“正是。”

　　周在野沉吟片刻，深深看了孙元洲一眼。后者已经沉浸在周围的吹捧中飘飘然了。

　　“我记得那江大小姐手下好像死过几个人，看样子孙元洲还不知道。”

　　十一点头：“江大小姐的事虽然知道的人不少，可晋阳伯府到底面子大，如今公然说要招他做女婿，谁敢不长眼地把这事儿网孙家跟前捅。这孙家是去年为了科举才搬来京城的，平日除了林家，少于官宦打交道，自然也不知那些事。”

　　“想个办法，让他知道。”说完，周在野大步朝前走去。

　　“好。”十一下意识答应，过后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哎……”

　　可周在野已经走了。

　　十一疑惑地想了半天，就让那孙公子娶了江大小姐受苦，也算是惩罚他了。为何要把这事告诉他，那岂不是帮了他？他家世子从来不爱管闲事的，怎么这次变了？

　　他抱着胳膊跟在周在野身后，指尖不经意触及袖中那块冰凉的石头时，心中顿时豁然开朗，不禁腹诽：

　　他家世子，可真算不上是个好东西。